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莫名想起,黑市來來往往那麼多人。
它為何總是盯著我不放。
「你們能感知到人類的強大指數,或者說是危險係數嗎?」
倘若是這樣,良禽擇木而棲倒也算一個解釋。
不過再怎麼說,一個殘缺的、不能做擺設的瑕疵品,下場都會是剝皮抽筋,做成藥劑。
所以無論挑選的買家是否強大,都改變不了什麼結局。
出人意料的,它的答案是:「不能。」
我不解:「那為什麼?」
難道就是單純地看我有眼緣?
人魚躺在我腿上,側過身去。
好像在思考。
沒有立刻給我答覆。
這問題它或許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我也沒有深問的興趣。
只是拍拍它讓它去玩,我要忙了。
人魚仿佛怕我氣了,神色懊惱起來,脫口而出心裡話。
「就是,就是希望買家是您。」
我不喜歡這個答案。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不滿意。
我沒有給它任何回應,專注做起魔法石來。
半晌後,是一聲輕柔的人魚入海聲。
7
我喂了一些增加壽命的藥水給人魚。
大概習慣了身邊有這麼一條人魚,所以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它老死了,我該多孤獨。
一個人待在世界的角落,相伴的只有永遠都練不完的魔法石和藥水。
樓上用來儲存的房間已經滿得幾乎溢出。
它們多到,我幾乎忘了煉製這些東西是一種很精細並且麻煩的事情。
但我不能停下來。
只有一直去做這些東西,才能真真切切感覺自己還活著。
儘管那些對我來說根本沒有用。
人魚的朋友越來越多,甚至有幾條遠道而來的人魚。
起初那幾條人魚怯怯地,把腦袋埋在水裡偷偷看我。
後來發現我並不會害它們,只專注煉藥水後,就開始大膽起來。
s 級的人魚長得很像,有時候我煉藥久了,一往窗外看,好幾個探頭探腦的腦袋。
我都有些恍惚。
這些人魚對於風鈴的聲音也敏銳。
每每夜半風起,無論它們身在何處,距離這裡多遠,都會循聲而來。
於是在我煉藥結束後,就能看到幾條流光溢彩的人魚,望著我屋檐下的風鈴發獃。
而我飼養的人魚,則會在羨慕的目光中,來到我身邊。
我問它:「今天玩得開心嗎?」
它緩慢而柔和地蹭我掌心,意思不言而喻。
破掉的耳鰭逐漸在修復,它待我溫順而信任。
這種感覺很奇妙。
就像是有了一位靈魂相通的朋友。
畢竟,我搬來的那天就已經做好了孤獨一生的準備。
原本我以為我是享受孤獨的。
直到某天煉藥到深夜,周圍空無一人。
萬籟俱寂,天地寂靜。
我偶爾覺得,我身邊也是需要一些東西。
比如一隻寵物,比如一個小小的、具有生命的東西。
然後某一天,大雨傾盆,一條弱小的、極具生命力的魚跳到了屋裡。
我將它撿了起來。
而它呢,不甘又憤怒地瞪著我。
我問它:「你想要什麼?」
這條魚:
「該死的海浪,竟然將我置於死地。誠然我不該——
「等等,你問我要什麼?那當然是重回海里,那才是我的歸宿。
「好吧,只要你放我自由,什麼都好說。」
我笑了,一條魚,倒是很有脾氣。
我沒有為難它,將它放回大海。
隔天一大早,我發現門口多了幾個漂亮的大扇貝。
它們靠著海浪苟延殘喘,被我捧到掌心後,一張一合,仿佛在憤怒地控訴什麼。
我注意到不遠處的海中有一條銀白色,正在暗中窺探。
這是我來這裡,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來自一條很有脾氣的小魚。
只是這樣的厚禮,我怕吃了做噩夢。
所以養在了魚缸里。
至今那幾隻扇貝都會在我睡著後說那條魚的壞話。
可惜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那條魚。
魚的壽命是很短的。
我想,它或許不小心游到遠方去了。
或許是忘記了回家的路,或許只是在隨著海浪不停往前游。
畢竟海洋一望無際,哪裡都是它的歸宿。
請隨心去,祝它,前路寬闊坦蕩,永遠不會遇到麻煩。
8
棲息在這裡的人魚越來越多。
聽說有些是從南海來的。
我甚至還掰手指頭數了數。
從極南之南,到終北之北。
這段距離就算不細想,也顯而易見多麼遙遠。
但是為了生存,它們來到了這裡。
一路上,萬般小心,死傷無數。
可是為了不滅亡,它們只能把虛無縹緲的北海傳說當成真。
然後一往無前,經歷千辛萬苦,終於來到這裡。
它們來時,我在樹下小睡。
多年不做夢,忽然做了個噩夢。
夢到四面埋伏,危機重重,暗中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
驀地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才發現夢不是假的。
真的有好多雙眼睛死死盯著我,不敢上前。
其中幾隻人魚還頭頂著一團海藻,像是在隱匿自己。
我和這群人魚大眼瞪小眼了半天,都不知道對方有什麼目的。
直到我的人魚發現了這個場面,游過去跟它們溝通起來。
我搖了搖蒲扇,表面淡定,背後卻出了一身冷汗。
不是,來就來,別嚇唬人啊!
