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早該發現的……」
我捏了捏葉志遠的手:「哥……你應該把這些告訴我的!」
「你把人生中最後的生命都付出在了我的身上,而我卻還如此恨你……我……我真的好難受……」
葉志遠這才睜開雙眼,他舔舐了兩下毫無血色的嘴角,笑著看向我。
「小雙,其實現在讓你知道一切,我沒有後悔……」
「臨死,我也想自私一次……」
「你一定要記得,你是哥哥心中最想保護的人,但哥哥卻不是這個世界上把你保護的最好的人……」
「把你保護的最好的,恰恰是這些年你身上積攢的盔甲,這些盔甲,將會保護你一生……」
「其實不光是你,爸媽死後,我整個人也是壓抑的。」
「為了控制這股壓抑,我只能把自己打造成一個賺錢機器,在生命最後的時間裡,為你賺更多的錢,保你後半生無憂,我做到了……」
說著說著,他便笑了出來,空靈且虛弱的聲音唱道:
「我扔掉手錶,走向無人的海島,去感受微風捲起自由的衣角,我輕輕關掉手機的信號,在椰子樹下睡個懶覺……」
「看了天氣預報,說要有幾場風暴,剛好暴雨會沖刷掉我的煩惱,告別往日的喧鬧,在乎命運的暗角,我的餘生不要誰指教……」
唱著唱著,他的氣息便越發的微弱。
直到心電圖上的波動逐漸平緩,我們才意識到他可能要不行了。
「護士,醫生……」
隱約間,我聽到了林夕雪在大喊著醫護人員。
而我這一刻仿佛再也不能聽到外界的任何聲音,只能看到哥哥輕輕垂下去的眼眸。
我就像患上了失語症,如同一條脫了水的鲶魚似的,趴在他身上,張大著嘴巴卻說不出任何……
十分鐘後,葉志遠被推進了重症監護室。
片刻後,一名醫護人員火急火燎的走出來。
「這些年來,病人一共做過二十七次手術了,這次是第二十八次。」
「這次很有可能挺不過去,需要你們家屬簽個字……」
林夕雪仿佛見慣了這種場面,她剛想接過醫生手中的筆,我卻更快的拿過了醫生手中的筆。
「我是他妹妹,我來!」
林夕雪的手僵在半空,可看著正在簽字的我,憂鬱的臉中卻難掩笑容。
一周後,我推著哥哥在病房外曬著太陽。
是的,他又挺過了一次手術。
短短的五年中,他足足做了二十八次心臟手術,據醫生說,每一次都幾乎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所以說,他的這一輩子,無論是比起來我的遭遇,還是比起來爸爸媽媽,都要慘烈並痛苦的多。
然而,我卻從來沒能好好理解一下我的這個哥哥。
我任性,我不解,因為我恨他當初毫不猶豫的把我拋棄……
可我這些小憎恨的背後,是他大愛的籠罩。
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中,而這一切的算計,一切皆有利於我。
葉志遠還是我當初的那個哥哥,他一心一意的愛護著我,保護著我。
即便爸媽去世,這一點也從未變過,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僅此而已。
我為我曾經做下的荒唐事以及荒唐的想法,而感到懺悔。
他就像一盞即將燃盡的燈,儘管第二十八次手術成功了,他也早已瘦骨嶙峋。
強烈的心衰,讓他不能活動。
只要稍稍活動一下,就會全身供血不足。
我就像一本兒回憶錄,一直在跟他講著一些我們小時候的經歷。
我的內心痛苦,但我想在他生命最後的時間裡,帶給他一些最後的快樂與釋然。
可我講著講著,他半天也沒能接話。
當我從輪椅後方繞到他面前,看向他時,卻發現他正安逸的閉著眼睛。
可看著他一動不動,我卻慌了神。
我輕輕把手指放在他鼻孔處,突然心口一驚。
「哥……」
「哥!」
「噗嗤。」
就在我慌亂時,他突然笑了:
「別叫了,我只是心衰,所以喘氣的時候輕了一些……」
我這才放下心來,緊緊地抱住了他:
「哥,我還以為你……」
哥哥卻緊緊的抓住了我的手,眼睛變得無比堅定。
「小雙,你聽著。」
「直到現在,我已經不後悔讓你知道這一切的真相了。」
「可是你一定要答應哥哥,無論未來發生什麼樣的事,你都要振作……」
「哥哥會一直保護你,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我討厭面前的這個男人,因為自認為已經沒有了感情的我,近些日子來幾次三番的被他弄的眼淚直流。
我有感而發:
「追尋自己心中道,飽盡風霜心頭繞。」
「漂泊半生為老小,泥濘之中多少跤。」
聽著我有感而發的詩,哥哥先是陷入了沉思。
旋即明白裡面的意思,他終於露出了笑容。
「我妹妹真行,不愧是復旦大學畢業的學生……」
我卻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已經不知道第幾次撲到他懷裡,哭著說道:
「哥,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我甚至不敢往這方面想,只要一想起關於這方面的事情,我便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
