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說:「這是規矩,少一分都不行。」
未婚夫一家傾盡所有湊齊,父親在訂婚宴上,紅著眼眶承諾。
「放心,這錢讓清辭帶回去,是給他們小家的啟動資金。」
宴席散後,他拍著我的肩說「爸替你保管兩天」,拿走了卡。
當晚,我刷到一條朋友圈。
紅底合照上,父親摟著一個年輕嬌艷的女人,兩人腹前比著心。
配文是「老樹逢春,雙喜臨門。@蘇晚琴」
他在下面回復共同好友。
「是啊,懷孕了,是個男孩呢,我有後了。」
「八十八萬八的彩禮?那是我女婿孝順我的。我閨女?她嫁得好,不差這點。」
1
我慌張的跑回家裡。
他的衣服全不見了。
我顫抖著手撥我爸的電話。
關機。
再撥,還是關機。
天剛亮,砸門聲把我驚醒。
「沈清辭!開門!」
我縮在沙發上,不敢動。
一個嘶啞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
「沈清辭,開門。你爸欠的錢,該還了。」
「我不認識你們!」我大聲喊出來。
「不認識?」外面的人笑了。
「你爸沈建國,用這套房做抵押,借了五十萬。白紙黑字,你的簽名,你的指紋。再不開門,我們就自己進來了。」
我腦子像是炸開。
門鎖被什麼東西猛烈撞擊。
一下,兩下。老式防盜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我衝過去,用後背死死抵住門。
「我,我沒借錢!我不知道!」
「不知道?」外面的人慢條斯理。
「你爸說了,你攀了高枝,周家有的是錢。這點小錢,你婆家隨便就給了。」
一張紙從門縫底下塞進來。
是一張借條,借款五十萬,借款人處簽著我的名字,按著紅手印。
還有一份房產抵押合同,這套在我母親名下的老房子,被抵押了。
最後一張紙,是列印的聊天記錄截圖。
不過,他們也沒過多糾纏。
臨走的時候說了句「三天,五十萬。不然我們先收房,再去你公司,和你婆家宣傳宣傳。」
手機又震了。
是蘇晚琴發來的視頻。
點開,嶄新的開放式廚房,我爸正在做早飯。
蘇晚琴對著鏡頭甜笑。
「謝謝你的嫁妝,房子很棒。你爸說,這以後是你弟弟的。」
我閉上眼,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不過,我很快爬起來。
我必須去周家。
周敘白家別墅的門開著,保姆在打掃院子。
我走進去,客廳里,周家親戚坐了一屋子。
周敘白想過來,被他姑姑拉住了。
周母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
我張了張嘴。
「阿姨,叔叔,對不起,彩禮的錢……」
話沒說完,周母手裡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
她眼睛一翻,整個人向後倒去。
「媽!」周敘白衝過去。
客廳里亂成一團。
叫救護車,抬人,哭喊。
周敘白的姑姑轉身,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臉上。
「喪門星!」她尖聲罵。
「你們家合夥騙婚是不是?八十八萬!你爸卷錢跑了,留個爛攤子給你,還想讓我們周家填這個無底洞?!」
我臉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響。
周敘白想過來,被他爸和他叔伯攔住。
「敘白!你看清楚!這家人是填不滿的坑!」
周父看著我,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冰冷。
他開口「沈小姐。」
「婚事到此為止。請你家先把錢還清,否則,法庭見。」
等回到住處,樓道里擠滿了人。
見我上來,議論聲停了。
我家門口,牆上,貼滿了紅字大字報:
「沈清辭欠債還錢!」
「父債女償天經地義!」
「不還錢死全家!」
字跡鮮紅。
鄰居避之不及。
只有樓下的陳奶奶,扶著門框,嘆了口氣。
「作孽喲,你媽在的時候,就天天挨打受氣,這才走了幾年。」
我彎腰,開始撕那些大字報。
撕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房東。
「小沈啊,不是阿姨不通情理,但你這事鬧太大了,我這房子還要租給別人呢。」
「你儘快搬走吧,這個月房租我不要了,押金退你。」
我拖出行李箱,把還能用的東西塞進去。
母親遺像小心用衣服包好,放進箱子最上層。
我還有個地方可以去。
母親結婚前,姥姥留給她一套一居室,在老城區。
只是太久不去,估計連我爸都要忘記了。
我按著記憶找過去。
老樓牆壁斑駁,樓道里堆滿雜物。
找到備用鑰匙,打開房門。
裡面家具都用白布罩著,地上厚厚一層灰。
我坐在沙發上,灰塵揚起來,在從窗戶漏進來的光里飄浮。
天黑了。我沒開燈。
過了很久,我站起來,打開行李箱,想找件厚衣服。
畢竟這裡連一床被子都還沒有。
我摸到母親那件舊棉襖。
洗得發白的藏藍色,袖口都磨破了。
我抱著棉襖坐下,把臉埋進去。
還有母親的味道。
淡淡的肥皂香,混著一點藥味。
我哭了。
沒有聲音,只是肩膀發抖。
哭著哭著,臉碰到的地方,觸感不太對。
棉襖內襯有一塊,比別處硬。
我坐直,摸索著。
在內襯靠近腋下的位置,有一塊巴掌大的地方,縫了又縫,針腳細密。
我找到剪刀,顫抖著手,沿著縫線拆。
拆開最後一針,有東西掉出來。
薄薄的存摺。
還有一張折成小塊的紙。
我撿起來,手抖得厲害。
打開存摺,開戶名是母親。
最後一筆餘額:200,000.00。
二十萬。
紙張展開,是母親的字。
「囡囡,媽沒用,護不住你。這錢你爸不知道,是我一點一點從菜錢里摳,從藥費里省,偷偷存的。」
「拿著,跑!跑得遠遠的,別讓他找到你。」
「衣櫃後牆磚是松的。」
「別回頭,好好活。」
「密碼是你生日。媽對不起你。」
我盯著那張紙,盯著那些字。
媽,你對不起我什麼?
