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時,大當家已被處斬,死無對證。
孰料消息放出去,伏虎山當了真,就此記下一段恩情。
爹揣著這塊玉佩出了門。
第五天,隨行的小廝獨自逃了回來,哭著道:「遇上土匪了,少爺叫我快跑,自己沒跟上來。」
祖父忙問:「田租呢,帶回來沒有?」
小廝抹著眼淚道:「連田莊都沒走到,少爺就丟了,哪裡來的田租呢。」
我爹生死未卜,再無音信。
娘沒哭也沒嚷。
她照常替爹收拾四季衣物,擦拭文房四寶,好像他隨時會走進姜家大門。
有時對著無人處,她恨恨罵一句:「叫你不去,非要去,真是活該。」
祖父說田租沒收上來,全家都要勒緊腰帶過日子,將月例砍去大半。
好在我們並不靠那點錢生活。
有天,祖父踱進廚房,見廚娘單獨做了份飯菜,預備送給偏院裡的嬸嬸吃。
他氣得直嚷:「一個被休的棄婦賴在我家,還這般好吃好喝供著她?不准再送了。」
廚娘道:「是二少爺出門前單獨放下來的錢,沒用公中的錢。」
叔叔兩年沒回家了。
走前他曾對我爹娘說,嬸嬸那淒哀的眼神讓他心如刀絞,只能逃走。
祖父冷笑一聲:「他有什麼自己的錢。」
他沒收了那筆款子,命下人只管送些殘羹冷炙,就當喂狗,餓死了大家乾淨。
娘聽說了這事,把嬸嬸接到我們院中。
接著她走到牆邊,揚聲咒罵道:「貪心的老東西,不得好死,預備把這錢帶到棺材中用嗎?」
聲音穿過院牆,傳到了祖父耳朵里,氣得他咳了一夜。
清早,他派了個老嬤嬤來掌娘的嘴。
老嬤嬤進院子坐下,娘若無其事地問好,端茶。
嬤嬤和和氣氣喝了一盞茶,告辭回去,噎了祖父幾句。
「大少奶奶低眉順眼,可憐見的,老爺若是耳朵打鳴,該找個郎中好好看看。別疑神疑鬼,弄得家宅不寧。」
底下人已被欠了好幾個月的工錢,私下都是娘在接濟。
他們不知道娘是個富商,只當孤兒寡母還有濟人之心,十分感激。
兩個專門打板子的大漢,來旺來福,是一對親兄弟,老娘去世無錢下葬,求到祖父面前,祖父翻著眼哼唧半天,抖抖索索地掏出了一點碎銀子,他倆面面相覷,還得磕頭謝恩。
娘聽說這事,給了下葬的錢。
他倆跪著哭,說當初不該對我爹下那樣的狠手。
娘淡淡道:「在其位,謀其事。冤有頭,債有主。你們不必這樣。」
5
幾年間,娘的酒樓鋪子開遍周邊城鎮,積下數千萬家財。
梁國卻和南邊的吳國打起仗來了。
國主年老昏聵,心意搖擺,戰事節節失利。
姜家的田莊大半毀於戰火,娘的酒樓也遭到土匪的滋擾。
我向娘辭行,要去投軍。
她依依不捨:「戰場上刀劍無眼,風霜苦寒,哪裡是你一個姑娘家能經受的。」
我卻笑了:「娘,也許正因是亂世,才給了女兒闖出一條路的機會。」
她定定看著我,擦了擦眼角:「好,娘成全你。」
娘重金為我買了最好的馬,親自為我打點行囊,送我出門。
祖父聽到消息,顫顫趕來,拉住馬。
他急切地喊道:「孫兒,你日後是要做公卿的,怎可像那些匹夫般白白送死。」我跨坐馬上,低頭看著這個因田莊被毀而心疼得吐血的老人。
他的頭髮已經斑白了。
作為姜府唯一的孫輩,我其實是個他最看不起的女子,真是諷刺。
我不再猶豫,縱馬而去。
戰場上煙塵滾滾,有刺鼻的血腥氣,受傷的兵士在帳篷里呻吟。
我勒住馬,見一個清瘦的身影從帳中出來。
那人看向我,挑了挑眉,語聲清越:「真想不到,姜家會捨得讓你來。」
是周妍兒,她竟成了隨軍的醫師,兩手攥著染血的棉布,神情自若。
我朝她會心一笑。
當天我投在周老將軍麾下,他是周妍兒的伯父,軍紀嚴明,使我欽佩。
黎明,戰鼓擂響,我一馬當先衝出去,奮力砍殺。
佩劍很快砍得卷了刃,我便從死人手裡奪過刀來,接著砍。
