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命屬下當眾擬了和離書,送到我們面前。
「簽了這和離書,從此你就是我家正經的女婿。」
我坐著沒動。
這種情況我是不可能撈他的。
盧氏對我來說很重要,她有十萬精兵啊!
但我剛才已經如此明顯地暗示過,盧氏厭惡攀龍附鳳之輩。
盧秋屏的考驗又如此直白簡單。
他應該……
這時候,松玉兒站了出來,打破僵局。
「大人,我不是不能容人的人。姐姐也可以在府里的,我不過是占個名頭罷了。」
謝母立刻喜上眉梢:「兒啊,你可不能辜負了松小姐和都督大人啊!」
謝滄淮拿起筆,又看看我。
翠桃突然大吼一聲:「趕緊簽啊!墨跡什麼!」
嚇得謝滄淮手一抖,臉色蒼白地道:「悍婦欺人太甚……」
說完龍飛鳳舞簽下了和離書,把筆一丟,傷心地跑到一邊。
塵埃落定。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32.
有時候也不知道說他什麼好。
這個「悍婦」也不知道他罵的是誰。
我都說了他攀附權貴也攀附不明白。
他還不信。
33.
莫名其妙簽下和離書。
盧秋屏把我叫到外頭。
她的眼神凌厲:「此子就是滿嘴謊言、急功近利的無恥小人!」
因為我不鬆口。
謝母就另闢蹊徑,讓人去都督府說我的壞話。
什麼「鄉野村婦」、「無知善妒」。
謝滄淮官聲極好,別人自然都信了。
但她萬萬沒想到我和盧秋屏認識。
發現自己被愚弄,盧秋屏氣炸了。
此時,她道:「你不會怪我吧?不,你不能怪我,我是為你好。」
我打斷了她的糾結:「我沒有怪你。」
甚至我很理解她這種上位者的思維方式。
盧秋屏鬆了口氣,又道:「憑你的美貌和才情,誥命也做得。等我去我家的兒郎里挑一挑……」
我無奈地道:「不必了。」
她讓我不要「冥頑不靈」!
她非要去給我找十個八個世家子讓我挑,長長見識!
然後就跳起來跑了。
……真是好靈活一個孕婦。
34.
現在最高興的是翠桃。
甚至立刻寫信給京城報喜。
只不過這信剛送出去,就被暗衛給我劫回來了。
我打發她出去跑腿,自己在家模仿她的筆跡重新寫了一份。
她最後寫的是——
「公主與謝氏子和離,不日定當恢復往日之姿……」
我改成——
「公主甚愛謝氏子,恐色令智昏,不復當年之姿……」
再交給暗衛送走。
36.
事已至此,總要有個交代。
我把翠桃打發出去了,在謝滄淮屋裡等他回來。
誰知道他和松玉兒廝混到夜裡才歸。
一開門,見到我。
他愣了愣,就開始先發制人。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和都督夫人認識?成心看我笑話嗎?」
我等了半天已經很煩了,前頭打好的腹稿也懶得用了。
乾脆就單刀直入:「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謝滄淮突然開始發瘋。
「我也沒有辦法!」
「天生我進士之才,何苦又把我生在寒門?讓我終其一生,連那些世家子腳底的泥都沾不到!
「我娘說的對,我們就不該成親的。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我們倆在一起不過是連累子孫後代一起沉淪罷了!」
吼出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竟還紅了眼眶。
我默默地聽了,一邊慢慢思索。
見我一言不發,他倒慌了神,連忙過來扶著我的肩膀。
「十三娘,你別這樣,我不會拋棄你的,我去給你求一個貴妾之位。玉兒是大家女,她會答應的……」
……我去你大爺的!
等我反應過來,我已經給了他一大巴掌!
下手太重,他好像有點死了。
37.
謝滄淮被我扇暈過去了。
但同時我也冷靜下來了。
……其實我並不想對他動手。
翠桃和十一都想不通,我到底喜歡他什麼呢?
甚至連盧秋屏都這麼想。
可男女之事哪裡說得清楚。
我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時候遇到他。
說他是急功近利攀龍附鳳之輩,可他為救我差點丟掉性命的時候,我只是個野人。
那年他十八我十六,少男少女情竇初開,哪管什麼權衡利弊。
就是後來慢慢的情分淡了,我也真心盼著他好。
很難深究我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
但,確實到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的時候了。
38.