是你對不起我,還是我對不起你?
是我太蠢,太容易相信人。
是我以為虎毒不食子,是我親手把卡給他,是我把你用命省下來的日子,拱手送給別人。
我把存摺和信紙緊緊攥在手裡。
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干。
衣櫃是老式的,很沉。
我費勁地把它挪開一點,露出後面的牆壁。
牆皮脫落了好幾塊,其中一塊磚的邊緣,縫隙比別處大。
我用螺絲刀撬。
磚鬆動了。我小心地把它抽出來。
牆洞裡面,躺著一個生鏽的鐵盒子。
手機突然響了。
是簡訊提示音。
我拿起來看,是個陌生號碼。
點開,是一條語音。
我按下播放。
我爸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還有背景音里隱約的海浪聲。
「清辭啊,爸也是沒辦法。你弟弟馬上出生,處處要錢。」
「那五十萬你年輕,自己扛扛就過去了。等爸這邊安頓好了,再聯繫你。」
語音結束。
我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
我伸手,從牆洞裡拿出那個鐵盒。
鐵盒打開了。
裡面有一份摺疊起來的文件。
還有一個日記本。
我打開文件,是遺囑的公證書。
公證書上寫著,母親將這房子,單獨贈與我個人。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我猛地繃緊,屏住呼吸。
「清辭?沈清辭?你在裡面嗎?我是晚琴,蘇晚琴。」
聲音嬌脆,帶著刻意的柔和。
我沒動。
「知道你在裡面。樓下老太太說的。」蘇晚琴停了停。
「開開門,我們聊聊。你爸擔心你,讓我來看看。」
我走到門後,透過孔眼往外看。
蘇晚琴穿著寬鬆的連衣裙,肚子已經很明顯了。
我打開門,沒讓她進來,堵在門口。
「有事?」
她上下打量我,又探頭往裡看。
「不請我進去坐坐?這老房子,有些年沒住人了吧。」
她說著,就要往裡擠。
我側身擋住。
「就在這說。」
她笑容淡了點。
「清辭,咱們怎麼說也算一家人。」
「你爸的意思是彩禮那八十八萬,他分你十萬。」
「你拿著錢,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多好。」
我看著她的眼睛。
「八十八萬,一分不能少。」
蘇晚琴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妹妹,話別說這麼滿。這破房子,是你爸媽婚後住的吧?」
「婚後財產,你爸有一半!你媽那份遺囑,誰知道真的假的。」
「我聽說,人病糊塗了,立的遺囑可不算數。」
我掏出手機,點開錄音,螢幕對著她。
「你再說一遍?誰有一半?遺囑怎麼就不算數了?」
蘇晚琴愣住。
「行,沈清辭,你有種。敬酒不吃吃罰酒。」她往後退了一步。
「咱們走著瞧。」
我內心複雜,回到房間,打開日記本。
「建國又拿走了五百,說是應酬。我知道他又去賭了。」
「晚琴今天來了,建國給她買了新裙子。他說是遠房表妹,可憐,幫襯點。可我看見他摸她的手。」
「清辭發燒了,建國不管,說小孩扛扛就好。我自己背她去醫院,錢不夠,把結婚戒指當了。」
「他說要把中山路的房子賣了,換大房子。我不肯,那是爸媽留給我和清辭的根。他打了我。清辭在哭。」
「今天去公證處立了遺囑。房子留給清辭,只給她。我可能等不到她長大了。囡囡,媽媽對不起你。」
一頁頁,一條條,時間跨度長達十年。
金額從幾千到幾萬,名目各異,但結局都一樣,有去無回。
最後幾頁,母親用紅筆重重寫著。
「他說再也不賭了。騙人。」
我放下帳本,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幾張紙。
其中一張,抬頭是「保證書」。
「我沈建國,因賭博欠債,對不起妻子林月珍和女兒沈清辭。我自願保證,從今日起徹底戒賭,若再犯,自願放棄所有家庭財產,凈身出戶。立此為證。」
下面是沈建國的簽名,紅手印,日期是五年前。
我用母親的二十萬,處理了最急的幾筆網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