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魂傘1：祭神完整後續

我嗤笑一聲，「成思菱是被你們逼死的，是你們家強娶良女，任由兒孫作惡，還不算有違天和？真是笑話。」

柳大勇被我噎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柳大江見狀指著我罵道，「你個狐狸精，死期到了，還敢嘴硬？我現在就燒死你！」

氣急的柳大江回身從火堆里扯出根燃燒的木棍，揚手就朝我扔了過來！

籠子附近早挖好了隔離帶，澆滿了汽油。

柳大勇阻攔不及，火棍一落下，一圈火苗騰地拔地而起。

「你幹什麼啊？賈申和大師他們都還沒來呢！」柳大勇氣得直跳腳。

柳大江全然不顧了，一心要燒死我。

「爸，你都不知道她是怎麼折磨我的！我等不了了！」

我被火浪圍在中央，火苗沿著灑落的汽油，快速向我接近。

柳大江看得眼睛都直了，瘋了一樣地喊，「燒！燒！快，燒死她！」

30

火苗點燃了我的衣服，燒沒了我的頭髮，可是良久過後，我仍然站立在那兒。

柳大勇一家的神色逐漸變得驚恐，不可置信。

「這怎麼可能呢？大火燒不死她？」

柳大江哆嗦著往後退，四肢都開始發軟了。

我在大火中緩緩低頭，今早起來我就發現，我身上的綠毛有些開始變黑了。

這樣的火別說燒毀我的皮膚了，它們連我這層毛都燒不掉。

「你們當然燒不死她。」

桑林外，緩緩走進來兩個人，一個是賈申，另一個是那個披著黑色長袍的人。

「大師，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賈申對那個黑袍人異常尊敬。

黑袍人定定地看著我，「她是殭屍。」

「身體覆蓋黑白硬毛，銅皮鐵骨，不懼凡火，她已經進化到了殭屍中的第四級——毛僵。」

我歪頭看著他，聲音沙啞得男女難辨，「行，算你有點兒見識，總比那些一會兒說我是女鬼，一會兒說我是狐狸精的要強。」

「大師，那我們怎麼辦啊？火都燒不死她，她一會兒會不會跑出來啊？」柳大江是所有人里最害怕的。

「放心，有我在，她今天哪裡都去不了。」

黑袍人從懷裡拿出個鐵盒子，盒子打開，裡面是七枚七寸長的鐵釘。

那些鐵釘全都在血液中浸泡著。

哪怕我離得很遠，我依然能感覺到，那不是普通的棺材釘。

它們被那位黑衣阿贊浸染，就像之前那盆腥臭的液體，灌滿了惡意與原罪。

31

黑袍人揮了揮手，火浪向兩邊散開。

他捧著那盒釘子，緩緩向我走來。

「今天別說你只是個毛僵，就算你是飛僵，一樣要把命留下。」

「我會把你這副不腐不滅的身體，獻給我的真主黑衣阿贊。」

隨著黑袍人走近，我逐漸看清了他的臉。

成思菱那些混亂的記憶，瞬間變得清晰可見。

黑袍人就是齊新！

從他幾個月前，第一次出現在大瑤山，一切就都是計劃好的。

成思菱是被他挑中的祭品，是那位黑衣阿贊要降臨大瑤山的護法先鋒。

賈申是他的同謀，他們各為其利。

「是你欺騙了成思菱，你背叛了她？」

我望著那張火光中映照出的人臉，成思菱的身體此時此刻，仍然遺留著巨大的悲痛。

齊新毫不在乎地一笑，「你的魂魄已經歸我所有，我只是沒想到你的屍體竟然還能有如此妙用。」

就在這時，成思菱的魂魄出現在我的身後。

她一無所覺，身上的經幡飛舞，牢牢地束縛住了我的身體。

32

齊新打開了牢籠，我看著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成思菱的記憶在我的意識中緩緩展開。

