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睿王醒後,給妹妹留了一枚玉佩當信物,並承諾,日後若有難,盡可去睿王府求助。
兩個月後,我找去了王府。
我對睿王道:
「在松山寺外面的事,您還記得嗎?」
我冒領功勞,成功當上王妃。
然而婚後第二年,妹妹登門拜訪,當著睿王的面,拿出了那枚玉佩。
1
到吳縣的第三年,我開了間書舍。
每日人來人往,賺得不多,勝在熱鬧,有些愛念書的孩子們總往我這店裡鑽。
這一日,我正收拾一些舊書,忽聽身後有人道:
「老闆,這書似有破損。」
「好嘞!我看一下。」
一邊說著,我從書桌後起身。
卻在看清對方的瞬間愣住了。
我已經三年沒見到梁悉,猛然見到,第一感受並非久別重逢的喜悅,而是手足無措的驚慌。
我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他大概也沒想到書舍老闆是我,維持著舉書的動作,有些怔忡,好久沒說話。
和三年前相比,他瘦了些,面容也帶著病氣。
我眼底湧出濕意。
怕的。
想當年,我不僅騙了他,還卷了他好多銀子,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一走了之,不見蹤跡。
罪行累累。
如今再見,我都不敢想他會有多恨我。
可能想把我一口吃了的心都有。
2
最終還是他抬起腳,一步一步走到了我面前。
大概是看到了我掉在地面上的一滴小小的淚,便抬起手,在我臉上擦了擦。
他聲音輕輕的,帶著些無奈,又帶著些失落:
「這麼不想見到我啊……都哭了。」
我抽噎了一下,老老實實道歉:
「對不起,以前的事是我不對,我不是故意的。」
剛說完,就自我唾棄了一下。
冒充他的恩人騙他,挾恩圖報逼他娶我,被拆穿後卷錢逃跑。
樁樁件件,都不是無心之失。
「……好吧,我是故意的,我壞,你抓我吧,要打要罵都隨你。」
梁悉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剛大病一場,還沒好全就冒失地跑出來吹風。
「我從來沒想過要抓你,也不知道你在這裡。」他道。
「真的?」
「嗯,」他垂下眼睫,神色黯然,「我只是來休養一段時間。」
3
休養?
我端詳著他:「你怎麼了?是……生病了嗎?」
梁悉搖搖頭:「是中毒。」
「毒性已解,只是傷了身子,要養一養。」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想碰一下,又忍住了:
「怎麼會中毒呢?是不是很疼啊?」
「不疼。」
他嘴上這樣說,卻皺著眉,顯然是並不好受。
我了解梁悉,他是個很要強的人,就算受傷、流了好多血,也只會嘴硬,說沒關係、不要緊。
怎麼可能不要緊呢?
臉這麼白,瞧著也疲倦,不似往日神采。
我抿了下唇,終究是擔心占了上風,問道:
「你現在住在哪裡?有沒有人照顧?」
梁悉道:「住在平安巷,有個貼身太監伺候著。」
「只有一個太監嗎?」
梁悉低聲道:「不喜歡太多人跟著。」
「那……我以後可以去平安巷看你嗎?或者你有缺的東西,也可以差人來找我。」
他肉眼可見地高興了些:
「可以嗎?我剛好人生地不熟。」
我重重點頭:「當然!」
4
翌日,我帶著自己熬的紅參雞湯到了平安巷。
梁悉對我的迅速到來並不意外,寒暄了幾句,便帶我進屋。
我把雞湯放在桌上,給他盛了一碗。
他端起碗,正要喝,手忽然細微地顫抖起來。
他以前沒有這個毛病,手一向穩,想來是中毒後遺症。
他放下碗,有些難堪地道:
「抱歉,我有些……不舒服,可以幫幫我嗎?」
我趕緊探身拿起碗:「哦,哦,可以,那我、我喂你?」
我把勺子舉到他嘴邊。
梁悉:「唔……好呀。」
他啟唇,咬住湯匙。
明明他的頭是稍低下去的,視線卻上抬,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怎麼樣?味道還可以嗎?」
「很好喝。」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句「很好喝」,他接連喝了兩碗,並試圖要第三碗。
我委婉阻止:
「這湯里加了紅參,藥勁很足,喝多了也不好。」
梁悉看上去有些遺憾,但是也沒有再要喝了。
我把碗收起來,隨口問道:
「說起來,你怎麼會中毒呢?難道身邊的隨從護衛都不保護你嗎?」
他沒回答,只是問:「你關心我?」
「當然。」
梁悉向後靠在椅背上:
「既然關心我,當初為什麼要走?」
重逢以來,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如此尖銳的語氣。
並非是質問,卻滿含不甘。
我知道,當初我走得急,沒有留下任何解釋。
他想要一個答案,無可厚非。
為什麼要走?
