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貧血暈倒在廚房。
他進來看了一眼,只輕飄飄丟下兩個字:「裝的。」
那一刻,我三年的妥協和自我欺騙再也偽裝不下去了。
這一次,我絕不忍氣吞聲。
……
晚飯的餐桌上又是一小盤清炒白菜,唯一的葷菜,是婆婆特意買的三塊排骨。
婆婆張秀英還在一旁哎呦哎呦的念叨著,排骨二十五一斤,夠買十幾斤饅頭了。
我懷孕七個月,妊娠貧血嚴重,每天頭暈眼花,嘴裡沒味,饞肉饞了好幾天。
看著碗里僅有的三塊排骨,我猶豫了半天。
「還不趕緊吃,可別餓著我的好大孫。」
婆婆撇著嘴說道。
聞言我小心翼翼夾了一塊,哪知剛咬了一口,一股厚重的油腥直衝喉嚨,我根本壓不住,當場捂著嘴偏頭,把剛吃進去的一點肉全都吐在了地上。
「啪!」
周斌猛地把筷子拍在餐桌上。
「蘇小雅!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騰地站起來,居高臨下瞪著我。
「我媽省吃儉用給你買排骨補身體,你敢吐出來?你是不是太不識好歹了!」
我攥著筷子,慌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排骨太油了,我孕吐反應還沒好,實在忍不住……」
「忍不住?」
周斌冷笑,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你懷個孕就金貴起來了?我看你就是矯情,故意甩臉子給我們看!」
婆婆張秀英也慢悠悠放下碗:「就是,小雅,你也太不懂事了。我這是心疼你才捨得給你買,你倒好,吐得乾乾淨淨,這不等於打我臉嗎?」
她斜著眼掃過我隆起的肚子,語氣涼薄:「孩子偏小那是你自己吸收不好,給你補你還不領情,真以為我們周家該圍著你轉?」
我喉嚨發緊,委屈得眼眶發燙:「醫生說我貧血,孩子也偏小,我真的想補,可我一吃油膩就吐,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周斌直接打斷我,「我看你就是饞!矯情!我同事老婆懷孕,天天吃鹹菜稀飯,照樣生大胖小子!就你事多!」
他越罵越凶,從一塊排骨,翻舊帳罵我辭職在家、罵我遠嫁過來花他的錢、罵我連家務都做不好。
整整四十分鐘,他站在餐桌旁,唾沫橫飛,罵得面紅耳赤。
婆婆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娶你回來花了二十萬,彩禮、酒席、三金,全是我們家出的!你現在吃塊排骨都挑三揀四,對得起我們周家嗎?」
我捂著發燙的額頭,看著眼前這對母子,肚子裡的孩子不安地踢著我,心口像被冰錐扎著,疼得喘不過氣。
他們只記得給了我二十萬的彩禮,卻忘了我家裡怕我受委屈給我倆在這個城市全款買了這套婚房。
我想說,他一個月八千工資,只給我兩千生活費,要管一家三口的買菜、水電、燃氣、日用品,還要買我孕期的葉酸、鈣片,月底我還要從我婚前攢的八萬嫁妝里拿錢補貼;
我想說,不是我想辭職,是他當初跪著求我,說懷孕要安心養胎,他來養我,我才辭掉了月薪六千的工作;
我想說,我遠嫁一千二百公里,離開爸媽,放棄朋友,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不是來當免費保姆、受氣包的。
可話到嘴邊,被他兇狠的眼神堵了回去。
我只能默默撿起桌上的排骨,放回盤子裡,低頭扒著碗里的白飯。
晚上周斌出去喝酒,回來後以為我睡著了直接進了公婆的房間,我躺在床上,頭暈得厲害。
隔壁房間沒關嚴,門縫裡漏出他們的對話,一字一句,扎進我耳朵里,讓我渾身冰涼。
「斌斌,你今天罵得對,就得給這丫頭立規矩!」婆婆的聲音尖酸刻薄,「娶都娶回來了,花了二十萬呢,可不能讓她騎在咱們頭上!」
「她現在懷著咱周家的種,正是拿捏她的時候!遠嫁過來,無親無故,跑都沒地方跑!」公公的聲音悶悶的,滿是算計,「以後生活費再減五百,讓她知道省錢,別總想著吃好的。」
「還有她那八萬嫁妝,你得想辦法哄過來,給你弟買婚房用!」婆婆壓低聲音,「等她把孩子生下來,捨不得孩子,更離不開咱們家,到時候讓她幹啥她就得幹啥,彩禮錢才算沒白花!」
「媽,我知道。」周斌醉醺醺的聲音響起,滿是不屑,「她就是個軟柿子,隨便捏!離了我,她活不了!」
原來如此。
原來我的孩子,是他們拿捏我的工具;
我裹緊被子,縮在床角,眼淚無聲地流,心徹底死了。
第二天一早,我頭暈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還是撐著孕肚去廚房煮粥。
婆婆說她腰不好,不能彎腰;公公說男人不進廚房;周斌還在睡懶覺,全家的早飯,永遠是我這個懷孕的女人做。
我彎腰去櫥櫃里拿米,剛蹲下去,眼前突然一黑,雙腿一軟,整個人直直地砸在了冰涼的地磚上。
「咚」的一聲悶響,後腦勺狠狠磕在灶台角上,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我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冰冷的地磚凍得我打了個寒顫,緩緩睜開眼。
周斌站在廚房門口,雙手插兜,低著頭刷手機,連彎腰看我一眼都懶得。
聽見我動靜,他斜睨過來,嘴角勾起一抹嘲諷,語氣冷漠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醒了?別裝了,趕緊起來煮粥,我上班要遲到了。」
我張了張嘴,嗓子乾得冒煙,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無助地看著他。