我這一大把年紀了,又常年心靜如水。
冷不丁來這麼一出,真能要命的!
不知道解釋了什麼,總之那些遠道而來的人魚不怕我了。
還為了表達歉意,將一對人魚的耳鰭送給了我。
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東西在市面上大多用來做裝飾品,很多王室貴族家的小姐喜歡把它別在耳後。
看起來新奇又好看。
送我的這對,市面難求。
很珍貴。
但我沒什麼興趣,所以沒接。
或許是人魚的傳家寶,我沒有奪人所好的習慣。
可是這群人魚密謀到深夜,第二天我的屋檐下又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有長相極為奇特的珊瑚,可以做傳說級別的武器。
還有發光的貝殼,非常漂亮。
似乎都是南海的特產。
裡面甚至還有一條風乾了不知道幾百年的帶魚。
據說是南海人魚的老祖宗。
我拿起那條幾米長的老帶魚,臉色複雜。
我知道你們很好心,也很想送我東西報答。
但是,再珍貴新奇的東西之於我,其實等於無物。
我根本不需要。
最終我讓我的人魚去解釋了一番,它們終於放下心了。
9
這裡的人魚越來越多,我又有點臉盲。
很多時候會認錯。
每次我煉藥久了,坐在窗邊吹風。
有人魚會浮上來看我。
我就會恍惚覺得那是我的人魚。
而這條人魚呢,也乖乖過來蹭我手心。
我倒是沒覺得什麼,但是我的人魚就有些不開心。
說來也奇怪,我竟然能感覺到它的情緒。
愉快,傷心,甚至是吃醋。
陌生人魚遊走後,我才注意到它不知道在一邊看了多久。
月光下,它半張臉埋在漆黑的海中。
眼神頗有些……委屈。
它游到我面前,小聲懇求。
「賦予我一個名字吧。」
這樣一喊,它就會來了。
並且,名字這個東西——
會彰顯一種所有權。
才能顯現出它完全屬於我。
夜色靜謐,潮汐漲落。
我靜靜撫摸它的臉。
「不。」
我拒絕了它。
起一個名字很簡單,可是向來,人與人、人與事物之間的羈絆,就來源於這裡。
名字是最深的羈絆。
我連我自己的名字都忘記了。
也不願意和這世上的什麼東西再有牽絆。
這東西會喪失掉自由。
我說的,並非我的自由。
它並沒有因為我的拒絕而感到不滿。
而是乖巧蹭了蹭我的掌心,像是覺得這樣還不夠。
於是捧起我的手,手心手背都一一沾上它的氣息。
繼而,說:「可以叫我小白。」
我有些錯愕,它認真地,無比虔誠地望著我。
「我很多年前,有這個名字。」
10
我是一個大魔法師,可以說未來百年,都不會有比我更強大的人。我煉製的魔法石千金難買,流出一塊去就能讓人們爭得頭破血流。
但現在——
每條人魚脖頸上都掛了一顆亮晶晶的魔法石。
有的是貝殼形狀,有的是星星,還有的,是花朵。
它們樂不可支,瘋狂炫耀自己的新項鍊。
烏龜會將它們頂在腦袋上,小魚會藏好裝飾自己的巢穴。
樓上的房間空了,我的心卻豁然開朗。
二樓光照好,更適合午睡。
我可以偷個懶,不再去做那些該死的石頭。
我喪失的情緒,仿佛能在這片歡海中得到感染。
有什麼東西爬到了我手上。
我半夢半醒之間,發現是一隻小烏龜。
它伸長脖子,奮力想爬到我手背上。
我笑問它:「我手上會溫暖嗎?」
小烏龜如願爬上來:「你要午睡了嗎?」
桌子旁邊有一個透明的魚缸,裡面是幾條殘缺難以獨自生存的魚。
它們游啊游,在陽光下,絢爛多彩。
不在大海中,在光亮中似乎也是一種自由。
慢慢地,它們越來越模糊。
我說:「是呀,我要睡覺了。」
小烏龜嘟囔了什麼,我沒聽清楚。
想必是在埋怨我的無趣。
它爬到這裡,的確艱難。
可是我睏了。
不受控制地,想睡一覺。
11
一望無際的大海,海浪聲中,依稀有人叫我。
「阿尋,還在海邊做什麼?還不趕緊來吃飯!」
那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宛如,在天際。
我驟然一驚,爬起來,急忙應道。
「知道啦!」
住在海邊的人,頓頓少不了海鮮。
我看著桌上的魚,很不滿意。
我向來對這種刺多吃起來麻煩的食物不感興趣。
所以撇了撇嘴,放下筷子。
「我不吃了。」
緊接著就是罵罵咧咧的聲音。
「不吃飯怎麼長高?你這孩子挑什麼?」
「阿尋,你要去哪兒啊?多少吃點!」
都被我遠遠甩在身後。
跑到方才睡覺的地方,又躺了下去。
傍晚的海很美,落日把光灑在海平面上。
然後海浪推著光,一層一層迭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