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時候最重要的是調度有方。
否則她手下這些將士,還有那麼多百姓全都亂了,只能被追上屠殺殆盡。
盧秋萍看了看天上的明月。
有些釋然,有些悵然。
她拔下頭上的木簪子交給崔氏。
「若是你僥倖活著逃出去了,幫我把這個帶回去交給殿下。跟她說……」
說什麼呢?
說守了那麼多年,早知道回戎人不會講信用,遲早大軍壓陣。
說將士們的不甘……
最終她只是笑笑:「就說秋屏無能,等不到殿下了。」
67.
城牆下正在猛烈攻城。
盧秋屏分兵為兩部。
讓軍中獨生子、父子皆在軍中的兒子,兄弟皆在軍中的弟弟,全部出列。
他們負責帶著城中百姓南逃。
餘下者,將跟她一起。
68.
城要破了!
那一瞬間,盧秋屏甚至感覺到了劇烈的胎動。
但她走馬經過自己的士兵,卻無比平靜,馬蹄聲也鏗鏘有力,如同她的聲音。
「吾之同袍兄弟!
「黃泉路上,不會有你等的父母、妻兒和手足!
「只有吾范陽盧氏與諸卿同往。
「諸卿懼乎!畏否!」
那一瞬間,將士的呼嘯聲響徹雲霄。
瀕死的軍魂又重新燃燒。
崔陶然緊緊攥著手裡的木簪。
那一瞬間,她終於懂得了殿下。
看過如此慘烈的情景,真的很難為傷感的兒女私情放慢腳步。
盧秋屏下令開城門,發起最後的衝鋒。
69.
我趕來時,盧秋屏已經率軍把回戎人誘至小峽谷。
回戎人將他們前後夾擊在中段進行屠殺。
但我看得出盧秋屏在用己方被屠殺的時間來拖延敵軍,保護有生力量和百姓撤退。
不錯。
這個時候,她的戰略還很清晰。
盧無咎勸我按兵不動。
「殿下,我們只有三千暗衛,而且都沒有上過戰場,不如等候援軍……」
我還在思索如何破局。
被吵到,大怒。
「你不需要考慮這麼多,你要做的就是比本宮先死!」
盧無咎的眼神一下就清澈了:「喏。」
死地也有一線生機。
回戎人擅騎射,進了峽谷不得不下馬作戰,近身搏殺其實不如我軍。
只是人數占據絕對優勢。
兩端還有盾陣死死封鎖。
我立刻下令:「準備巨石。先破盾陣。」
70.
一瞬間,數不盡的巨石滾滾落下,砸向首尾的盾陣。
是的,我只有三千沒上過戰場經驗的暗衛。
可回戎人又不知道!
我命人在山上大喊:「慶烏營白清風前來助陣!」
白清風是我姨父,曾數度把回戎兵馬打得屁滾尿流。
其實人在千里之外……
無所謂,我們會喊。
一時之間,山谷之中充滿了「白將」的呼喊。
回戎人一亂,便被平遠軍找到破綻。
北邊有一處坡道較緩,很快就有人開始往上沖。
我見敵方陣營徹底亂了,親自帶著盧無咎下山去。
71.
我在山谷里找到了渾身是血的盧秋屏。
但我沒想到她在山谷底下生了個小孩。
嚇死本宮了啊!
72.
暗衛擅長輕功和刺殺。
確實不能衝鋒。
於是我讓他們化整為零,錨定目標,分批進行來回穿插,協助平遠軍往高地上撤。
再讓山頂上的人儘量做出聲勢浩大的樣子,狙擊峽谷兩頭。
敵軍十數倍於我!
可是,我們硬是苟到了天亮。
然後州山營援軍到來,將峽谷敵軍一舉殲滅。
73.