她讀書少，沒見過什麼世面，但她十分嚮往大瑤山外面的世界。

她抽出所有時間去學校幫忙，就是想多認識一些字。

遇到齊新，對於少女懷春的成思菱來說，簡直就像一場夢。

齊新告訴她的所有事，她都無條件地相信。

齊新向她傳播的所有思想，她都拚命去理解。

這裡面，就包括信奉黑衣阿贊。

其實，成思菱在改信這裡是有過猶豫的。

但那時候，柳大江打走了前妻，相中了成思菱。

成思菱被家裡逼迫，被柳大江騷擾，她一直信奉的四季娘娘並沒有保佑她。

在信奉黑衣阿贊後，齊新對她愈加溫柔。

成思菱覺得自己就像是掉進了蜜罐里，一切甜蜜得都不真實。

可是，那晚柳大江闖進了她的房間。

所有幸福都被現實打破，她不知道該怎麼辦，該怎麼脫離現在的生活。

齊新也只是個文弱書生，家中貧困，對付不了柳家。

但是齊新告訴她，只要將自己獻給黑衣阿贊，他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所以，我在古墳場遇到成思菱時，她的魂魄沒有絲毫怨念。

因為直到那時，她都覺得自己是在追求幸福。

33

我被成思菱的魂魄壓迫著，跪在了鐵籠里。

齊新把一根鐵釘對準了我的頸椎。

「你就沒有一點在乎她嗎？」我問齊新。

「你面對成思菱的魂魄時，就沒有一點悔過嗎？」

齊新笑了，他揚起手中的錘子，重重地砸了下去。

「她就是個蠢貨，我把她的魂魄封進血壇時，她竟然還在想著跟我一起生活。」

又是一錘砸了下來，我的膝蓋狠狠壓進了泥土裡。

「她對我主的信仰並不虔誠，經幡束魂，她一遍一遍地慘叫，還想讓我救她。」

鐵釘深深嵌進了成思菱的身體里，可笑的是，她的魂魄竟然只是干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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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垂著頭，上半身已經不能動了。

「她不蠢，她只是生不逢時，信了不該信的人。」

齊新拿起了第二根釘子，瞄準了我的頭頂，「別再狡辯了，你的身體和靈魂一樣愚蠢。」

我緩緩地轉過頭，看向齊新，「你不蠢，你那麼了解殭屍的等級，就不好奇，這具普普通通的屍體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躍過了紫僵、白僵、綠僵，最後進化成毛僵的嗎？」

齊新對上了我的眼睛，手下的動作有些遲疑，「你——」

火圈外，柳大江高聲喊了起來，「大師，怎麼停了，快動手啊！」

柳大勇可能看出了有什麼不對，跟著出聲道，「大師，別被她迷惑了，她很會騙人。」

齊新眼中一凜，厲聲道，「不管你到底是什麼，你今天都要死——」

束縛我的經幡變得更緊了，齊新緊咬著牙關，臉都擰在了一塊兒，可他手裡的錘子卻遲遲沒能移動。

「你知道嗎？」

我的聲音變得異常陰冷，「我輕易是不殺人的，有違人道不利於我的修行。」

「可是我這個人，最討厭欺騙和背叛。所以，今天你會死得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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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思菱被束縛的身體「砰」地倒了下去，一點點潤白的光從她的嘴裡鑽了出來。

光芒化骨，骨生骨。

潔白如玉的一副人骨，出現在了火光里。

我輕輕一揚手，還魂傘隔空飛來，罩在了我的頭上。

齊新已經不能動了，他僵在原地，怔愣地看著我。

「聽著，小子。飛僵遠不是殭屍中最強的。」

「屍體修行千年可化游屍，游屍歷經雷劫再化伏屍。」

「而老身，乃萬僵之祖——不化骨。」

行吧，這個萬僵之祖是我自己編的。

畢竟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反正不管怎麼說，殭屍族群里，老子就是最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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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思菱的魂魄突然動了，經幡捆在了齊新身上，想要帶他離開。

我一把薅住那詭異的幡文，張口吐出一團黑火！

黑火燒幡，齊新疼得滿地打滾，成思菱的魂魄卻像被突然解放了一樣，怔愣在原地。

我放出還魂傘，將她收入傘中。

火圈外的人此時都嚇傻了，他們踉蹌著想跑，卻一個個都挪不動自己的腳。

「世間萬骨，皆為我所用。」

我看著在地上翻滾的齊新，他驚恐地瞪大眼睛，眼看著自己手臂舉起，五指張開，然後一根一根地掰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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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新慘痛地尖叫，我卻仍然覺得不解氣。