當然是因為害怕啊。
我冒充了妹妹的身份,本就日日擔驚受怕、如履薄冰,眼見她上門坦白身份,戳穿了我的謊言。
我不跑,難道等著被抓被罰?
我摳著手,誠實道:「我害怕,也愧疚。」
他蹙著眉:
「若是這樣,那你應該向我道歉,跟我撒嬌,讓我別生氣,別追究。」
我不相信:
「這不是撒嬌和道歉就可以解決的事情。」
他靜靜地看著我,沉默許久,才輕聲道:
「可以的。在我這裡,是可以的。」
5
夜晚,我躺在床上,一時睡不著。
想起白日裡梁悉的表情,想到他說的那句「在我這裡是可以的」,心緒複雜。
縱然我知道梁悉一向寬厚善良,也猜不到,這樣大的事情,在他心裡,只要我撒撒嬌,就能抹平。
來到吳縣之後,我很少會想以前的事。
可梁悉的出現,又讓我不得不想。
6
十六歲時,繼母打算給我訂一樁親事。
她看好的,是戶部高侍郎家的公子。
這位高公子出身名門,模樣也算得上是俊朗。
只是他不務正業,流連青樓,喝醉了酒還會動手打人。
我當然不願意嫁給這種人。
可那時的我並沒有能力反抗。
我找過父親,父親不僅不幫我,還勸我道:
「高公子只是年少不懂事,等成家了脾氣就會改好的。你安心待嫁吧。」
我求過繼母,發誓以後什麼都聽她的。
她撫了撫頭髮,睥睨著我:
「我不用你以後都聽我的,只要這次聽話就好了。」
彼時,我的妹妹許明怡——也就是繼母和父親的女兒,正站在繼母身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玉佩。
我原本已心灰意冷,有那麼一瞬間產生過魚死網破的念頭。
然而看到她手中的玉佩之後,竟忽地想起一樁舊事。
兩個月前,妹妹去松山寺祈福,在寺廟外的一條小路上救了個人。
那人重傷昏迷,若無人施救,一定會死。
妹妹本就是去祈福,又是在廟宇附近看見的這人,本著結個善緣的念頭,把人救了。
不過她沒有親自出面,只是吩咐隨從把他抬去醫館救治,仔細照料著。
第二日,那人便離開了。
走之前,他留了一枚玉佩,並承諾以後妹妹若有難處,可以去睿王府找他。
我能知道這些,是因為許明怡的隨從將玉佩帶回來時,我們一家正在用膳。
繼母知道妹妹隨手一救的人是睿王,喜形於色,拉著妹妹的手說她是個小福星,隨後又問:
「睿王可知救了他的是明怡嗎?」
隨從道:「知道,奴才說過了,救他的是咱們許家小姐。」
7
那日我坐在桌旁,只覺心裡泛苦。
這家裡明明有兩位小姐,可所有人認的,只有許明怡一個。
現下卻覺慶幸。
慶幸隨從只說「許家小姐」,卻沒說許家哪個小姐。
我也是許家的小姐,不是嗎?
腦中瞬間有了對策,我衝出家門奔向睿王府。
迎出來的是王府管事,我急切道:
「我救過你們家王爺,他曾承諾過,若是遇到難處可以來找他!」
管事打量著我,和善回道:
「王爺不在府上,進宮去了。」
他讓我改日再來。
可我怕我等不到改日就要被送上花轎,而且萬一我改日來,他還是不在府上怎麼辦呢?