州山營的主將陳琺,當今太后的親兄長。
他看到我抱著昏迷的盧秋屏下山,微微一愣。
我迎著朝霞,睥睨地看著他:「本宮,綏寧。」
那一瞬間他的絡腮鬍都藏不住他的百般心思。
不大可能想到外甥女十一。
應該是,當年他對我外祖一家的構陷,想起林家那上百顆頭顱,想起赴死的先皇后……
他緊緊握住了手裡的刀。
盧無咎一個側身擋在我面前,笑道:「恭喜將軍,大破回戎,立下大功!」
陳琺意動了。
他捨不得這天大的功勞。
「末將,參見長公主。」
74.
我帶隊回到破爛的許良城休養。
盧秋屏身受重傷,新生兒十分孱弱,我親自看護。
她醒了,一把抓住我的手,哭道:「殿下怎麼回來了?!殿下不該回來……」
我抱住她,安慰她:「別怕,本宮在。」
盧秋屏掙扎著把我往外推。
「陳琺,有不臣之心……」
這時候,盧無咎在外道:「殿下,謀逆之將已經正法。」
我高聲道:「進來。」
他推開門,提來了陳琺的頭顱。
盧秋屏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說:「你要學會相信本宮。」
75.
陳琺並非將才。
當年那場血腥的博弈,我外祖一脈的勢力被大清洗。
直到皇兄登基後才悄悄恢復些許元氣。
他就是趁著那個時候,占了將軍之位。
我這些年,一直關注著州山營。
也知道他在軍中縱情聲色犬馬,在軍中本就威望不高。
竟然還想撿漏這絕世大功,真是可笑。
所以我把他騙回來,讓他去安置死去的都督的屍體。
然後在靈房以通敵罪將他圍殺,收下他的五萬兵馬。
76.
回戎匆匆撤軍讓我生疑,他們的主力應該沒有受到損傷。
後來才打聽出來,領軍的王子被斬於峽谷了。
他們一定會捲土重來。
必須抓緊時間做準備。
我立刻寫信給我姨父白清風,信鴿腳程最多兩天。
五天之後他回了信,說會為我私自調兵。
主力一個月之內就會到,讓平遠道想辦法拖住一個月。
而我則要在一個月內趕回京城,去平他私自調兵之罪。
喜上加喜的是,逃出去的崔陶然帶回了和親公主的手信。
【姊問妹安,妹可來沒城駐軍。】
我一直很冷靜。
可那時我躲起來偷偷哭了。
那座我家和親和公主經營了四代的石頭城,終於被我們的公主徹底掌控了。
且不說戰線拉長,更有縱深優勢。
連和親公主都出手了。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此戰,不戰也要戰!
77.
回京最後一件事,我終於見了謝滄淮。
他們母子在城亂時跟松玉兒跑了。
謝母在路上被殺。
他被正在趕往沒城的崔陶然遇見,捉住帶了回來。
這一審,才知道松玉兒就是那個內奸,是她親手給都督下的慢性毒。
她甚至不是回戎人。
她和盧秋屏好心收留的另外那九十九個孤女並沒有什麼兩樣。
回戎人只是許以富貴罷了。
78.
此時我看著謝滄,他身上被十一打出來的傷還沒好。
「娘子……」
我垂下眸。
「你變了心,你要納妾,甚至你辱沒本宮,本宮都可以保下你。可你怎麼能叛國?」
謝滄淮連忙抓住我的裙擺,哭道:「娘子救我,我不知她是姦細。是她勾引我,利用我,才令我對不起娘子……」
我能怎麼辦啊。
他救過我的性命。
我的命很貴重。
但有一樣東西,比我的命更貴重,那就是我子民的性命。
我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
「本宮的刀很快,不會令你受太多苦。」
79.
我於三軍陣前親手斬了謝滄淮。
他的人頭落地的那一瞬間,我耳中聽不見三軍將士和邊關百姓的呼聲。
我只看見鴻雁飛過遼闊的天際。
秋後的陽光是那樣晃眼。
我知道,那年十六歲的十三娘也跟著一起死去了。
從今以後,我要警醒自己。
無論我的未來要面臨多少風雨,無論我將被殺到如何境地。
我當自強,再不貪戀一絲兒女情長。
80.
