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原本以為十四五歲的小女孩,日記里寫得不過只是些情情愛愛的少女心事,何曾想到,第一句話便叫我愣在原地。
【今日爹給我定了親,我並不想嫁給他,卻沒得選。若我是男子就好了。】
【若是個男子,定要走出去。不管去何處,只要不受束縛。勢必要做出一番事業。】
【憑什麼我只能被困在這裡面,憑什麼我不能和哥哥一樣,他甚至還不如我許多。】
5
阿秀的故事並沒什麼特別的。
倘若她不是我的母親,我看完大概心裡並不會有什麼觸動。
只是她偏偏是我的母親。
她們這樣的年紀,被迫和不認識的人結婚,在新婚之夜懵懵懂懂地給人按在床上。
實在是最稀鬆平常的事情。
我不否認她們可憐,但因為這苦難實在太普遍,太尋常,也就勾不起我多餘的同情了。
但阿秀偏偏是我的母親。
是同我連著一根臍帶,血脈相連的女人。
「雅清!你怎麼沒聲響了?」
父親的聲音傳過來,我挪開視線,通過狹窄的樓梯口看向他。
他也老了,臉上很多皺紋,像熟透了的花生殼。
看起來比年輕時候面善很多,若是站在街邊,旁人恐怕會覺得他是個良善到有些可憐的老頭。
看見這樣的他,誰也不會想到他在新婚前,闖進新娘的閨房,滿臉憤怒。
「你不願嫁給我是嗎?」
阿秀不知道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是怎麼闖進來的。
她握著剪刀正在剪線頭,那是嫁衣的最後一步。
卻被他打斷了。
「我聽說你不肯嫁給我,要死要活的?」
這是阿秀即將結婚的丈夫,阿秀隔著屏風見過他一回。
不大好看,算不上英俊。
在爹娘眼中卻是極為滿意的,個子高,單這一點就強出多少人去。
可眼下這個子高的優點反倒成為了禁錮阿秀的囚籠。
一雙胳膊便能將她圍在裡頭,她動彈不了分毫。
阿秀想用剪刀扎過去,卻在窗戶縫裡瞧見一雙雙探究的眼睛。
那是她父母的眼睛。
阿秀明白了,這男人如何能闖進來呢。
他們家是深宅大院,平日裡她想要出去,至少要經過五道門。
家丁人高馬大的圍著,縱然是個英雄,想闖進來也要掉些盔甲的。
這男人能這麼輕而易舉地闖進來,無非便是因為她父母替他開了門。
如今他們還在在外頭眼睜睜看著,看著他是怎麼欺負阿秀的。
阿秀的剪刀就這麼放下了,她實在不知自己還能如何反抗。
反抗了這一回,下回恐怕便要被綁上手腳。
更何況,被自己親生父母出賣,這叫她直接慌了神,沒了主意。
除了男人帶來的劇烈疼痛外,她幾乎不再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門窗的縫隙都被關上,阿秀似乎還聽到一陣隱晦的笑意。
這樁婚事總算是敲定了。
疼完了,她便不能再跑。
女子貞操總歸十分重要,比性命還要緊許多。
「雅清!你到底在看什麼?」
父親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
我匆忙將那本日記卷進大衣裡面,搖搖頭。
「沒什麼線索,我想我大概還是要去找人幫忙才行。」
我下了樓,父親跟在我身後,伸手想要拉我的胳膊。
我狠狠將他推開,險些讓他的腦袋撞上牆。
「哎喲,你這是做什麼?」
父親嘟囔著,他年紀大了,不再像從前那樣暴脾氣。
若是換做從前我這樣做,早就一巴掌扇在我臉上了。
人老了,總是會變得柔軟些。
也不知是真的變好了,還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斗不贏了呢?