等了半天,他才醒,看樣子還有些迷惘。
他茫然道:「十,十三娘?」
我回過神,決定跟他最後談一次。
「不管你信不信,我確實是公主。
「而我對你一直真誠,當年說要一生一世一雙人,也是真的。
「只不過我還有大仇要報,所以不能一直跟你在這兒鬧下去。」
我告訴他,當年我母親是皇后,我阿兄是太子,我長姐自願去和親。
世上尊貴莫若我家,忠孝莫過我家。
如何呢?
從意氣風發到狼狽如喪家之犬,只用了一夜。
「出身決定了一些事,但決定不了所有事。
「你以後,不要再自怨自艾。雖然夫妻情分已盡,但你的前程,我也已經給你鋪好了。」
說完我有點感傷呢。
謝滄淮捂著臉,慢慢往外爬。
我:「?」
「娘啊!她打我——」
我:「……」
39.
被我打發出去買餅的翠桃回來了。
這熱鬧被她趕上了!
謝母已經糾結府中上下,把我門給堵了。
翠桃立刻衝過來堵住門,跟人對罵。
謝母罵:「你竟敢害我兒的性命!」
翠桃大喜:「殿下終於賜死那個窩囊廢了?」
僕婦:「你個野丫頭也是豬油蒙了心了!」
翠桃說:「我看你是狗屎先糊了眼,又塞進嘴裡嚼得噴噴香!」
謝母愣了愣:「謝林氏,你給我滾出來!」
門外傳來一聲巨大的巴掌聲。
「大膽!怎麼稱呼我們殿下呢!」
翠桃拎起兩個人開始轉圈圈,一邊大笑——
「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爽啊,哈哈哈——」
我沒阻止。
小姑娘嘛。
讓她高興一下怎麼了。
40.
事已至此。
謝滄淮終於衝出來保護被揍得神志不清的母親。
他口齒不清地罵我:「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娘……」
翠桃似乎還在回味,一下沒憋住:「哈哈。」
太癲了,令人害怕。
謝滄淮:「!!!」
41.
他說要把我關在莊子上反省。
我也不含糊,立刻叫翠桃收拾東西上路。
42.
翠桃那股爽勁好像過去了。
就開始蔫頭耷腦。
她不理解。
不理解我們為什麼要賴在謝家。
她甚至有點哭哭的樣子。
「哪有公主要被人驅逐,如同喪家之犬一般……」
她好像忘了。
我已經被流放十三年了。
見她這樣我只不過笑了笑:「你不要難過。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43.
當年還在鄉野時,我剛嫁人那會兒。
常看鄰里夫妻吵鬧。
多數性子倔強的小娘子,氣性上來就鬧絕食,或者包袱拎上就走。
只有一個大姐,她吵架了從來不吃虧。
不管旁人如何叫罵詛咒,她雷打不動地去吃飯。
越吵吃得越多,還把她婆母藏起來的吃食都找出來吃個精光。
夜裡也一定上床睡覺。
夫妻慪氣,不願意挨著。
她睡了,男人就只能去睡地板。
這個故事很有趣,翠桃聽入了迷。
她道:「殿下說的這個故事很有意思。等臣下細品之……」
我逗她:「這叫寧願我負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負我。」
翠桃的眼神一下就清澈了。
我:「開玩笑的。」
翠桃:「……」
我笑道:「其實也沒什麼高深的道理。」
只是我確實到過很多糟糕的境地,但也在民間學到了很多東西。
比如,無論什麼時候,讓自己舒服最要緊。
如今京城還沒個准信,也沒個信物給我。
不知道要在三元等多久。
外頭哪有我自己買的梨莊住得舒服。
翠桃總算是想通了。
44.
天都亮了,我們才趕到地方。
此時正是梨子成熟的時候。
莊子裡的農戶正在勞作。
翠桃第一次見這樣大的梨園,眼睛都瞪圓了。
我說:「玩去吧。」
翠桃立刻一蹦三尺高:「我去給他們幫忙!」
說幫忙,上樹扒梨立刻就進嘴。
歷練少的年輕小臣是這樣的,經不起誘惑。
45.
我睡了個好覺。
昏天暗地的那種。
46.
等終於睡醒,床頭坐了一個黑影。
見我醒了,他連忙把我抱了起來讓我坐好,才後退跪在床頭。
「殿下。」
我皺眉:「你眼淚忘了擦。」
是盧無咎。
十一姐當年派來盯我的暗衛。
有時候會莫名其妙突然哭一下……
但我當年警告過他。
「如果你敢可憐本宮,本宮就殺了你。」
本宮雖為女子,可本宮的心是帝王的心。
他不可以一邊宣誓效忠,又一邊同情我。
這是以下犯上。
他立刻後退一步,嫻熟褪去上衣,露出健碩的上半身。
恭敬地把荊條擺在我床頭,然後趴下。
「請殿下責罰。」
我拿起荊條,抵住他的背脊,淡道:「再低些。」
他聽話地匍匐。
我翻轉手腕,狠狠抽向那漂亮的背脊,留下一道又細又深的血痕。
他的身子更低,但一聲不吭。
47.