我帶著崔陶然和盧無咎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等到了京城門外,已經是半夜。
崔陶然有些擔心,她說:「不如等明天天亮,偽裝成百姓進城。」
邊關擅自宣戰。
現在朝中主和派慌了神,他們更害怕我回來清算他們。
她是怕我被狗急跳牆的人當街射殺。
我說:「不用。」
然後直接讓盧無咎去叫門。
「綏寧長公主歸朝,立奏陛下——」
崔陶然嚇瘋了:「這樣我們不是伸頭等殺嗎?!」
我笑了笑:「你不了解我皇兄。」
他在等我。
我也是現在才想明白的。
81.
為什麼謝滄淮哭著說自己懷才不遇的時候,我會想笑。
因為論壯志難酬者,莫過於我家。
母后的三個兒女,是這一代皇子女中的佼佼者。
而且經過她的悉心教導,我們政見相同。
但其實,細究之,最聰明的應該是皇兄,其次是皇姐,最後才是我。
皇姐選擇以身入局深入敵營,為皇朝謀劃機會。
皇兄選擇認殺母仇人為母,忍辱負重留在朝中斡旋。
但只有我的心最狠。
我本打算進京之後大力嘲諷皇兄。
嘲諷他在這詭譎淤泥中,連身體都被徹底拖垮了。
可就在某一日,我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知道皇兄一直派人看著我,他不管我死活只是注視著我。
接下來謝滄淮被外派到三元……
難道不是他有意為之。
82.
很快,城門大開。
放眼望去,深夜的京城燈火通明。
兩隊黑甲士兵魚貫而出。
列隊直到城門內視線盡頭。
然後從兩隊之中,一匹白馬馱著病重的君王,緩緩而出。
他竟親自來接我了。
月色下,我看到他的容顏和十三年前很像。
甚至還是身姿筆挺,看不出他快死了。
盧無咎和崔陶然連忙下馬行禮:「參見陛下!」
他朝我道:「來。」
我騎馬來到他身邊。
他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吾妹歸矣。」
83.
皇兄最後的時光就是在給我鋪路。
他封我為皇太女。
然後率先重查當年林家的案子,以此為契機清洗朝堂。
太后被廢。
她被拖出興慶宮那日破口大罵皇兄。
「哀家此生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殺了你這個白眼狼……」
我覺得有趣。
當年只顧著想皇兄認賊做母。
現在細想,他是怎麼做到,讓「賊」也接納了他?
皇兄以仁君的面目苟了十三年。
但是他的壽命太短了。
臨死前,他只能大開殺戒。
84.
皇兄臨終的那天,殿內空蕩蕩的。
我緩緩走近。
他輕喘了一聲,仿佛從一個美夢中驚醒。
「雲安,你來了。」
我坐在了床邊,握住了他的手。
「朕夢見了你小時候。三歲就在弘文館門口打滾,說你要讀書……」
我輕聲接下去:「因為你們五歲才開蒙,我決定要比你們多贏兩年。」
是的,我從小就好強。
一位來自劍南道的娘娘曾經吐槽過我「吃屎都要吃尖尖」。
「父皇教我和雲寧帝王術,你非要來一起聽。」
我說:「那時候我就說要熬死你這個病秧子,自己當皇帝。」
他輕輕笑出了聲,枯槁的病容有這麼一瞬間也煥發了生機。
「雲安吾妹,阿兄曾令你失望難過,兄甚愧……」
我低下頭:「阿兄,雲安大了,知事了。」
當年我們母族一脈如此強盛,卻被君王猜忌,一夜之間絞殺。
我們焉能不想著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這些年其實比我在外艱難百倍,甚至被人下了十幾種毒,以至天不假年。
一個盛世的夢想,需要犧牲很多人才能做到。
而此時,只剩我能站出來了。
我問出了我一直糾結的一個問題。
「阿兄,你真的覺得我可以嗎?」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
「慈不掌兵,仁不當政,在阿兄心裡,吾妹是天生的君王,只是,還需歷練……
「只可惜,朕的時間太少……」
話沒有說完,他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85.
