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廢品站幹活,我還債。」
張淑琴愣住了。
顧言也愣住了。
我爸依舊低著頭,但我看到他的肩膀鬆了下來。
張淑琴看了顧言一眼。
顧言立刻露出了得逞的笑。
「哎,這就對了嘛。」
「早這樣不就完了?」
「只要你聽話,我虧待不了你。」
他伸出手,想摸我的頭。
我忍著噁心,沒躲。
「走吧,回家。」
顧言摟住我的肩膀,像是炫耀戰利品一樣,帶著我走出了派出所。
顧言為了羞辱我,也為了向債主們展示他的「實力」。
把婚禮設在廢品站中心。
就在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垃圾旁邊。
鋪了一塊紅地毯。
還是那種一塊錢一米的劣質紅布,上面沾著黑泥。
圍觀的人很多。
附近的收破爛的,閒漢,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鄰居。
他們指指點點,大笑。
「這就是那個瘋名媛?」
「穿得破破爛爛還裝什麼大款。」
「聽說還是個設計師?設計垃圾吧?哈哈哈!」
甚至有媒體聞風而來。
幾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話筒懟到我臉上。
「蘇小姐,聽說您剛從國外回來,為什麼選擇在垃圾堆里舉行婚禮?」
「顧先生,請問您是用什麼聘禮迎娶蘇小姐的?」
閃光燈咔咔地閃。
我穿著張淑琴給我找的一件紅色舊棉襖,袖口還磨破了邊。
臉上被她們塗了兩團很重的胭脂,像個小丑。
但我對著鏡頭,坦然地笑了。
「以前,我是瘋了。」
「我總以為我是公主,我有億萬家產。」
「現在我知道了,那都是夢。」
「人,得腳踏實地。」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的一個塑料瓶。
熟練地踩扁,扔進編織袋裡。
「現在手裡的塑料瓶,才是真的。」
「一個一毛錢,十個就是一塊錢。」
「這就是我的生活。」
記者們一片譁然。
「多麼痛的領悟!」
「浪子回頭金不換啊!」
顧言得意地摟住我的腰,對著鏡頭笑得合不攏嘴。
「大家都聽到了吧?這是我媳婦兒!」
「雖然以前有點病,但現在治好了!」
「以後我們夫妻同心,把廢品站做大做強!」
他說著,還親了我一口。
我強忍著嘔吐的衝動,配合著露出幸福的笑容。
心裡卻在倒數。
三,二,一。
婚禮開始。
沒有牧師,沒有誓言。
只有顧言拿著那幾張欠條,念了一遍。
「蘇晴自願抵債,終身為奴,不得反悔。」
「簽字吧。」
他把筆遞給我。
我接過筆。
就在我要簽下名字的時候。
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警笛聲。
不是那種巡邏車的聲音。
是那種重型警.車,甚至是特.巡邏車的聲音。
由遠及近,震耳欲聾。
顧言皺了皺眉。
但他以為哪個債主叫來撐面子的。
於是他整理了一下那件髒背心,對著門口揮手。
「沒事!都是自己人!」
「來來來,進來喝喜酒!」
然而。
下一秒。
「砰!」
一聲巨響。
廢品站那扇生鏽的鐵大門,被直接撞飛了。
十幾輛黑色的越野車,像黑色的野獸一樣沖了進來。
車身噴著「特.警」兩個大字。
刺耳的剎車聲。
輪胎在地上摩擦出刺鼻的白煙。
車門齊刷刷打開。
幾十個全副武裝的特.警跳了下來。
手裡拿著衝鋒鎗,動作整齊劃一。
「不許動!全部抱頭蹲下!」
「砰!砰!砰!」
幾聲震懾性的槍響。
現場瞬間亂作一團。
看熱鬧的人群尖叫著四散逃跑。
記者們的攝像機嚇得掉在地上。
顧言愣住。
他手裡的借條飄落在地。
「這是幹什麼?」
「我犯什麼法了?」
他腿一軟,直接癱坐在那堆垃圾上。
張淑琴嚇得鑽進了桌子底下。
只有我,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那個在派出所給我筆的年輕警官,大步走了過來。
這一次,他穿著筆挺的制服,肩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走到我面前。
立正,敬禮。
動作標準,鏗鏘有力。
「蘇晴同志。」
「任務完成,歡迎回家。」
我回禮。
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這一刻,不再是演戲。
顧言還在大喊。
「警.察同志!搞錯了!我是守法公民!」
「她是瘋子!她欠我錢!她是來抵債的!」
警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守法公民?」
「國際金融詐騙犯顧某,涉嫌洗錢數十億,涉嫌綁架殺人,我們找你很久了。」
