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破格拿上大學名額的獲獎文章就被舉報抄襲。
獎項被追回,大學名額也給了別人。
社裡看在我是供銷社主任的未婚妻只給了我大過處分。
我不甘心翻出草稿想要找社長證明。
可剛到門口卻聽到熟悉的聲音。
「你明知付書梨的文章是自己寫的,卻還是匿名舉報她,就不怕她知道跟你鬧?」
沈凌安輕嘆一聲。
「她自視清高,還沒進門就讓落落當眾出醜,我這是小懲大誡。況且只有她被取消,落落才能上大學。」
「放心,她愛我愛到能接受我母親提出沒有彩禮的要求,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跟我鬧。」
可他不知道他母親看不上我們家的文盲背景。
和我約定四年時間若我還是上不了大學,就取消我們婚約。
這是最後一年。
我沒哭沒鬧。
轉頭答應爸媽嫁給隔壁縣的暴發戶二代。
沒錢沒愛又沒前途的愛情。
我不要了。
1.
社長有些為難。
「這都四年了,你那養妹真不是讀書的料子。每年你都為了她讓付書梨的名額被頂替,結果沒兩月她不是說不喜歡學校就是說功課太難,鬧著要回來。」
「你兩頭都落不上好,你圖啥?」
沈凌安頓了頓。
「落落本來就沒她聰明,若是讓她先上完大學,以後落落就更抬不起頭。」
「別說四年,就是十年,我也必須要讓落落比她先上完大學,正好也能搓搓她的清高傲氣,以後嫁進來才知道愛戴小姑子。」
他的話像臘月寒冰,冰錐在心口生生扎了一個洞,涼意順著滴血的傷口侵蝕著全身。
滾燙的眼淚落在手裡的草稿上。
氤濕了幾百上千個熬穿了的夜晚寫下的『我要上大學』五個字。
第一年錯失,社裡說我不是先進不夠格。
於是第二年,我拼了命的幹活,一個人干三個人的工作,干到心臟出問題進醫院。
拿著一摞先進工人,優秀幹事的獎狀去申請卻被告知太過功利,目的不純,沒有卓越貢獻。
於是第三年,我穩紮穩打,積極參加集體活動,多次助人為樂,還被送了錦旗。
可當我去申請時,卻被告知有自導自演的嫌疑,取消了推薦名額。
這一年,我放下一切雜念,一邊工作一邊專心讀書,得知市裡有一個文章比賽,第一名可以破格拿到大學名額。
於是,我瞞著所有人,每天寫到夜裡三點,廢了三本記事本,才寫出了一篇獲獎作文。
我以為這次不會再有意外了。
卻沒想到舉報我的人竟然是曾經心疼我熬花了眼,寫字寫得磨破了手的沈凌安。
那時,看著我傷痕累累的身體,他總會抱著我心疼地問我為什麼要這麼拼。
我為了不讓他有心理壓力,只是說想有出息一些。
他也知道我們家的背景不好,上大學是我唯一的出路。
經常拿書給我看,陪我學習。
每每看到推薦名單上沒有我,甚至比我還難受,為我找公道找了好幾次,還挨了許多次批評。
我以為沈凌安真的在意我,愛我。
卻沒想到過去四年讓我痛苦的失之交臂不是命運的捉弄。
而是我愛他的懲罰。
我死死捂著嘴巴,才讓哭聲沒有泄露半分。
不遠處,沈雲落被她一眾狗腿子圍在一起恭維著。
「大學有什麼好的,去了幾次也就那樣,還沒在我哥身邊好玩。」
「你們快幫我想想有什麼藉口能再溜回來?」
聽著他們七嘴八舌出著主意,將上大學改變命運的機會當做過家家一樣。
心中的不甘促使我走了過去。
我抹乾眼淚。
「沈雲落同志,能夠上大學是別人夢寐以求都得不到的機會,請你認真對待可以嗎?」
她頓了頓,眼神戲謔。
只是還不等她開口,周圍就有人將我圍住。