興禮十年,帝崩,諡號文皇帝。
皇朝登基了有史以來第一位女皇,改國號為啟武。
反對的人很多。
本來忙著打仗就很焦慮,所以我把他們都殺了。
皇兄走之前,林家還沒有完全平反。
大臣跳出來說,這是在質疑我父皇,是大不孝。
於是我把父皇的牌位從太廟遷了出來,一邊破口大罵「父皇你何故造反」,一邊把他牌位投擲於火中燒了。
他們又蛐蛐說史筆如刀要我遺臭萬年。
哦,我倒是不殺史官。
不過,我做女皇已經註定會被史筆刀,無所謂。
皇兄說的對,朕是天生的君王。
他給我占好了位置,如今我歸來,整個朝堂都接不住朕的王霸之氣。
86.
啟武前十年,我用白清風父子為將,發動了六次大戰,二十五次小戰。
勝多敗少。
啟武十一年,我徹底擺平了內政,御駕親征平遠。
跟在我身邊的還是盧無咎和崔陶然。
平遠領軍的是盧秋屏和她的長子。
平遠軍已經今非昔比。
這一張張年輕面孔,已不復當年的迷惘和痛苦。
如今,年輕的戰士渴望軍功。
鬥志昂揚。
我親自率領五千輕騎,奔襲千里,直取回戎王庭,生擒回戎王。
87.
班師那日,又路過三元驛。
盧秋屏叫來她女兒給我磕頭。
「你的命是陛下從戰場上撿回來的。」
小姑娘叫纖纖,才十一歲,看起來乖巧文靜。
她怯生生地給我磕了頭。
盧秋屏無奈道:「膽子太小,也不大愛出門。」
我笑道:「如今這個世道,我們邊關的女孩子,想怎麼樣都可以。」
不再像從前了,姑娘個個都必須彪悍,不然活不了。
我問纖纖,京城有很多女學,願不願意跟我去讀書?
又給她介紹,這是我皇兄在的時候就有的,他開辦了很多女學,教導女子讀書,選拔女官……
說著說著,我突然愣住。
盧秋屏詫異:「陛下……」
我喃喃道:「無事。」
88.
我才意識到,皇兄早早辦女學,是為了等我。
等我這個皇朝唯一的女帝登基,顯得不那麼孤立。
皇兄故去十一年了。
我到今日,尚不能完全懂他的許多用心。
我衝出了門,獨自策馬出城。
跑到田野里,想嚎兩聲。
可附近有人。
我只能掩面痛哭。
89.
汝父的。
朕霸氣側漏殺人如麻。
人到中年,突然發現自己是個寶寶。
可疼愛我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要死。
也不知道怎麼辦。
田裡有幾個壯漢被扒了上衣,套上牛具,被牽著耕田。
老農拿著皮鞭,跟在後面,「啪啪啪」地抽打。
那是我抓回來的回戎王子們。
看著看著,我又笑了。
我滿意地點點頭。
「母后、阿兄、阿姊,快看看,朕是最厲害的……」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呼喊。
「十三?!是你嗎?」
我猛地抬起頭。
就見遠處站著一個女子,正焦急地朝我揮手。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確認再三。
「……長姐!」
先前她被回戎王當成人質劫持到草原深處。
我把王庭刨了個底朝天都沒找到她。
回戎人說她死了。
沒想到她自己逃回來了。
90.