我抿唇,「我先去找人。」
我如今實在難以同眼前這個人再說話,腦子亂得厲害。
「你找人可以,但千萬別同他們說你媽要離婚。就說我們吵架她失蹤了,千萬記住啊。若是說她離婚的話,很是難看!都要笑話我們家的。」
6
雨還在下,沒有一點要停的跡象。
天邊是沒有光的,黑壓壓的一片,雲重得要壓到人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是鬼使神差地想到阿秀寫的那句。
【我素來是最怕冷的,但那一天過後,總感覺哪怕淋著雨也沒那麼冷了。】
我得趕快找到她才行。
她這樣傻的一個人,恐怕連躲雨都不會。
我找電話亭給一個女同事打電話,平素我和她不對付,但於人脈方面她要比我強上許多。
「你母親失蹤了?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
「其實……」我猶豫著,終究還是說了。「其實是她想離婚,離家出走後就再也沒回來。」
這位女同事是留洋回來的,她很時髦,同我的個性截然相反。
我倆在一個位置上爭了許久,她因學歷比我強些,這幾日眼瞧著是要比我先被提拔了。
我對她很不服氣,今日找她,也實在是沒有法子了。
更何況,同她再怎麼不對付,她做事也強過報社裡其他的同事。
母親又是因為離婚才離開的,同她說,她應當更能夠理解其中的不容易。
「我倒是知道一個地方,興許能找到她。你母親叫什麼,我打電話替你問一問。」
她果真沒有表達出別的情緒,語氣平淡。
離婚這兩個字在她聽來就和吃飯一樣平常。
「林秀。」
「好,你等我消息吧。」
等待,總歸很無聊。
我很少等人,我是個做事情風風火火的人。
也沒什麼耐心。
這一點恐怕也隨了我父親。
母親沒怎麼讓我等過,唯一一次是我帶她出門買衣裳。
那已經是新政府了,母親還穿著以前的旗裝。
我想帶她出去買幾身新衣,她有點緊張讓我等一等。
那天天氣也不是很好,我瞧著外面要下雨,催促她快一點。
自從我長大後,母親是很聽我話的。
但偏偏那一天,她說什麼都要按照自己的來。
她對著鏡子修眉毛,描口紅,每一步都很慢。
我很少見她這麼打扮。
「非挑著這個時候化妝,從前也不見你這樣。故意惹我生氣罷了,明明知道要下雨。」
母親聽到我這麼說,手上的動作仍舊沒有停。
「我太久沒出門,不想給你丟臉。」
可她的存在對我來說就是丟臉。
我厭惡這個封建家庭里的一切,自然也包括將我帶到這個封建家庭里的她。
當時的我沒有想過,阿秀是被逼的。
7
阿秀被強迫後,嫁進了另外一個宅院裡頭。
但這裡比起娘家,恐怕是更深的一層地獄。
她的日記越寫越少了。
一開始是恨,到了後面,這股恨竟也淡然了。
【興許我應該學著接受他,有時候想一想,旁的男人又能比他強多少呢。】
阿秀的日記裡頭逐漸不再出現,自由,寫作這樣的字眼。
也很少再出現同哥哥的比較。
她的人生平靜了下來。
【我懷孕了,我想日後應當會越來越好的。】
【雖說這孩子並非是我自願要的,但卻總覺得有了她,便多了一些希望。】
【我想著,要是我自己不能自由的話,至少能讓女兒自由。】
周圍人都盼著阿秀生出一個男孩來。
這樣陳家才算是有後了。
可阿秀卻總覺得她肚子裡的是個女孩,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想法。
興許冥冥之中,她覺得,女兒才像她。
女兒才是她的孩子,才是和她臍帶相連,命運一體的孩子。
若是兒子,便像那個男人,那個她試圖去接受卻永遠無法愛上的男人。
這是阿秀想都不敢想的,實在可怕。
阿秀這一生唯一的幸運便是她真的生下了一個女兒。
阿秀這輩子也沒想過,她的女兒會恨她。
阿秀的日記停留在雅清罵她的那一天。
【雅清恨我,她罵我不該生下她,罵我沒用。】
【我想,我實在是個不稱職的母親。我沒辦法救我自己,也沒有主意救我的孩子。】
【恐怕我的一生從那天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我早就應該死掉的,只是太過怯懦。如今想死,卻又晚了。】
等電話這段時間,我沒回家,就站在電話亭里。
我將日記本揉了揉,試圖將它變得平整。
眼淚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的,來得蹊蹺。
