
梁悉失笑:「耍賴啊。」
是耍賴沒錯,且不想承認,耍賴中的耍賴。
我眨眨眼,無辜道:「是你自己說過也想出一份力。」
梁悉便乖乖去幹活了。
有時我也會去平安巷找梁悉。
每次去,都會在那裡留下東西。
我自己釀的酒、街上買的酥餅、我喜歡玩的九連環。
以及難得下雪後院子裡堆的小小雪人。
有時我來得不巧,梁悉剛喝過藥在睡,我就翻出他的圍棋,自己和自己對弈。
或是悄悄在房內火爐里點上炭火,烤兩個紅薯,等梁悉醒來一起吃。
有時也會給梁悉帶蜜餞,因為記得他說藥很苦。
日子像回到了我們剛成婚的時候,不同的是,我不再戰戰兢兢、時時提防,有了腳踏實地的安穩感。
28
到了年底,京中來信,陛下要梁悉回去過年。
梁悉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一起回去。
我一時遲疑。
他便拉著我的袖子晃晃:
「回去嗎?回去吧。拜託你,請求,懇求……哀求!」
我哭笑不得:「不至於『哀求』吧?」
「我不是不願意回京……只是有點捨不得書舍。」
梁悉道:「回京之後你也可以開一間這樣的書舍,我到時候和你一起。」
「至於這間……可不可以暫時找別人打理?比如那些曾在書舍里看過書的姑娘,挑一個能扛事兒、你也信得過的。」
還真有一個。
我捧著他的臉親了一下,匆匆提著裙子跑掉。
我跑去銜紅家裡,她是最早光顧書舍的姑娘。
膽大心細,有勇有謀,是最適合的人選。
而且,她開了一家繡品店,有做買賣的經驗,一定可以看好書舍。
銜紅聽我表明來意,當即答應下來。
29
臘月初,我和梁悉啟程。
抵達京城時,已經臘月二十七。
在京華街上,我遇到了我的父親、繼母和許明怡。
他們正在買東西,沒有瞧見我。
我也沒有上前,只是想起許明怡才是真正救過梁悉的人,便問:
「許明怡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是不是應該找她報恩?」
梁悉道:「已經報過了。」
我有些驚訝:「什麼時候?」
「在你離開後沒多久。或許真是因果輪迴,許明怡千挑萬選的夫婿,看著斯文,私下裡卻會動手打她。」
「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受不了一點委屈。去歲秋,她來找我,讓我幫她和離。」
梁悉還告訴我,我父親因官職變動要去武昌府任職,過完年就走。
「你要不要去和許大人……敘敘舊?」他問。
我看了一眼父親的背影:
「不用了。」
對我來說,不再相見才是最好的。
30
除夕夜,王府也掛了紅燈籠,凝輝煥彩,處處喜慶。
梁悉白日裡又是收年禮,又是家祭,忙得腳不沾地。
現下入了夜,吃過了團圓飯,只待守歲辭舊迎新。
府里沒有長輩,就只有我們,規矩上能省的便都省了。
他歪著頭靠在我肩上,微閉著眼,倦意濃重。
我摸摸他的臉頰,「睡吧,我守著。」
梁悉迷迷糊糊:「我不困。」
「真的不困……」
我沒反駁他,故意等了一會兒,再喚他時,已經無人應答。
我坐在燭火下,室內安靜到落針可聞,燈芯畢剝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再次熱鬧起來,鞭炮聲、祝喜聲飄進耳中。
曙色慾露,天色微明。
我輕拍了拍梁悉後背:
「梁悉。」
「……嗯?」
「新年到了,王爺千歲。」
他眼睛還沒睜開,迷迷糊糊學我:
「唔……王妃也千歲,千歲千千歲。」
——正文完
【番外:梁悉】
1
梁悉從小就知道,喜歡的東西要靠搶的。
如果只在原地等,那等來的就只有永遠失去。
母妃離世的時候,哥哥梁擲 9 歲,梁悉只有 6 歲。
母妃在生他的時候傷了身子,從此藥不離身。
常年喝藥讓她身上染了苦味,她的宮殿里也總是瀰漫著藥的苦澀味道。
時間久了,父皇就不願意再來母妃這裡了。
母妃慢慢地失寵了。
她鬱鬱寡歡,沒多久就歿了。
後宮之中,沒了娘的孩子,即便是皇子,也會被輕視。
在梁悉幼年記憶中,甚至曾有宮婢和太監對他翻白眼、吐口水。
他不願再被欺負,他想再為自己和哥哥找一個庇護。
他將宮內妃嬪想了個遍,最終定下了那位惠妃。
她善良、心軟,沒有養其他孩子,且有妃位。
他故意在惠妃必經之地惹怒了一直看不起他的太監。
那太監被他一激,果然對他動手了。
當惠妃經過這裡時,看見的便是一個失去了母親、連太監都能欺負的可憐孩子。
她於心不忍,找了陛下,主動提出要養梁擲、梁悉。
她得到了允許。
2
惠妃的確是個很好的母親。
給梁擲和梁悉好吃的糕點,為他們準備新衣服,和他們講話時也是輕聲細語的。
梁悉對一切都很滿意——除了母妃的親生兒子梁銘有些礙眼。