「喲,這不是我們挨了處分的付作家嗎?怎麼,不去反省抄襲的事兒,在這操上別人的心了?」
「還沒進門就開始擺未婚妻的譜了,連著四年都被人擠下去,擺明了是沈主任後悔了,不想和她結婚,這才找機會整她呢。這都看不出來,也不知道是眼睛瞎還是腦子有問題。」
一陣鬨笑聲在耳邊炸開。
我紅著眼,剛要開口,身後一陣低沉嚴肅的聲音傳來。
「夠了,你們這是在做什麼?沒事嚼舌根,是想挨處分了?」
沈凌安站在我身後,一如從前幾次一樣為我撐腰。
可我卻感覺不到一絲可靠。
沈雲落眼裡染著淚。
「哥,對不起,她們是看不過書梨姐諷刺我笨,浪費名額才幫我說話的。」
「對不起,書梨姐,我占了你的名額,都是我的錯,我一定會好好讀書的。」
說著,她抹著眼淚跑開。
那些人憤憤不平地看著我。
「沈主任,分明就是她沒占到您做主任的權利,覺得您徇私,才在這裡陰陽怪氣!」
不等我開口解釋,他眉頭緊皺。
「你和落落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麼會為了一個人去傷害另一個?」
「你這樣想真的讓我太失望了,你以前從來不會想著走捷徑的。我作為主任是人民是大家的幹事,不是你一個人的庇護傘。」
「要不是你做了錯事,誰也搶不走你的名額。」
和他在一起這些年,怕別人說我利用他的職務討便利,勞動我挑最苦最累的干,好幾次社裡要給我分工位宿舍,我都主動讓給別人。
之前被鎮里的鄰里惡意刁難放狗咬的時候,他紅著眼說要我別那麼懂事,不能為了避嫌就總是讓我受苦。
冒著被處分公私不分,被撤職降職也要為我出氣。
可現在,他不僅忘了那時的誓言,甚至構陷我給她養妹鋪路,還堂而皇之地說我有心術不正。
看著他失望的表情,我笑了出來。
心卻無比的痛。
「是嗎?沈凌安,可那三本手稿你看了一遍又一遍,說從來沒讀過這麼好的文章,你真的覺得我抄襲了?」
他臉色一僵,有片刻的慌亂。
正要開口,大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哄鬧聲。
「不好了不好了!沈雲落同志跳水了!」
沈凌安瞬間慌了,他撞開我,飛一般跑了過去。
肩膀撞到柱子,曾為救他被砍的傷口泛起隱隱的痛。
我麻木地朝外走著。
看到沈凌安毫無猶豫跳進水裡將沈雲落抱出來。
「別管我,哥,就讓我淹死。」
「我這種蠢貨只會占用浪費別人的資源。還不如早點下去找我親爸親媽團圓,也好過在這裡被人挑剔為難!」
她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想要離開的步伐被人擋住。
沈凌安紅著眼,眼中盛滿了憤怒。
「你滿意了?仗著是我的未婚妻就對她百般刁難,她雖然是我們家收養的,也是我放在手心裡疼的妹妹!」
「你若是這麼看不慣她,這個婚不結也罷!」
他這話不亞於當眾跟我退婚。
要知道我們已經有了四年婚約,在旁人眼裡,我已經是半個有婦之夫了。
哪怕我們什麼都沒發生,都會被人當做結過婚的二手女人。
身旁響起竊竊私語。
從前被他媽媽百般使絆子刁難,被鄰里們諷刺麻雀想飛上枝頭時,我提過很多次取消婚約。
是他冒著雨在我們家門口跪了一天一夜求我不要和他分開。
說這輩子非我不娶。
如今為了沈雲落,能輕易將取消婚約說出口。
這一刻,我知道他早就不愛我了。
我紅著眼,輕笑著。
「好,那就取消。」
他眼裡瞬間閃過慌張,剛想開口,沈雲落捂著胸口咳了幾下。