我從幼年時就在心裡下定決心,等日後長大了,定然不會再和這樣的父母有半分感情上的牽扯。
尤其是我的母親。
我實在恨她,厭惡她。
在我看來,父親是兇手,她便是沉默的幫凶。
我沒有想過,母親也是受害者,在小小的我看來,她那樣高大,又怎麼會沒有力氣反抗呢。
我一邊哭,一邊卻又控制不住地嗤笑。
笑我自己果真還是繼承了父親的劣根,成為了壓垮母親的最後一根稻草。
8
找到她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
不是烏雲重重的黑,而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一片。
我攔了一輛車去找她,四周唯一的光亮只有車燈,。
同事說她很好,在安全的地方。
我越靠近,心裡就越是緊張。
似乎不再是去見我的母親,而是去見一個陌生的人。
狹窄的紅房子,門是緊緊關上的。
我給了車夫錢,囑咐他在原地等我。
我一步步走上台階,發著抖去敲打房門。
門開的一瞬間,我緊張地幾乎要哭出來,可開門的人並不是我的母親。
她看到我眼眶紅紅的,沖我拘謹地笑笑。
「你找誰?」
「我找林秀。」
「你是?」
從前在外面,我素來不承認她是我媽。
太丟臉。
「我是她女兒。」
她回頭,很大聲地喊了一句。
「林秀,你家囡囡找你!」
母親從人群中站起來,她很矮小,總是縮著身子。
臉上也是灰暗的。
她看著我,卻不肯過來。
我沖她笑,可嘴巴一咧開,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見我哭了,母親方才著急地走上前。
「雅清,你怎麼找到我的。」
「託人幫忙。」
母親有些害怕我生氣,「又給你添麻煩了,但我沒想讓你插手的……」
她話音未落,我便控制不住抱住了她。
自從長大後,我便從來沒有抱過她。
母親僵住了。
「媽,我不嫌麻煩。」
「對不起,媽媽。」
看見她沒有淋到雨,真是太好了。
這裡是專門給離婚女性準備的居所。
新政府後,想要離婚的女人很多,她們互相扶持,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聯盟。
母親也是意外得知這個地方的,她幾乎沒有猶豫就加入了。
她們當中有人很年輕,也有人比母親還大。
「雅清,我就不回去了。」
「不想給你惹麻煩,也不願讓你為難。在這裡挺好的,你父親若是不肯離婚,我會找律師幫忙的。」
母親說話從容了很多,這幾日待在這裡,恐怕對她來說比前面五十年還要有意義。
「不麻煩,我可以幫你。」
「我這次來不是勸你回去的,我支持你離婚。」
母親頗為詫異,她轉眸盯著我,我能看見她的眼淚洪水一般湧出來。
「阿秀,你好福氣。」
「孩子能夠支持你,全天下也找不出幾個。」
別說她了,就連身後那些女人也跟著哭了起來。
從前我厭惡女性之間這些無謂的柔軟,可如今瞧見她們,才知這柔弱多有力量。
母親很感動,只是感動之餘仍舊拒絕我。
「我不能去你家,你的丈夫若是知道我要離婚,恐怕又要對你擺臉色。」
我鄭重搖頭,從未有過如此堅定的語氣。
「他不敢。我已經長大了,媽,我如今能做你的靠山了。」
9
帶著母親回去的路上,她還是一直在哭。
阿秀喜歡哭,日記本上都總有化不開的淡墨,那是她的眼淚。
可母親在我面前從沒哭過,這是頭一回。
我知道她又變成那個阿秀了,這很好。
回到家,先生果真埋怨了幾句。
他不喜歡和長輩住在一起。
我瞪了他一眼,叫他滾出去,他沒多說什麼,罵罵咧咧地出去了。
「我來讓你們吵架了。」
「不打緊,你不來我們也是要吵架的。」
屋子裡的墨水已經被收拾好了,孩子也正在睡覺。
我將書房的門帶上,把大衣里的日記本遞給母親。
母親伸手接過去,神情略有幾分恍惚。
她輕輕撫摸日記封面,看見日記這麼乾淨,心裡便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你看過了。」
「我如今總算知道我的文學天賦是從哪裡來的了,媽,你有沒有考慮給我們報社供稿?」
我選擇以洒脫的措辭來開啟這段對話。
母親果真被我逗笑了。
「我的水平怎麼夠得上。」
「我說可以自然可以,比我強上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