他不想自己的母親心裡總是挂念著梁銘,卻又知道自己不能對梁銘表現出厭惡。
因為母妃心腸軟,絕對不會願意看到養子和親子互相敵視。
好在梁銘是個蠢的。
他不親近母親,而且還對母親說了難聽的話,傷了母親的心。
從此,母親便專心撫養他和梁擲了。
在善良的母親的教導下,梁悉和哥哥逐漸長成了心眼賊多、特別會裝、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一肚子壞水的大人。
梁悉生性不喜束縛,無心權勢。
梁擲不同,他要那個位子,他勢在必得。
比起梁悉的散漫無為,梁擲開始嶄露頭角,得到了父皇的關注。
此後,陸陸續續取得了一些成就。
這些成就被他把握得剛剛好。
既不會小到讓人忽略,也不會大到讓父皇忌憚。
再後來,父皇駕崩了,兄弟兩個順利奪權,梁擲登基。
3
梁悉第一次看到許佩寧,是在王府外。
正是深秋,那日公務不多,他回府也早。
馬車行至王府附近,他便看見了站在門口的管事,還有一位眼生的姑娘。
起初隔得遠,他沒聽清管事說了什麼。
只看到那姑娘在管事說完後,不太開心的樣子,垂頭喪氣小步小步往外挪。
後來馬車漸近,梁悉終於看清了那位姑娘的樣子。
落葉滿地,四處蕭索,一陣秋風平地起。
她穿著一身月白的裙子,素凈著臉,髮絲被風拂到了臉上。
梁悉只覺得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了。
風聲、枯葉席捲聲、以及那位姑娘睜著柔潤水亮的眼睛喚了他一聲「王爺」。
天邊的雲不動了。
在未來的很多年裡,他總是想起這個時刻,想起這個心跳加劇的瞬間。
4
他下了馬車,那位姑娘疾步走到他面前,規矩行了禮,然後道:
「王爺,我是城西許家的,我叫許佩寧……兩個月前,在松山寺外面的事,您還記得嗎?」
梁悉溫聲道:「記得。」
「那,您當時說,如果我有需要,就來找您,對嗎?」
梁悉納悶。
他是說過,可是他這話是留給自己的恩人許明怡的啊。
這許佩寧是……?
他不動聲色地試探:「當日是你救的我?」
「是呀,就是我呢。」
梁悉險些沒憋住笑。
小騙子。
他起了一點壞心,「是嗎?那你可有……」
他想問:你可有什麼證據?信物拿來了嗎?救我的細節展開講講?
還沒問出口,就瞥見許佩寧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鼻尖也由於緊張出了汗。
他一頓。
膽子這麼小,怎麼敢來騙當朝王爺?
他不忍心再去為難她,長吁了口氣:
「算了,那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呢?」
許佩寧自以為矇混過關,鬆了口氣:
「我想要你娶我,可以嗎?」
梁悉:欸?
梁悉儘量不表現出喜悅:「可以。」
5
梁悉去向皇兄求賜婚的時候,皇兄露出「寡人大感荒謬」的神情:
「這些時日交給你的事是有些多,但你也不能為了躲清閒就去成婚吧?」
本朝律例:成婚者,享婚假九日。
梁悉反擊:
「以己度人。不能因為你自己沒皇后就以為我也沒有愛妃。」
「皇兄,快賜婚吧,我愛妃等著呢,遲則生變。」
梁擲:「……」
梁擲:「行吧。」
6
成婚那日,梁悉看見了真正的恩人,許家的二小姐。
那位二小姐看見自己時,明顯有話要說。
梁悉故作不知,只是暗含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她渾身一僵,不敢再輕舉妄動。
成婚後,梁悉才隱約知道許家的那堆糟心事。
也猜得到許佩寧在強勢的繼母手下生活有多不容易。
他也有過被欺負的經歷,所以他想,寧寧一定也是鼓足了勇氣,才來王府騙他。
若非沒有其他辦法,誰會走這麼冒險的一條路。
基於種種考慮,他決定,不再提起「救命之恩」這件事。
如果她想說,他會聽。
如果她不想說,他也不會問。
比起追究過去如何如何,倒不如就把眼下過好。
7
梁悉曾在茶樓里遇刺。
那日他出門只為和友人敘舊,沒帶護衛。
結果就那一回,便被盯上了。
友人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他雙拳難敵四手,雖然命大得以回府,後背卻被砍了一刀。
刀口不深,只是很長一條,看著嚇人。
許佩寧把他扶進寢殿,看著太醫為他上藥、包紮,眉毛皺得能夾蚊子。
待包紮好了,他頂著滿頭的汗,柔聲安慰她:
「沒事的,不要緊。」
她吸了吸鼻子,一邊拿帕子給他擦汗,一邊嗔怪:
「死要面子,喊疼也沒關係的。」
他沒轍了,盯著她成串的眼淚:「那你不要哭,我就喊一下。」
「我才沒有哭,只是眼睛在出汗。」
梁悉心口被擊中,軟塌塌的。