那股憤怒悶在我的心頭，已經上千年了。

我也曾經被欺騙，被背叛過。

他是我的恩師，是我在人間唯一的親人。

我待他如君如父，亦步亦趨地跟隨他修行。

他功德圓滿那天，交給我一本修行功法，囑咐我要勤勉，說等我歷劫大成那日，他會親自來接我。

我相信祂，夜以繼日地修行，就為了能早日跟祂團聚。

可那本修行功法卻十分難練，每次苦修，我的真身都像被火燒一樣痛苦。

我原身並不是人骨，我是地骨，與大地同生。

我的直覺該是世間最敏銳的，可那本功法卻總讓我覺得危險，我的本能在排斥它。

我不理解，四處找能人詢問。

可那些修行之人要麼看不懂，要麼諱莫如深，沒有一個肯幫我解答。

我越來越急，強行修煉，差點走火入魔。

直到有一天，我無意間在一處懸崖下撿到個老大夫。

那老頭採藥時摔下去了，五臟俱損，眼看活不了了。

我不忍心，屏蔽了他的痛覺，在旁邊陪他度過最後一點時間。

可能是看他快死了，我絮絮叨叨地把我的苦惱、我的師傅、我的修行都告訴他了。

那老大夫望著我，輕聲道：「孩子，我不懂你們修行的事，但我跟藥材打了一輩子交道。」

「從你到我身邊的第一刻起，我就聞出來了。孩子，你快化成藥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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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遭雷擊，卻也醍醐灌頂。