他起身服侍我更衣,一邊向我彙報。
「崔氏女確實一路被許多人追蹤。」
我算到了。
也是後來才想通為什麼皇兄送來這麼一個小可愛。
若我真被立為儲君,那些追殺過我的人恐怕會夜不能寐。
翠桃的每封信我都改過了。
光想想那鴿子路上不知道要被逮下來多少次,我都想笑。
皇兄沒給我信物,也沒說什麼時候來接我。
但是……
盧無咎道:「十一公主已經快到了。」
我是真的笑出了聲:「真快啊。」
盧無咎也笑了。
他道:「十一公主的腳程,從不叫主子失望。」
48.
我父皇的諸多子女,除了我的阿兄長姐,其他人都天資平平。
十一不一樣。
她不是平平,她是蠢。
當年有很多人追殺我。
最後就只剩她一個。
因為我不斷刺激她,她越跑越快,追我越來越急。
她的愚蠢照亮了所有人,讓人忍不住捫心自問,真的要和她一樣嗎?
最終,我才逃出生天來。
如今……
正如盧無咎所說,十一從不叫我失望。
49.
謝滄淮還沒和都督府商量好什麼時候娶新妻。
他們全家被綁架了。
十一抓著謝滄淮抓來左右開弓。
「把你家的公主交出來!」
謝滄淮被打得吐血:「什麼公主,我不知道!」
十一獰笑:「寧死不屈是吧?」
謝滄淮:「!!!」
十一:「來人!給我狠狠地打!」
謝母哭得震天響:「冤枉啊!我們真不知道什麼公主啊!」
十一聽不了一點。
親自動手把那母子倆抽得血肉橫飛。
一邊怒吼:「鳳雲安!你男人倒是痴情,你忍心看他為你而死嗎!」
他招了,說可能在梨莊。
但十一不信:「剛剛還寧死不屈,怎麼可能這就招了?肯定是假的!
「給我繼續打!」
50.
城中動亂在即,縣令一家卻失蹤了。
盧秋屏都急瘋了,她以為謝滄淮被回戎人綁架了!
直到有人給她送了信,她才匆匆趕到公主下榻的驛站。
我在門口等到了她匆匆帶著兵馬前來。
看到我,她一愣:「十三娘?」
又看到我身邊的盧無咎,納悶:「無咎阿弟?」
他們是同宗。
不用她去幫我去族中找兒郎了,我自己找了一個。
也來不及問她驚不驚喜。
這時候牆內傳來了謝母殺豬般的慘叫聲。
盧無咎後退數步,猛地踹開了門。
塵煙過後。
十一在門裡,我在門外。
盧秋屏認出了她,立刻帶人給她行禮。
「長公主殿下!殿下,現在城中戰事迫在眉睫,請殿下先釋放縣令……」
十一充耳不聞,死死地盯著我。
盧無咎邪魅一笑,跪在我面前。
「臣下,夜翎衛統領盧無咎,參見皇太女殿下。」
十一舉著鞭子就沖了過來:「賤人,她還沒有受封——」
只能說盧秋屏不愧是三軍主母,她立即決定信我。
身披鐵甲的士兵立刻堵住了門,擋住了十一。
十一大叫:「你們好大的膽子!本宮要稟告皇兄,誅你們九族——」
我:「別鬧了。」
51.
院子裡,謝滄淮已經昏迷不醒。
謝母趴在他身邊。
她已經嚇得丟了魂,怯弱地喊我:「十、十三娘,你,你真的是公主……」
事已至此。
我安慰她:「你別怕,我不會跟你們計較的。」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謝母更害怕了,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我:「……」
最終,只能讓人把這母子倆抬下去看大夫。
52.
盧無咎搬了椅子來給我坐下。
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
盧秋屏明顯是站在我這邊的,包括她手下的人馬。
十一千里迢迢過來,她倒也帶了一大群暗衛。
可暗衛是夜翎衛的分支,他們的首領是盧無咎。
十一雖然蠢笨如豬,但她也不是看不清形勢。
她惡狠狠地道:「我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放過你。」
我淡淡道:「不要說這種自我安慰的話。所有你以為是偶然的事,其實都是必然。你從頭到尾都不是我的對手。」
十一又說:「等我回了京城,我必然會告訴皇兄,你有不臣之心!」
我笑了:「不用你說。」
他一直都知道。
我賜她鞭笞五十。
十一大怒,她環顧四周:「她還沒有受封,誰敢碰本宮!」
我站了起來。
「本宮親自動手。」
53.