他憐愛地親親她的臉頰,親走她的眼淚,小聲打趣:
「哎呦,到底是誰死要面子啊,愛妃。」
8
梁悉總想著和許佩寧天長地久,卻忘了問對方是否願意。
那日,許明怡登門拜訪,拿出那塊玉佩還給他。
她道:「王爺娶我姐姐,真的是因為親自下水救她,對她一見傾心嗎?」
梁悉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大概又是出自愛妃的什麼謊話。
他知道在外人面前要維護王妃的高大形象,便應下:「沒錯。」
許明怡笑了笑:「我還以為,是因為姐姐騙您她是您的恩人。」
「沒有的事。」梁悉堅決否認。
許明怡:「那我沒什麼想問的了。王爺,您曾說,需要的時候可以來找您,這話還算數嗎?」
「當然。」
「那便好。」
梁悉那時還不知道許佩寧就在不遠處看著他們。
他只知道,送走了許明怡,許佩寧也消失了。
這一消失,就是三年。
9
梁悉已無法回憶這三年里的所有懊悔、不甘、痛恨。
他想,明明是她騙了他,他什麼都不計較,只是想和她一直在一起。
就只是這樣,她都不願意,要跑、要逃。
甚至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他惡狠狠地發誓,來日若是找到她,定不輕饒。
不僅不輕饒,還要將她鎖在寢殿里,用金鍊鎖住她的腳,斷絕她再次逃跑的可能。
要日日歡愉,讓她全身上下從裡到外全都沾染上自己的氣息。
可等到真的見了她,他又在瞬息之間,便判斷出了局勢,知道如何做才是對的。
他裝病弱、裝可憐,告訴她自己中過毒,因為誤食了有毒的糕點——當然他並非誤食。
他只是很討厭裕王,近些年他總來母后身邊晃,著實礙眼。
母后已經是他的母后,他絕不允許別人來搶。
因此,明知糕點被動了手腳,他還是故意吃下了。
他思量著,只吃了少許,足以讓自己真的中毒,卻又不危及性命。
母后這次真的生氣了。
她怒斥裕王,罵他不忠不孝。
裕王情緒激動,怨恨地看著太后,大聲質問:
「為什麼你只親近他們,卻不親近我這個親生兒子?」
「你明明說過愛我,為什麼總偏心他們?!」
太后靜靜地看著他,良久,擺擺手,沒有心力再和他爭辯。
她去看梁悉, 愁容滿面,拉著梁悉的手,問他難不難受。
他虛弱道:「不難受,母后陪著我, 就不難受。」
「裕王已經被關起來了, 等你好了,你去處置……」
梁悉看見了她的不忍, 知道她雖然對裕王失望, 終究還念著這絲血緣。
他溫聲道:「母后,沒關係的, 放他走吧。」
母后眼裡盈滿淚水, 抱著他道:「是母后對不住你……」
你看, 心軟的人都是這樣的,你越是強硬, 她越是反骨。
可你要是楚楚可憐, 她保准順著你、寵著你。
母后是, 許佩寧也是。
她心疼地給自己熬雞湯、帶自己去街上遊玩、邀自己去梅林。
他在這裡沒有朋友、端不動碗、補藥太苦他喝不下、也不愛吃飯。
真的嗎?
哼。
他說是真就是真。
這招屢試不爽, 他有些上癮。
直到在梅林遇刺,他才想起,這些日子過得太舒服自在, 都忘了還有個隱患。
對他來說, 裕王不足為懼。
但他以後終歸要和寧寧生活在京城的,總不能讓她也跟著自己膽戰心驚, 是嚇到是遇刺的。
他便寫了信送往京城,告訴皇兄自己遇刺的事,並叮囑他, 不要讓後看見這信, 不然要憂心了。
皇兄不愧是他的皇兄, 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把信夾在一本書, 在母后來看他時故意將書打翻在地。
信紙從書里摔出來,太后搶先撿起, 看完了信。
沒多久,梁悉收到皇兄回信。
「裕王已被幽禁,手下兵馬盡數歸於兵部。除夕將至,吾弟到底還歸不歸了?」
梁悉:「……」
歸歸歸。
不光要歸, 還要帶著愛妻起歸。
10
除夕夜,他忙了一天,靠在許佩寧肩上睡著了。
他其實真的沒有太困, 但或許是靠在許佩寧肩頭,聞到她身上的淺香,讓他舒心到難以喻,整個如同泡在雲朵。
故也昏昏沉沉地陷入了夢鄉。
他知道自己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坦,如,他真的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很會裝好人。
要是以後被許佩寧發現己的真目……該怎麼辦呢?
梁悉淡然地想:撒撒嬌應該就沒問題了。
他曾經對許佩寧說過,在自己這撒嬌是有用的。
既然在自己這裡有用,那在許佩寧那裡應該也是有用的吧。
這樣想著, 他輕輕在許佩寧肩上蹭蹭臉,閉上眼睛,安然入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