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條評論被贊了五萬多次。
周浩的評論底下,跟著一萬多條回復,全是罵他的。
但他不服,一條一條跟人對罵:
「你們懂什麼?你們又沒娶過這種女人!」
「沒兒子就是絕戶,我說錯了嗎?」
「二十萬彩禮是我們家辛苦攢的,憑什麼不能要回來?」
越罵越凶,越罵越暴露。
有網友開始截圖保存:
「兄弟們快存,這可是法庭證據!」
「感謝小叔子親自送人頭!」
「這家人是不是智商有問題?自己跳出來錘自己?」
周靜在群里發消息:「小雅,你小叔子真是神助攻。這些評論我都保存了,開庭的時候全是證據。」
那個一百九十斤的妹子說:「我能不能申請當證人?我想去法庭上當面問問這個小叔子,『絕戶』是什麼意思。」
另一個說:「我也想去,我想問問他,二十萬彩禮買了個人,那他們家的良心賣多少錢一斤?」
離婚起訴狀遞上去之後,周斌慌了。
「蘇小雅,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疲憊,再沒有當初罵我四十分鐘時的囂張。
我沒說話。
「你把帖子刪了行不行?我媽快被人逼瘋了,手機一直響,家門口有人扔雞蛋……」
我還是沒說話。
「我知道我錯了,行了吧?你回來,咱們好好過,以後我不罵你了,生活費給你漲到三千……」
「周斌。」我終於開口。
「周斌,我現在告訴你,」我一字一頓,「我不是軟柿子。離了你,我能活。而且能活得很好。」
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周浩發了一條朋友圈,截圖被人發到了群里。
他寫的是:「有些人真是給臉不要臉,二十萬彩禮收了,現在翻臉不認人。等著吧,法庭上見,看誰輸誰贏。」
底下配了一張圖,是法院的傳票。
這條朋友圈下面,他爸評論:「讓她知道知道咱們周家的厲害!」
他媽評論:「兒子別怕,媽給你找最好的律師!」
周浩回復他媽:「媽你放心,我已經找好了,專門打離婚官司的,花了兩萬塊錢呢!」
這條朋友圈被網友截圖,又上了熱搜。
評論區一片嘲諷:
「兩萬塊錢請律師?笑死,他知不知道對方律師是粉絲十幾萬的大V?」
「這家人是來搞笑的嗎?」
「建議這位小叔子把那兩萬塊留著,以後買排骨吃。」
周靜在群里發了個捂臉的表情:「兩萬塊的律師,我有點期待開庭了。」
開庭那天,我見到了周斌。
他瘦了,眼眶凹進去,鬍子拉碴的。看見我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眼神很複雜。
然後他看見了我身後。
我身後坐著幾個人。周靜,那個一百九十斤的妹子,還有兩個專門請了假來撐場的。
周斌的臉色變了變。
庭審很順利。證據擺上去,錄音放出來,他的律師臉色越來越白。
周斌幾次想說話,都被法官制止了。
最後陳述的時候,他憋出一句:「法官,我們感情沒破裂,就是鬧了點矛盾……」
周靜站起來:「審判長,我代表當事人提交一份補充材料。這是被告及其家人在原告孕期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銀行流水,這是被告辱罵、貶損原告的錄音證據,這是原告孕期營養不良、摔倒後無人過問的醫院證明。」
法官翻著材料,臉色越來越沉。
判決下來的時候,周斌當場就炸了。
「憑什麼?!那是我賺的錢!她憑什麼分走?」
法官敲了法槌:「被告,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依法應當少分。這是法律。」
他被法警按住了。
散庭的時候,他衝著我喊:「蘇小雅!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
話沒說完,身後站起五個人。
一百九十斤的妹子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我前面,居高臨下看著他。
「等著幹嘛?我在這兒呢。」
周斌的臉白了。
判決生效後,我回了趟榮城。
不是為了見他們,是為了處理那套房子。
周斌一家住了三年,水電煤氣沒交過一分錢,這房子一天我都不想讓他們住了。
中介帶人來看房那天,家裡沒人,周斌他們一家嫌在這裡丟人在這裡遭人冷眼,回了老家去避避風頭。
簽合同那天,買家是一對年輕夫妻,女方也懷著孕。她拉著我的手說:「姐,你放心,我們會好好對待這個房子的。」
我點點頭。
房子賣了,比市場價低了很多,但我無所謂。
我只想儘快結束。
周家人知道房子被賣,是半個月以後。