她掙扎,沖我怒吼。
說我羞辱她,要剝奪她作為公主的尊嚴。
笑死,什麼「公主的尊嚴」。
我才不要這些無用的東西。
我要的是盧氏女秋屏。
我要她把命和前程賭給我這個未受封的皇太女。
盧秋屏猶豫了很短的時間。
她親自剝去十一的外袍,把人按住。
我抽出馬鞭。
十一驕縱,她是不吃虧的。
又對我破口大罵。
「五十鞭又怎麼樣?
「你背上的鞭傷、烙傷、刀傷,都好了嗎?
「你不要忘記,那些,都是我親手賜予你的!」
我笑了笑,一鞭子抽到了她臉上。
保養得宜的臉上瞬間出現一條長長的血痕。
她終於不嘴硬了。
54.
十一被我打得遍體鱗傷,血汗交織。
我在她耳邊道:「我甚是想念十一姐。」
謝謝她千里迢迢趕來。
皇兄沒給我證明身份的信物。
可她就是信物。
她不但送上門,還闖下大禍。
「而我呢,要以未來皇太女的身份,押你進京城問罪。」
她原本已經快昏死過去,此時突然奮力掙扎了起來。
我立刻捂住她的嘴。
「小心啊,傷口會裂。」
所以說人和人的悲喜永遠不可能相通。
我終於要走到皇兄面前了。
我高興。
55.
計劃順利進行。
我開始安排我離開的事宜。
先單獨見了盧秋屏。
她也有點忐忑。
「臣下先前吃了大酒,常有妄言……」
那可不,她喝高了恨不得把我的祖宗都挖出來罵一頓。
我:「啊?你說什麼?誰?」
盧秋屏:「……」
我笑了笑,給她交代正經事。
「城外有一個回戎散部,是和親公主的降臣。
「這些年我帶領城中百姓挖下地道,這是圖紙,除了藏人,還囤了糧。」
「還有一支商隊,專門用來與和親公主通信。」
我從頭上拔下一根木簪。
「先前夫人贈我玉佩,如今我以此信物回贈阿姊。」
旋開,是一枚小小的印章。
和親公主只認此印。
盧秋屏怔怔地接過來。
她熱血沸騰,渾身顫抖。
可她又忐忑道:「可,本朝從無女子稱帝的先例……」
我淡道:「這是本宮要走的路,本宮來想辦法。你只需守好邊關,等候本宮給你錢,給你人,讓平遠軍一酬壯志。」
盧秋屏終於熱淚盈眶,跪了下去。
「平遠十萬精兵,誓追隨殿下,至死方休!」
56.
我又見了崔陶然。
此前她在梨莊摘了三天梨。
等到盧無咎去逮她,她猛然驚覺她的「首領」變成了我的人。
回過味來。
她現在整個人都不好了。
「就是首領跟我說,暴君未必凶神惡煞,也可能令人如沐春風……」
盧無咎憋著笑不吭聲。
我坦白:「是我讓他說的。」
崔陶然傻了眼:「殿下為何如此?!」
我道:「你年輕天真,本宮想逗一逗你。」
她:「……」
我真誠地道:「可你才華橫溢,本宮也期待你的成長。」
最終崔氏女提出要留在邊關歷練。
她哭著說:「臣送往京城的書信寫了很多殿下的壞話……啊不是,就是一些誤解。臣只願留在邊關建功抵罪……」
我憋著笑:「哦,也好。」
57.
盧無咎問我要不要去看看謝滄淮。
我說不用。
之前已經那麼努力溝通了,再見也不知道說什麼。
現在我看盧無咎都順眼得多。
此子出身盧氏旁支,家族已不顯赫,當年被分給了十一做暗衛。
那時候他想帶我逃到關外。
我告訴他:「如果你想救我,你就回去奪權。」
我只是告訴他怎麼做,甚至沒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
如今他歸來,已是夜翎衛的首領。
反觀……
算了,懶得想了。
58.
我綁上了十一回京。
為了遷就她的傷勢,車馬的速度壓慢了至少一半。
等她稍微好些了,她又開始作妖了。
「一群蠢貨,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
我翻了一頁書,淡淡道:「那叫馭下之術。」
何況本宮絕不會辜負他們。
她又不斷找著角度試圖刺激我。
「我道你怎麼突然又想回京了,原來是你那相公為了納妾不惜跟你和離。真是笑死人了,你這獨夫,這一生有人不拋棄你嗎……」
我抬起頭:「你有沒有聽過那個傳言?」
說我會在三十歲之前登九五,登基之日血流成河,六親牌位盡焚於太廟。
十一瞳孔地震。
我微微一笑:「哦,看來你聽過。不過為什麼呢?我為什麼非要殺那麼多人呢?」
她臉色蒼白地別開了視線。
60.