沈凌安立刻將她抱去醫務室,沒有給我半分眼神。
我頂著鄰里同事們鄙夷的眼神回到家裡。
一進門,啪的一聲。
臉頰是火辣辣的疼。
父親紅著眼。
「早就說了讓你跟這些人遠一點,門不當戶不對,四年沒結婚就罷了,現在被人當眾退婚,你叫我們面子往哪裡放?」
眼淚無聲落下。
母親抽泣著。
「阿梨,你爸也是為你好,他是怕你名譽受損嫁不出去啊!」
「你說,這些年給你介紹了不少好人家,你非要守著那個......」
換做從前,聽到這些話,我一定會為沈凌安辯解。
可現在,我再也無法說出他愛我三個字。
我平靜打斷她的勸解。
「我嫁,你們說的那個暴發戶,我嫁了。」
母親一愣,眼底的憂愁瞬間化解。
她摸了眼淚。
「好,那就好,我現在就讓鎮上給你們開結婚介紹信!」
母親怕我後悔,午飯也沒吃就出去了。
很快,她就將男方的介紹信拿了回來。
「阿梨啊,爸媽只有你一個閨女,我們不會害你的,那人你也是認識的,他答應只要你嫁過去就想辦法供你讀大學。」
我頓了頓,心中生出些許慰藉。
下午去社裡後,所有人都像瞧見瘟神一般躲著我。
就連沈凌安也只是看了我一眼,當做沒看見一樣離開。
我咽下喉間苦澀。
剛從政工部開完介紹信就被沈凌安攔住。
「上午那些話不是我真心的,是你針對落落在先,不能怪我,我好不容易把她哄好了,你今晚去給她道個歉,這事兒就算過去了,我們還照常結婚。」
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我只覺得可笑。
「沈主任,您真的覺得我做錯了嗎?我到底做了什麼,您親眼看見還是親耳聽見了?」
見他語塞,我嗤笑著。
「不用拿婚約威脅我,因為我們根本不可能結婚的,況且我也不會道歉。」
說完,我轉身離開。
可當晚,回家的路上,我被幾個人拽著按到大門口的河壩里。
我剛要張口大喊,一口刺骨的冰水灌進胃裡。
他們隔一會兒放我出來呼吸一口氣,然後再按著我的頭進水裡。
如此反覆了半個時辰,他們終於累了。
一腳踹在我被冷水灌得鼓脹的肚子,便大步離開。
胃疼得瑟瑟發抖,我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直到模糊的眼前出現沈凌安的身影。
他將大衣披在沈雲落的身上。
「這下滿意了?小祖宗?」
女孩俏皮地挽著他的胳膊。
「我就知道哥哥還是最愛我!」
話落,兩個人笑著騎上車離開。
我捂著痛到快要爆炸的胃,笑出了眼淚。
那晚,我一步步爬了回去。
只是回去後就一直在高燒,怎麼也好不了。
爸媽去社裡給我請了假。
沈凌安聽聞後,像從前無數次得知我生病時一樣提著我愛吃的東西來看我。
看我慘白的臉色,他眼裡是化不開的擔憂。
他伸手想要喂我喝水,卻被我躲開。
他嘆了口氣。
「你不願意道歉,我母親又很生氣,我只能用那種方式給落落出氣,我也是為了保住我們的婚約,阿梨,一個大學而已,難道比嫁給我還重要嗎?別鬧了好不好?」
我眼眶微紅。
「滾,我不想看見你!」
他無奈起身。
「這麼倔的性子,除了我還有誰能要你。」
「我讓社長給你放了半個月的病假,你也好好冷靜冷靜,這些日子我要給落落置辦大學用品,不來看你了。」
「到時候你跟我一起送她,回來我們就結婚。」
我背過身,閉上眼睛,任由溫熱的淚水打濕枕頭。
沒關係,最後為他哭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