怪不得那本功法我怎麼練都不對，怪不得我的身體一直在排斥那種修行。

往昔的記憶衝上我的心頭。

我不懂，我尊他愛他，他為何這麼對我。

但我也清楚地明白，我是天生地骨，想要煉化我，非得從我的內部動手才行。

我歷經雷劫那天，終於再一次見到祂了。

那朵血紅肉蓮，懸浮於天際。

我卻從天梯上跑了。

我不知道上面是幾重天，但我知道那絕不是我想去的地方。

39

我從地上拎起齊新，雖然我能讓他的骨頭自己脫體而出，但我此時更想親手掐死他。

齊新嘴裡喃喃不止，大地微微震動。

我轉過頭，一個高大的黑影正在向我接近。

「黑衣阿贊會護佑我的。」齊新望著那個黑影，眼中滿是希冀。

「你不是真神的對手，你是妖怪，是屍體——」

齊新亢奮地尖叫，我把他「砰」地一聲扔到一邊。

我抬頭望月長吼，整個大瑤山都在震動。

我的身體瞬間長大，桑林間颳起旋風，阻擋了所有人類的視線。

我跨過山林，迎上那個黑影。

真神？我東躲西藏地修煉了這麼多年，要打的就是真神！

黑衣阿贊的塑像原本是藏在四季娘娘的金身里，被我狠狠一拳砸在了臉上。

金身崩裂，露出它醜陋的面容。

「你只不過是個依託貪婪成長的魔鬼，還想成神？」

黑衣阿贊從一個化成了七個，圍住我的真身，念誦起了邪惡經典。

「去你媽的！」

我一拳一個，「老子又不是人，你們那些鬼故事我聽不懂！」

40

我把黑衣阿贊按倒在了地上，揪起一棵桑樹塞進了它的嘴裡。

齊新這時候怒吼著，舉著根釘子朝我撲了過來。

我看向他，他的身體猛地僵住。

「對了，既然是你的『真神』，那就應該由你親自了結。」

齊新呼吸都停住了，他「呃呃呃」地想抵抗我的控制。

但他的骨頭，卻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黑衣阿贊的塑像。

第一根釘子釘進黑衣阿贊的頭頂時，齊新雙眼都迸出了鮮血。

我卻笑了，錘釘子的聲音在黑夜裡顯得那麼清脆。

那詭異的塑像沒能掙扎多久就化為了泥胎。

讓信徒親手毀掉自己的信仰，比任何外來的攻擊都有效。

齊新和賈申之前的計劃就是這樣，讓大瑤山的村民親手毀了四季娘娘的廟，親手迎黑衣阿贊的神像入山。

也因此，四季娘娘的力量被嚴重壓制。

一切無聲無息，卻也最乾脆利落。

最後一根釘子釘完，齊新死了。

他信奉的「真神」降下了怒火，讓他神魂俱滅。

黑衣阿贊的塑像化成了一灘爛泥，一同化成塵土的還有那些爬滿桑林的蟲子。

41

我變回了原來大小，成思菱的屍體已經徹底殭屍化，我用不了了。

柳家人和賈申此時都癱在原地，他們看到了不該看的，魂魄震動，雙目滲血，已經瘋了。

就在這時，一縷紅光傾斜下來，那熟悉的危機感又來了。

我抬起頭，血紅肉蓮鑽出了夜幕，一股巨大的吸力籠罩了我。

媽的，真會找時候。

我滅了黑衣阿贊的分身，力量正待恢復。

「徒兒，已過雷劫，何不早歸？」

天上傳來了雷霆之聲，我的生存直覺卻在警鈴大作。

「去你媽的，等老子修為夠了，我一定上去弄死你！」

我轉身想跑，可腳步都沒邁出一點兒，就被重重地壓在了地上。

巨大的吸力將我抬起，我拚命想抓點兒什麼，可泥土草木都留不住我。

這時候，一根桑樹枝朝我伸來。

我一把抓在手裡，大瑤山開始震動，遠處的古桑樹發出一陣陣嗡鳴。

我的身體懸在半空，被上下兩股力量拉扯著。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天光微亮。

我「砰」地掉在了地上, 被桑葉掩埋。

番外 1

柳家村村長一家不知何故，一夜之間全瘋了。

成思菱莫名失蹤，賈申被發現在桑林邊緣，心臟驟停, 被送進醫院沒搶救過來。

賈申的妻子連夜帶著女兒走了。

那座四季娘娘的金身碎成了泥土，裡面惡臭異常。

改造神廟的工作就此停止, 村民們不得已重新請出了原來的春女。

春女柳悅組織大家把神廟恢復了原來的樣子，蟲害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四季娘娘不需要金身, 那棵古桑樹就是祂的化身。

村民們由此又恨上了賈申一家, 說邪祟就是他們家帶來的。

後來還有人聽說, 賈申一家之所以回來，是因為有人相中了那棵古桑樹，出了十個小目標的價格想要弄到手。

一天午夜, 春女柳悅來到後山，從一堆桑葉中挖出了一把傘和一個桑枝裹起來的盒子。

柳悅記得夢裡四季娘娘一遍一遍地告訴她, 把盒子和傘都埋到古桑樹下，中途千萬不要打開那個盒子。

柳悅捧著盒子往回走，可不知道怎麼回事, 她總想打開那個盒子看看。

心裡那一點好奇簡直像條小蟲子，在她的體內四處亂爬。

最後, 她實在受不了了。

「我就看看，就看一眼。」

晚風吹過桑林, 像是一聲嘆息。

柳悅打開了盒子, 一根瑩潤如玉的骨頭躺在裡面。

她從來沒見過那麼漂亮的東西，是骨頭，還是玉, 或者是冰？

柳悅顫抖著抬起手，她知道自己不該碰，但她太想要了。

好像只要拿在手裡，她就能⻓生不老了。

番外 2

我再次醒來時, 是在柳悅的⾝體⾥。

我也很⽆奈。

我的⻣頭有毒, 看一眼或許還沒事，可她不該摸我。

這一切本該是我與四季娘娘的交易。

我幫她搞定⿊衣阿贊，她給我提供安眠住所。

可現在完蛋了。

我誤殺春女, 不可能再跟四季娘娘共生。

⽽春女因生出貪婪而死，說明整個⼤瑤山的信仰已經動搖了，四季娘娘⾃身難保。

「我還是去找新的地⽅吧。」

我從地上爬起來, 回頭跟四季娘娘揮手告別。

⼀陣晚風吹來, 桑林簌簌作響。

我回頭應道, 「你問我名字啊，嗯, 我叫白⽟髏, 骷髏的髏。」

臨走前，我把成思菱的魂魄從還魂傘里放了出來, 送她去投胎了。

還有成思菱那具已經化成⽑僵的屍體，我找到時, 她竟然自己回羅陽洞了。

被我附⾝的屍體很容易化成僵⼫, ⽽且進化極快，成思菱也算與我有緣。

老成家本來只有馮梅一個清醒能動的人, 現在也被嚇癱了。

我只能把毛僵帶回山⾥，把它困在古墳場修行。

日後是得道還是被滅殺，全看她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