「帶走!」
兩個特.警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顧言拖上了車。
張淑琴也被拷上了手銬。
但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對我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戲謔和讚賞。
「演得不錯,丫頭。」
廢品站被封鎖了。
作為重要證人和臥底,我被帶上了那輛黑色的越野車。
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輕微嗡嗡聲。
那個年輕的警官坐在我身邊,遞給我一瓶水。
「受苦了,蘇晴同志。」
我接過水,沒喝。
「我爸呢?」
「也在車上。」
警官指了指前面那輛車。
「他演得太投入了,剛才為了不露餡,被顧言那幫人打了兩肋骨,硬是一聲沒吭。」
我的心猛地一揪,眼淚瞬間涌了上來。
到了安全屋。
我終於見到了真實的爸爸。
沒有佝僂的背,沒有渾濁的眼。
他穿著筆挺的警.服,正躺在行軍床上,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
「爸!」
我衝過去,跪在床邊。
爸爸睜開眼,看到我,虛弱地笑了笑。
「哭什麼……任務成功了,顧氏集團的洗錢網絡被我們一鍋端了。」
「那個帳本里的密鑰,起到了關鍵作用。」
我擦了擦眼淚,急切地問:「爸,我有一個問題憋了很久。」
「既然咱們是在演戲,既然您和張阿姨都是警.隊的人,為什麼非要搞得那麼絕?」
「為什麼非要我也裝瘋,還要被關進那個地窖?」
「還有……顧言他真的是廢品站老闆嗎?他那種級別的罪犯,為什麼要躲在那個垃圾堆里?」
爸爸嘆了口氣,掙扎著坐起來。
旁邊的趙隊長遞給他一杯水,代他解釋道:
「蘇晴,你低估了顧言的警惕性。」
「那個廢品站,是他精心挑選的『燈下黑』據點。」
「他利用廢品回收的物流渠道,將洗錢資金偽裝成廢銅爛鐵的貨款運往海外。他自以為這招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趙隊長指了指牆上的地圖。
「如果我們直接強攻,或者派偵查員潛入,顧言那個瘋子會立刻啟動自毀程序。」
「他的伺服器連接了微型炸彈,一旦檢測到入侵,所有數據都會被物理銷毀,而且……整個廢品站都會飛上天。」
我倒吸一口涼氣。
「那……為什麼是我?」
「因為顧言是一個極度自負的控制狂。」
爸爸接過了話頭,眼神深邃。
「他對你的感情很扭曲。他即使逃亡,也不捨得殺你,而是想把你變成他的私有物品。」
「但如果你是正常的蘇晴,是那個高傲的歸國設計師,他會防備你,不會讓你碰他的電腦半下。」
「只有當你變成了一個『瘋子』,一個『被家庭拋棄的廢物』,他的優越感才會爆棚。」
「他才會覺得,你對他沒有威脅,甚至可以利用你那點『殘留的設計技能』去幫他做假帳、畫圖紙。」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數據傳遞這麼難。」
趙隊長補充道。
「廢品站內部是全屏蔽的,帶不進去任何竊聽器。所有的數據傳輸,都必須通過內網。」
「我們沒辦法把數據送進去,只有你能帶進去。」
「帶在腦子裡。」
我愣住了。
「腦子裡?」
「對。」爸爸點了點頭。
「你記得那本被撕碎的匯款單嗎?」
「那是誘餌,為了撕給你看的,也是撕給顧言的眼線看的。」
「真正的數據,是你媽——代號『雲雀』,三年前潛伏進顧氏海外集團時,編寫的一組代碼。」
「這組代碼,你小時候玩摩斯密碼的時候,你媽就當遊戲教過你。」
「那是刻在你記憶深處的肌肉記憶。」
「如果不把你逼到絕境,不把你逼瘋,你的潛意識就不會被激活,顧言也不會給你機會接觸那台核心電腦。」
「我們在派出所讓你畫的那張圖,不是密鑰本身,而是『激活碼』。」
「當你被帶進廢品站,顧言為了羞辱你,讓你去分揀垃圾、整理舊帳目時,你就必須把那組代碼,混入那些亂七八糟的數字里,輸入進他的系統。」
「只有這樣,才能在不觸發報警器的情況下,給我們的後門開鎖。」
我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我在地窖里受的每一次辱罵,在垃圾堆里翻找的每一個瓶子,甚至我在派出所裝瘋賣傻時畫下的每一筆,都是整個布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可是……」我還是有些難過,「媽呢?她真的死了嗎?」
爸爸的眼神柔和下來。
「她沒死。她就在顧言身邊。」
「什麼?」我驚呼。