那一刻的朕十分失態。
朕衝到她面前,還摔了一跤。
她想扶朕起來,朕抱著她的腿一邊大哭一邊胡言亂語。
「我告訴你我特別厲害。
「你好像也很厲害。
「這樣吧我們比一比誰厲害……」
長姐身上有香香的青草味道。
她本來在哭,後來又笑了。
「不用比,長姐和你阿兄,都知道我們十三是最厲害的那個。」
雲寧公主番外
1.
本宮是皇朝大公主。
被選中和親那天,其實是鬆了口氣的。
幸好是我去。
只是三歲的小妹跑到早朝上去哭。
哭得本宮心都碎了。
這群賊臣,怎麼能由著這麼小的公主在地上轉圈哭。
本宮只好自己把她抱回來,哄了很久。
本宮的妹妹真聰明啊,小小年紀一教就會。
2.
本宮還有一個親弟弟。
他的身體不大好,但天資靈秀。
本宮常常抱著妹妹,鞭策弟弟讀書。
妹妹總說要熬死弟弟,自己當太子。
弟弟總說以後皇位傳給狗都不傳給她。
他們真可愛。
3.
事變前,我和弟弟發現得早一些。
因為妹妹的命格之事,最近總被人頻頻提起。
林氏滿門忠良,母后又賢德。
妹妹的命格是別人可以用來攻擊她的唯一弱點。
令人心驚的是父皇也縱容了。
朝堂的事總是這樣的,先撕開一個口子,然後就會越扯越大。
那晚弟弟渾身是血,背著被下了藥的妹妹來我這裡。
「阿姊,最近你把她看好。」
我問他殺了誰?
他說就是那兩個給妹妹下藥的宮女。
我忍不住提醒他小心些。
他因身體不好,為了取悅父皇和群臣,一直以仁和的面目示人。
他只胡亂點頭說知道了。
4.
這場朝堂之爭拉鋸了三年。
我們還是敗了。
君心不在,怎麼掙扎都是無用的。
母后最先被賜死。
她的椒房絕筆,字字泣血,訴說冤屈。
我和弟弟只能在父皇殿外不斷磕頭、哭求。
從天黑到天亮,弟弟暈了過去。
宮人來報母后已經赴死。
那一瞬間我的天塌了。
5.
然而這時候,一直被我們保護起來的小妹逃了出去。
她提前埋伏到大殿的房樑上。
趁著朝會上在上面破口大罵。
「昏君!你來殺我啊!
「你殘害忠良,逼死髮妻,還要逼死太子和兒女!
「諸位朝工今日都給我做個見證!諸位史官拿起你們的筆來!
「我鳳雲安今日要被昏聵的皇父絕命於此。
「天道昭昭!我的血會染紅這先祖曾經站過的崇華殿!
「叫後世子孫都知道是他做的好事!」
她爬得高,一群侍衛都捉不住她。
6.
父皇很快妥協了。
林家的案子辦得很秘。
可現在,朝中真的會有不要命的史官。
此番博弈下來,他不敢動我們姐弟,怕被坐實了妹妹那些說法。
只有妹妹一個人被賜死了。
髒水全潑到了她頭上,說她汙衊皇父,命格又不好,將來必定禍國殃民。
小妹不怕。
她還很得意。
她跟我說:「阿姊,你看到了吧,磕頭求饒他只會讓我們速死。你得抓住他的痛處,他才會讓步。」
7.
聖旨下的那一夜。
我找到了站在雨里的阿弟。
他扭過頭看著我:「阿姊,你還要去和親嗎?」
本來我也是要被賜死的。
現在我被加封了,他可能是想著,把我送到塞外去, 我就煩不到他了。
我說:「是啊。我還等著你登基,與我裡應外合。這不是早就說好的嗎?」
他很絕望地看著我。
「可是,你此去, 可能只是白白犧牲……」
我說:「當年的局面看起來順風順水, 又如何?換一種境地,我們又何嘗不能死地求生?」
他小聲道:「我怕沒有希望。」
「雲安就是我們的希望。」
他猛地抬起頭。
8.