他們從老家回來,發現鑰匙打不開門了。
開門的是一個陌生女人,大著肚子,警惕地看著他們:「你們找誰?」
張秀英愣在門口:「這……這是我家!」
「你家?」孕婦皺起眉頭,「這房子我們剛買的,房產證都辦下來了。你是不是找錯了?」
周斌從後面擠上來,一把推開孕婦就往裡沖。
孕婦的丈夫從廚房衝出來,手裡還握著菜刀:「幹什麼!」
周斌被刀指著,終於清醒了一點。
「我……我東西還在裡面……」
「什麼東西?我們收房的時候,就剩一堆垃圾。」男人冷笑,「房東說了,原來的住戶賴著不走,東西全扔了。你們要是來找茬,我這就報警。」
門「砰」地關上。
周斌一家三口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覷。
張秀英腿一軟,順著牆根滑下去:「完了,完了,房子真沒了……」
周斌掏出手機給我打電話,發現早就被拉黑了。換他爸的手機打,響了兩聲,接通了。
「蘇小雅!」
「是我。」我的聲音很平靜,「有事嗎?」
「你把房子賣了?!」
「嗯。」
「那是我們的家!你憑什麼!」
「那是我的房子。」我打斷他,「我媽全款買的,房產證上只有我的名字。我賣自己的房子,不需要經過你們同意。」
電話那頭傳來張秀英的哭嚎聲,周浩罵罵咧咧的聲音,還有周斌粗重的喘息。
「蘇小雅,」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從未有過的疲憊,「我們,我們沒地方住了。」
我沒說話。
「我媽高血壓犯了,我爸腿腳不好,我弟還要結婚,你不能這麼狠心……」
「周斌。」我開口。
「嗯?」
「我懷孕七個月的時候,暈倒在廚房,你站在門口說我是裝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
「那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可能會死?」
沉默。
「你弟在網上罵我爸媽是絕戶頭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爸媽只有我一個女兒,為了讓我嫁給你不受委屈,掏空家底在這個城市給我買了房?」
沉默。
「現在你問我為什麼狠心?」
我輕輕笑了一下。
「周斌,我不是狠心。我只是終於學會了,把自己當個人。」
我掛了電話。
後來聽說他們在榮城租了間地下室。
張秀英高血壓住院,周斌的工資一大半交了醫藥費。
周斌再找對象,難了。
有人在當地論壇上發了帖子,把他家的事寫得明明白白。評論區好幾千條,全是罵的。
他媽張秀英在村裡抬不起頭。以前吹噓兒子在城裡買了房、娶了城裡媳婦,現在是「那家刻薄媳婦,把懷孕的兒媳婦逼得打官司」的笑話。
他弟的婚事黃了。女方爹說:「這種家風,我閨女嫁過去,不是送羊入虎口?」
弟弟氣得跟周斌打了一架。
但這些都和我沒關係了。
周斌最後一次聯繫我,是通過法院轉交的一封信。
信寫得很長,從他們怎麼認識開始寫,寫他當初多喜歡我,寫他後悔沒好好對我,寫他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寫他弟現在整天喝酒鬧事。
最後一段,他寫:
「小雅,我知道錯了。我不該那麼對你,不該讓我媽欺負你,不該聽我爸的話算計你的嫁妝。
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保證以後對你好,保證不再讓我爸媽插手我們的事。咱們復婚吧,行不行?」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後當著律師的面,撕成兩半。
「麻煩轉告他,」我說,「孩子姓蘇,不姓周。以後他的撫養費,每月按時打到法院指定帳戶。除此之外,不用再聯繫了。」
律師點點頭,什麼都沒說。
寶寶出生那天,群里發了好多紅包。
我抱著兒子,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消息一條條跳出來,眼淚又下來了。
兒子在我懷裡拱了拱,小手攥著我的手指,很用力。
我低頭看他,小小的,軟軟的,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窗外有陽光照進來,暖暖的。
兒子仰頭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窗外的樹,又冒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