「顧言身邊那個一直沉默寡言、戴著口罩幫他整理核心帳目的女會計『阿芳』,就是你媽。」
「三年前她假死之後,就通過整形手術,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她一直在裡面做內應,但她的權限不夠,需要你在從外部『破防』。」
「那張匯款單,是她冒死傳出來的信號,告訴我們,時機成熟了,只要你回國,就能完成最後一擊。」
「如果我不回國呢?」
「那顧言很快就會察覺阿芳的身份,到時候,你媽就回不來了。」
我的眼淚再次決堤。
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我的瘋癲,是為了配合母親的潛伏。
父親的冷漠,是為了掩護我的潛入。
我們一家三口,隔著高牆,隔著生死,共同編織了一張網,網住了這隻嗜血的惡狼。
「帶上來。」
趙隊長對門外喊了一聲。
門開了。
顧言被帶了進來。
他戴著手銬腳鐐,滿臉是血,那副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早已蕩然無存。
他看到穿著警.服的爸爸,還有神采奕奕的我,整個人都傻了。
「你……你們……」
他指著我,手指顫抖。
「你不是什麼設計師嗎?」
「你是警.察?」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這一次,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是設計師。」
我替他整理了一下那件髒兮兮的背心領口,動作輕柔,卻讓他瑟瑟發抖。
「只不過,我設計的不是珠寶。」
「我設計的,是為你量身定做的牢籠。」
顧言突然咆哮起來。
「不可能!廢品站有屏蔽器!你們怎麼定位的!我的錢呢?我的海外帳戶呢!」
趙隊長冷笑一聲,把一台平板電腦扔在他面前。
「多虧了蘇小姐輸入的那串代碼。」
「現在,你那幾十億贓款,已經全部凍結,並自動回流到了國庫。」
「至於那個屏蔽器……」
趙隊長指了指我。
「蘇小姐在垃圾堆里分揀的時候,順手把你屏蔽器的天線給換了根廢銅絲。你那破爛玩意兒,早就不靈了。」
顧言癱軟在地。
他引以為傲的「燈下黑」,他精心構建的「堡壘」。
在他最瞧不起的「垃圾」和「瘋女人」面前,土崩瓦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腳步聲。
雖然有些跛,但依然堅定。
我猛地回頭。
一個穿著護士服、臉上帶著口罩的女人走了進來。
雖然她的樣子變了,身形也瘦了。
但那雙眼睛……
那雙我思念了三年的眼睛。
「媽!」
我撲了過去。
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略顯憔悴卻依然溫婉的臉。
真的是她。
「晴晴。」
媽媽緊緊抱著我,聲音哽咽。
「對不起,媽媽讓你受苦了。」
「讓你裝瘋子,讓你被那個畜生欺負……」
「不哭,媽。」
我搖著頭,破涕為笑。
「我都懂了。我們贏了。」
那天晚上,安全屋裡很熱鬧。
爸爸、媽媽、張阿姨,還有趙隊長。
我們吃了一頓遲到了三年的團圓飯。
沒有爛菜葉,沒有死老鼠。
只有熱氣騰騰的餃子,和歡聲笑語。
席間,張阿姨給我倒了一杯酒。
「丫頭,那巴掌打得疼不疼?」
我摸了摸臉頰,雖然已經不疼了,但我還是故意齜牙咧嘴了一下。
「疼!疼死了!你要補償我!」
大家都笑了起來。
媽媽握著我的手,眼神里滿是驕傲。
「晴晴,你長大了。」
「你不再是我們保護的小公主了。」
「你成了一個真正的戰士。」
我看著窗外的月光。
回想起這段日子的經歷。
那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那惡臭熏天的廢品站,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那不是夢。
那是勛.章。
(尾聲)
手機響了。
是趙隊長。
「蘇晴,有個新任務。」
「這次,不用你演瘋子了。」
「但要演個更難的角色。」
「什麼角色?」
「一個億萬富婆。」
「我們要端掉一個針對老年群體的詐騙集團。」
我看著櫥窗里的倒影。
那個倒影里的我,自信,堅定,光芒萬丈。
「好啊。」
我對著電話,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不過這次,演技費得翻倍。」
「成交。」
掛斷電話,我大步向前走去。
無論前方是什麼樣的角色。
無論是什麼樣的戰場。
我都準備好了。
因為我知道。
我的身後,站著強大的祖國。
還有,那個永遠愛我的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