他看見了,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不耐煩地踢了踢我的腿:
「別在這兒裝死博同情!不就是沒讓你吃排骨嗎?至於演這麼一出?趕緊起來,別耽誤事!」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我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地上,肚子發緊,孤立無援。
我躺在地上,足足躺了十分鐘,每一秒都像在凌遲。
慢慢撐著地面爬起來,坐在地上。
三年遠嫁,我掏心掏肺,換來的卻是無盡的苛待、算計、冷漠。
我不能再忍了。
不過這是我的房子,要走也是他們一家走。
趁他們出去走親戚,我打開很久沒上的軟體,匿名發了一個帖子:
《懷孕七個月,因為一塊排骨被老公罵了四十分鐘,暈倒在廚房他說我是裝的,我該怎麼辦?》
我把這三年的經歷寫了下來。
寫我遠嫁一千二百公里,寫我懷孕七個月還要每天給他們一家做飯;寫丈夫一個月只給我兩千塊,剩下的六千都要孝敬父母;寫他們背地裡算計我的嫁妝,要給他蠹蟲一樣的弟弟買房子,再騙一個我這樣的傻姑娘;寫我躺在廚房地上頭破血流時,那個男人說我裝的。
寫到最後,眼淚砸在鍵盤上。
發出去的那一刻,我以為會石沉大海。我只是太累了,太想傾訴一下。
沒想到十分鐘後,第一條評論來了:
「妹妹,保留證據,找律師,這婚必須離。」
二十分鐘後,評論破百:
「他轉移財產的銀行流水存了嗎?錄音錄了嗎?這些都是證據!」
「別心軟,這種人改不了的,你回去就是死路一條。」
「我也是遠嫁,懂你的苦。抱抱你,一定要硬氣起來!」
我一條一條看,眼淚止不住。
三年來,我第一次覺得,有人站在我這邊。
私信響了。
「妹子,我是律師,坐標你那個城市。方便的話私聊,我免費給你諮詢。」
我愣住了。
點開她的主頁,認證信息是「執業律師」,粉絲十幾萬。
我加了她的微信。她叫周靜,說話乾脆利落,上來就問:
「買房時是你父母給你轉的帳是吧?去銀行列印一下記錄,還有他轉移財產的證據,能拿到多少?」
我說:「他給他弟轉錢買房的記錄,我拍了。」
「還有他每個月給他爸媽轉帳的記錄,我也拍了。」
周靜發了個大拇指:「老天都在幫你。妹子,聽我的,從現在開始,什麼都別表現出來。該做飯做飯,該挨罵挨罵,把他們穩住。證據拿夠了,咱們一擊制勝。」
我攥著手機,手心都是汗。
「可是……我怕我撐不住。」
她秒回:「撐不住也要撐。你肚子裡還有個孩子,你得給他爭口氣。」
然後她又發了一條:
「對了,我在同城拉了個群,都是看了你帖子想幫忙的姐妹。你放心,法律上的事我負責,其他事有人負責。」
我點開群,群名叫「小雅的娘家人」。
群里有三十多個人,有律師,有心理諮詢師,有兩個跟我一樣遠嫁的姐姐,還有幾個說自己「一百九十斤,打人疼,罵人凶,隨時待命」的妹子。
我抱著手機,哭得像個傻子。
接下來的日子,我學會了兩件事。
第一,演戲。
我照常早起做飯。照常聽婆婆念叨。照常看周斌翹著腿打遊戲,頭都不抬。
只是每次挨罵的時候,我學會了不頂嘴、不哭,低著頭,手指悄悄按在手機錄音鍵上。
晚上等他們都睡了,我把錄音導出來,標好日期,存進加密文件夾。
第二,收集證據。
周斌給他弟轉錢的記錄,我一張張拍下來。他罵我的錄音,我一段段存好。
周靜說:「夠了。這些東西,夠他在法庭上喝一壺。」
我問他:「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再等等,」她說,「我們要保證你和孩子的安全。走之前,得有萬全的準備。」
群里有個姐姐私聊我:「妹子,你哪天走,提前說。我老公開車,我們去接你。」
另一個說:「我在火車站工作,給你盯著車次,保證讓你坐上最早那班車。」
還有人說:「我一百九十斤,練過散打。要是他們敢攔,我就說是你表姐,接你回娘家住幾天。」
我盯著螢幕,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眼眶發酸。
三年了。我遠嫁一千二百公里,離開所有的親人朋友。我以為我孤身一人。
原來不是。
走的那天,是周三。
周斌去上班,婆婆去菜市場,公公出去遛彎。我算好了時間,他們有至少兩個小時回不來。
我提前收拾好了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幾件換洗衣服,證件,病歷,房產證,還有那個存滿證據的U盤。
群里的姐姐和她老公開車等在小區後門。她發消息:「別慌,慢慢走,我們等你。」
我背著包,扶著肚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鄰居王嬸。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古怪:「小雅,出門啊?肚子這麼大了還亂跑?」
我笑了笑:「回娘家住幾天。」
她沒再問,擦身走了。
我繼續往前走,手心全是汗。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看見了那輛白色轎車。姐姐站在車旁邊,朝我招手。
我上了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姐姐扶住我:「沒事了妹子,咱回家。」
車開出小區,開出那條走了三年的路,開出這座城市。
我看著窗外,天很藍,太陽很好。
手機震了,是群消息:
「小雅上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