之前說過,我母家和她母家是政敵。
我母家是主戰派,她家是主和派。
本來選和親公主的時候,選的是她。
但貴妃教她扮蠢躲過一劫。
……其實也可能不是扮的。
後來選中了我皇姐。
當年才三歲的我天天哭鬧不止。
皇姐就抱著我讀書。
讀史書。
書里有一個個皇朝的覆滅,戰死沙場的將士,殉國的君王。
又讀地方的縣誌。
某年某月某日,某城被屠。
死數萬。
死數十萬。
城空。
瘟疫……
她用這種辦法,花了好幾年的時間,給我一點一點把道理講通。
和親是為了穩定局勢,為將來大戰做準備。
「所以啊,十三,皇姐的志向在此。人能實現自己的抱負,是一件好事。」
她向我承諾,我們一定會再見。
我們會重逢在皇朝光復榮耀,勝利的戰場上。
我仰望她,也仰望她的夢想。
61.
但是吧,我發現一些悖論。
在我十三歲那年。
我外祖父認為休養生息四朝,已經到了開戰的最好契機。
然後他就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殺了。
林家只逃出去一個我的姨母,也就是如今白將軍的夫人。
主和派的貴妃家,一夜上位了。
62.
「所以和親這事兒就是個騙局吧?」
我扭頭問十一。
說什麼不開戰時為了百姓,省下來的軍費卻都被他們中飽私囊。
他們兼并土地,貪贓枉法,不學無術又縱情聲色犬馬。
我長姐的犧牲是為了家國百姓。
不是為了讓這群人享用民脂民膏。
「所以你明白了吧,我要殺你們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十一終於被嚇到了,她大哭。
我笑出了聲。
63.
行至第五日凌晨,馬車被叫停。
暗衛來報,說三元驛城破了。
我皺了皺眉:「怎麼回事?」
往年回戎搶劫的烈度沒那麼大。
暗衛說,平原道都督被內奸下了慢性毒。
「前日大都督墜馬重傷。昨日凌晨身故。昨晚,城破。」
我立刻問:「那現在是誰在守城?」
「是都督夫人,援軍不至,恐怕撐不了太久……」
「州山營不過在百里外,為何不援?」
暗衛說不知。
我心下快速計量著。
十一偷偷探出頭來。
眼神有一絲一閃而過的得意。
對了,州山營的主將是她舅舅。
我想了想說:「你們等我一下。」
64.
我掀開車簾上了車。
十一得意地道:「朝堂之事哪裡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你若是求求我,我也不是不能讓我舅舅出兵。」
我:「哦,我討厭國難當前還跟我講條件的人。」
「你也太天真……」
我抽出匕首,直接刺穿了討厭的她。
十一瞪大了眼睛:「你……」
天真的是她。
我從她身上取下一件帶血的首飾,又模仿她的筆跡,謊稱她被困在邊關,給她舅舅寫了一封求救信。
然後給皇兄寫信,就四個字,狂草飛白。
【謹問兄安。】
等墨跡干透直接塞進她懷裡,和她的屍體一起送回去。
十一掙扎許久,最後留下一句:「你的心,真狠……」
我說:「你真的挺煩人的。」
當初是他們說我是獨夫,還追殺了我那麼多年。
我真心狠了,又震驚什麼呢。
65.
不同於之前回戎人搶完就走。
這次回戎突然大軍四十萬壓境。
盧秋屏狼狽率軍退守許良關。
如果這道防線再破了,回戎人很快就能長驅直入,拿下整個平遠道,遙指中原。
一整個日夜。
盧秋屏率軍迎敵七次,精疲力竭。
丈夫的屍體就擺在房中,她也沒來得及看一眼。
又到了入夜時分,她抱著長戈在城牆上剛合上眼。
那惱人的號角聲,又響了起來。
盧秋屏猛地睜開眼,眼前是崔氏女驚恐的面容。
她都笑出來了:「你這丫頭,也真是夠倒霉的。」
剛來,竟就遇到了這種事。
敵人人多勢眾,打算分批進攻,耗死他們。
他們好像也知道援軍不會來。
萬萬沒有勝算了。
66.
崔陶然滿腔憤懣,讓她逃。
「你去找太女殿下給我們做主!」
逃,是不可能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