雲安出宮那天,我和阿弟抱頭痛哭許久。
「她一定以為我們不要她了。」
她那么小,該多傷心啊。
可她生來註定是皇朝的主宰。
而不是皇朝的嬌花。
我們相信,她一定能從地獄裡爬回來。
9.
出塞之前, 我毒殺了父皇。
好笑, 我本來沒機會的。
是他非要見我一面,假裝自己還有人性,跟我說他的苦衷。
我問他:「你知不知道貴妃給皇弟下了毒。」
當初是為了掩人耳目才妥協,讓皇弟認了貴妃為母。
甚至又復了他的太子位。
阿弟太出色了。
只能讓他自己「病死」。
父皇頭也沒抬, 說:「不要胡言。」
我喃喃道:「只有讓皇弟儘快登基才可以。」
他愣住:「你說什麼?」
我靜靜地看著他:「反正他又是太子了, 不是嗎?」
他毒發了還不可置信:「你,你怎會變得如此歹毒……」
我說:「因為我是長姐。為弟弟妹妹鋪平路, 是我該做的。」
萬般冤親孽債都報應給我,我不怕!
10.
父皇駕崩。
皇弟登基。
我出塞。
雲安也嫁了人。
來人報給我說, 是一個很單純的少年郎。
我心裡知道雲安倦了。
小時候總是叫嚷著要獨自飛得高高的鳳鳥兒, 她也貪戀巢穴的溫暖。
那一刻我產生了私心。
希望她別再回來了。
哪怕我在塞外荒廢一生呢?
可又心痛, 她背負了那麼多, 真的可以嗎?
10.
在三元我們只是書信來往,沒有見面。
她總說她很好。
但其實我早已聽說她夫君辜負了她。
我很難過,又恨不能去殺了他。
本宮的妹妹多情而真摯, 他怎麼敢的!
11.
但她好像不太難過。
此後因為我的疏忽, 錯漏了回戎人準備大舉進攻的消息。
本來我欲率軍出沒城與他們決一死戰。
以和親公主血濺邊城, 喚醒皇朝反抗的意志。
可這個時候,小妹回來了。
她很快殺穿了回戎人,又狂奔回朝。
沒城接受了她的駐軍。
她不知道, 她又救了我一命。
那時候我意識到, 我小妹是天生的君王。
她從不叫任何人失望。
12.
小妹後宮有幾個人, 她最寵愛的是其中那個最忠誠的盧氏子。
但她沒有生育。
因為阿弟其實有一雙兒女,是他最心愛的女人給他生的。
我回朝以後, 小妹才帶我去見他們。
那時候孩子都十四歲了。
我家親緣薄。
我起初擔心他們會怨恨阿弟讓他們給小姑姑讓路。
畢竟,當年女皇登基, 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但是沒有。
「父皇說,小姑姑會托舉起江山,也會托舉起我們。」
小妹得意洋洋:「當然。」
13.
時過境遷, 前塵往事本已經淡忘。
直到有一天,她跟我說起十一。
她很憤懣地說當初不該那麼早殺她。
「她總嘲諷我是獨夫命格, 註定要被所有人拋棄。
「真想把她挖出來讓她看看, 我也被阿兄和阿姊堅定地選擇啊。
「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韙,你們也選了我。」
那一瞬間我內心觸動極大。
她問我怎麼了。
我回過神, 道:「我沒想到你真的跟她置過氣。」
本宮的小妹,曾經真的很傷心呢。
「可最後還是我贏了。」
我本來想哭,聞言又笑出聲。
她從小就這樣,總說要贏。
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說她這樣不好, 沒有公主的樣子。
本宮一直覺得自己的妹妹好極了。
14.
此後,我眼看著小妹開疆拓土。
看著她一步步成為功垂千秋的明主。
我會守護她。
以臣子之心。
以,長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