總不能改日復改日。
我試著爭取:
「我等一下呢?我可以等一等他。」
管事很為難:
「王爺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若是遇上公務繁忙,要夜裡才能回來呢。」
見我還是不想走的樣子,管事再勸:
「深秋風涼,姑娘還是回去吧。」
我講不過他,只好慢吞吞地往外走。
我可不是要直接回家去。
我也有一些小聰明,計劃是走得離王府門口遠一點,繼續偷偷摸摸地等著王爺。
8
我很幸運,最終等到了。
他的馬車停在王府門外,我立刻迎上去,表明來意,並要他現在就報恩。
梁悉揣著手,神色莫名:
「是你救的我?那你可有……」
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了頓,轉而嘆了聲氣,「算了,那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呢?」
「我想要你娶我,可以嗎?」
我心裡憋著一股氣:既然繼母要讓我嫁給一個不好的人,那我偏要嫁得高高的。
我要過得很好,比她還好,絕不讓她毀掉我的人生。
梁悉震驚:「……」
梁悉答應:「行。」
見我還是磨磨蹭蹭不走,梁悉抬抬下巴:
「還有什麼吩咐?」
我小心覷了他一眼:
「我有點急,你要動作快點哦,當個事兒辦。」
梁悉點點下巴:「行,知道了。」
9
我稀里糊塗、一頭霧水地走了。
說實話,來騙梁悉之前我也是緊張又害怕的。
畢竟假的就是假的,我怕梁悉會仔細確認我的身份,比如要我拿出那枚當做信物的玉佩,或是詢問當初救他的什麼細節。
我甚至都提前想好了怎麼找藉口、怎麼胡編亂造。
沒想到一切竟如此順利,順利到我都懷疑這其中有什麼陷阱。
不管了。
反正我的目的達成了。
10
梁悉真把我的話聽進去了,辦事速度很快。
翌日,賜婚的聖旨便到了許家。
許明怡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繼母更是失聲質問:「你是怎麼認識睿王的?!」
我故意用力憋氣,把臉憋到紅紅的,佯裝羞赧:
「是前些日子,我在外頭不慎落水,王爺救了我,所以……」
許明怡感到荒謬:「編的吧?他親自去水裡撈你?」
可惡,居然不信!
話本里這種情節不是很多嗎?
怎麼話本里你信,我說的就不信?
我再憋氣,再臉紅: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親自下水……現在看來,應該是喜歡我吧……」
說著,我故意把手裡的聖旨捧高了一點。
畢竟都求來了賜婚呢。
許明怡還想說什麼,被繼母拉了一下。
「算了,平日窩窩囊囊的,諒她也不敢撒謊。」
我在心裡悄悄想:此言差矣。
平日裡裝得窩窩囊囊,不就是為了今日說謊不被懷疑嗎?
騙騙繼母和妹妹而已,不是什麼大事,王爺我都騙過了呢。
我的膽量,超出你的想像。
11
再是如何不願意,繼母也只能看著我嫁進王府。
迎親那日,我本以為繼母會做些什麼,也想過萬一許明怡拉著梁悉和他坦白身份我該怎麼辦。
好在什麼都沒有發生。
繼母和許明怡似乎都信了梁悉英雄救美一見傾心,只是咬牙看著我,笑容很是勉強。
成婚後,梁悉對我不錯。
儘管我知道,那都是建立在他認為我是恩人的基礎上。
一旦哪天謊言被拆穿,我的境況就會天翻地覆。
我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平靜又滿足的生活,企圖就這樣白頭到老。
可惜,我的運氣向來不夠好。
也可能是謊話說多了遭報應。
成婚後的第二年,妹妹登門拜訪。
我從管事那裡聽聞許明怡來了,提著裙子便往外跑。
一定要攔住許明怡,不能讓她和梁悉見面!
12
我最終晚了一步。
找到許明怡的時候,她已經和梁悉在小花園裡交談起來。
我隔著幾條柳枝,斷斷續續地聽見許明怡說:
「松山寺外面……不忍心……那枚玉佩……找了郎中……」
話落,她低下頭,從袖中掏出了那枚眼熟的玉佩。
梁悉垂眸看著那枚玉佩,沒有說話。
他側身對著我,我不能看清他的表情。
可以想見,不會太好。
我閉了閉眼。
完了,全完了。
不敢有絲毫猶豫,求生的本能讓我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寢殿。
我把以前私藏的銀票都翻找出來,揣在袖中。
而後,如往常出門玩兒一般,若無其事走出了王府。
13
我雇了一匹快馬,一路狂奔出了京城。
我本來不會騎馬,是梁悉硬要教的。
我不愛學,怕摔下來,緊緊扒住他胳膊不想上馬。
他便半蹲下來,耐心告訴我:
「多學點東西,關鍵時刻就能多一條路。」
你瞧吧,怎麼著,還真是。
出了京城,走得越來越遠,我的心逐漸安定下來。
我晃晃悠悠地走過一些地方,也在一些地方短暫停留。
直到次年春,我到了吳縣,在這裡安定下來,還開了書舍。
我早就做好了在這裡度過餘生的準備,也沒想過此生還能再見到梁悉。
畢竟相隔太遠。
若是沒有強求相遇、執著追逐,兩個走散的人是很難重逢的。
可偏偏重逢了。
我承認自己對梁悉很壞。
固然我有苦衷,騙他屬實無可奈何。
可這樣的想法是否太過自私,有為自己開脫之嫌?
說來說去,難道有苦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傷害別人嗎?
14
我有些難以面對梁悉,一連幾日都待在書舍,沒再去看他。
誰成想,他竟來書舍找我了!
他進來時,我正在教一個小姑娘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