哥哥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表情既悲痛又淡然。
「小雙,不要傷心,哥哥不是跟你說過嗎,是人終會有這麼一天,或早或晚……」
「等哥哥死後,你就把哥哥和爸媽埋在一起……」
「你要是想我了,就試著吹吹風,每一次清風撫摸你的臉頰,都是哥哥來看你了……」
「如今你已經對公司十分熟悉,哥哥走的放心,也能走得安心……」
「儘管到了另一個世界,我也可以跟爸媽拍著胸脯說,我沒有虧待我這個小妹!」
看我痛哭流涕,他幫我擦掉了眼角的淚痕。
「乖,不要哭……」
「你這個小丫頭呀,哭的時候不好看,笑的時候才好看……」
一個月後,*公墓中,我把葉志遠的骨灰埋到了爸媽墓碑的旁邊。
看著上面的墓碑,我在墓碑前流乾了最後一滴眼淚。
極度的傷心過後,我強擠出一絲笑容。
因為他說過,我哭的時候不好看,笑的時候才漂亮。
我不想再送他最後一程的時候,還要哭哭啼啼的。
他的這一生,是不值的。
離開這裡的時候,林夕雪開著車,我則坐在副駕駛上。
因為有悲傷的情緒,我們都沒有說話。
也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林夕雪是哥哥的高中同學,從哥哥創業以來,一直陪伴在他左右。
她一直暗戀哥哥,但哥哥卻因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從未接受過她表達的愛意。
車子開到一半時,林夕雪突然在路邊將車子停下,隨即便打開車門,來到路邊哇哇大吐起來。
我緊忙跟著下車,擰開一瓶水遞給她:
「怎麼?著涼了?」
林夕雪先是漱了漱口,隨即有些疲憊的看著我:
「……懷孕了。」
我驚訝的張大嘴巴,就在我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林夕雪突然笑了:
「你哥的。」
「不過你放心,你哥不知道有這個孩子,所以我不會向你索要任何財產……」
「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你哥給你的,我拎得清。」
「你們……什麼時候的事?」
面對我的質問,林夕雪笑了,可笑著笑著又流下了眼淚。
「其實,我早就打聽過……」
「你哥的這個先天性心臟病,不會遺傳,所以我才會有這個決定……」
「還記得你來公司第一次做錯事情的時候嗎?你哥哥狠狠的打了你……」
「那一晚,他夜不能寐,失眠了,我趁著那個機會,把他灌多,才有了這個孩子……」
「我愛了他整整十年,他是個有擔當、有血性的男人,我不希望他就這麼離開這個世界,我覺得我應該為他做些什麼,於是……」
說到這裡,我們兩人都陷入到了沉默中。
良久後,她才抬頭看向我:「這裡離公司不遠了,你自己打車回去吧……」
「我也是時候準備該離開這座城市了……」
她的話音剛剛落下,我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嫂子,留下吧……」
「我哥沒了,我們在一起好好過日子……」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干擾你以後的生活,你可以再找男人,但我們永遠是一家人……」
林夕雪牙齒咬的吱嘎作響:「不!」
「除了你哥,我心裡再也裝不下別人了……」
就這樣,我們兩個女人最後手挽著手,一起回了家。
第二年春天,萬物復甦,林夕雪生了,是個男孩,也是我的親侄子。
而林夕雪,我這個性格古怪、卻重情重義的嫂子,卻因為難產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或者這就是她口中的,要一直追隨我哥的腳步……
離開的時候,她臉上沒有痛苦,只是祈求我一定要照顧好這個孩子,並告訴我他去找我哥了,他們在那邊團聚,他就再也不會孤單……
對我們葉家來講,林夕雪是功臣。
可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再掉一滴眼淚。
因為林夕雪走的時候,也跟我說出了同樣的話。
「小雙,不要哭,你哭的時候不好看……」
「連續兩人的叮囑,仿佛有一根刺扎在了我的淚腺上,讓我變得無比堅強,不會隨意哭泣。」
我把侄子落在了我戶口上,以母子的名義,這也是林夕雪的要求。
因為我做過孤兒,知道沒有爸爸媽媽是什麼感覺。
我沒能力讓侄子有爸爸,但我卻可以在他不經事的時候,扮演他媽媽的角色。
單親……雖然也是不完整的家庭,但終歸好過孤兒。
我想,等孩子到了一定的年紀,我會將一切的真相都告訴他。
我也相信,這個孩子長大後一定會是個有擔當的男人,就像他爸爸一樣。
很多次的深夜,我都會看著哥哥的遺像發獃。
多年後的一天晚上,我也仍然延續著這個習慣。
「哥哥,來世有緣還當你妹妹。」
「被你保護的感覺……真好。」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