戰事慘酷,你死我活,不過須臾一瞬。
日升月落,一晃我在軍中三年。
胳膊上攢下兩處傷口,都是周妍兒親手包紮的。
敵方刀尖帶刺,將我的血肉拉得翻卷過來,露出森森白骨。
周妍兒包紮完畢,又煎好草藥,端來帳中,放下便走。
一場鏖戰,周老將軍被射中咽喉,翻落馬背。
我探身將他撈起,救回軍帳。
臨終前,他指著周妍兒,眼睛卻看著我。
我握住他的手,重重點頭:「我會照顧妍兒的。」
他方才合上眼。
出了帳門,周妍兒別過臉去,急急地說:「你放心,我沒當真,知道你下決心不成親的。」
後來,我因立下先登之功,成了新的將軍,將關卡守得固若金湯,還不時奇襲,重挫敵軍。
敵方集合了主力來攻打我們。
後援遲遲不到,軍心漸亂。
一日,下屬來找我議事,當著周妍兒的面,大咧咧道:「懇請將軍用妍兒姑娘犒軍,以振士氣!」
我反問道:「為何偏偏是她?」
這些年,我收留了不少貧苦無依的女子。有從軍之意者,便令其著甲衣練武殺敵,余者跟著妍兒照護傷兵,或收拾糧草,各司其職,按月領餉。
這人卻指名道姓要周妍兒,有趣。他理直氣壯:「將軍,都說妍兒姑娘傾慕於您,拿她犒軍才能使兄弟們感恩戴德。遠的不說,近來就有魏將軍拿兩位愛妾犒軍,隔日便取得大捷。」
我眯起眼睛,笑道:「犒軍,怎麼犒,是讓醫師去做軍妓,還是想吃她的肉?」
對方砸了砸嘴,難掩喜意:「您放心交給手下,我會安排好的。」
真是昏頭了。
以為我不知道,昨日他涎著臉湊到妍兒面前,被一掌打在臉上,這才挾恨報復。
我大喝一聲:「叛徒,大敵當前,竟然攛掇主將害死醫師,你不配做我大梁國的國民。」
我下去一腳踢翻在地,親自將他捆了起來。
他打著滾叫罵:「姜琰你這個閻羅,我堂堂皇親國戚,你豈敢動我。」
我大笑,好一個皇親國戚,梁王后宮佳麗三千,梁國如今遍地都是國舅老爺。
這位國舅爺仗著手段油滑,慣於欺壓眾人。
我從他鋪蓋里搜出了私通敵軍的證據,拿這叛徒犒了軍,果然士氣大振。
6
敵軍在城下紮營,糧草充足,我們的糧草卻只夠三天了。
辛苦遞出的信全無迴音。
我在月光下細細磨好刀,又痛飲了一盅酒,在天將明未明,人最疲倦困頓時分,打開城門,率精銳殺了出去。
敵方許多兵士還未擺好架勢,就被我一刀砍落。
我一路殺到主將跟前,斬了他的首級,迎風高挑。
風挾著血,滴滴落在我臉上,我若無其事地獰笑。
敵方絕望呼喊:「這姜琰果真是個閻羅。」
他們退了兵。
周妍兒背著藥箱衝到我面前。
我拿手背抹抹臉,道:「不是我的血。」
正收拾著對方落下來的輜重糧草,聽見車輪軋軋聲。
一行人像在逃難,帶了好些笨重東西。
為首是個中年女子,包著塊頭巾,灰撲撲的。
行近,她朝我笑,皓白的牙齒在日光下閃了閃。
是我娘,娘來了。
她是來送糧草的。
那些狼犺的柜子、破車輪,不過為了掩人耳目。
我走到娘面前,歡喜得不知道說什麼,只一個勁兒撓頭盔。
娘扯過一條布巾,低著頭拍了拍自己,又來拍打我:「瞧瞧,弄得一身灰,你究竟幾日洗沐一次呦。」
我假裝沒聽出她語氣中的哽咽,只憨笑。
傍晚,我陪著娘在城牆上,看著漸漸西沉的落日。
娘摸著我胳膊上的舊傷痕,嘆了口氣:「打了這麼多年仗,何時讓我兒在家過點安生太平日子。」
我苦笑:「外敵未滅,何以為家?」
牆下,周妍兒在露天的大鍋里熬藥,草藥的苦味絲絲縷縷地漫上來。
娘看著她,輕輕道:「那孩子似是對你有意,娘畢竟是過來人。琰兒,切莫傷她的心。」
我點了點頭。
王上的信終於送達,信中說,吳國已送來議和書。
據探子暗報,被我斬掉首級的主將是吳王最心愛的兒子,他慟哭不已,命舉國大喪。
梁王要我安頓好這裡的事,去伏虎山剿匪,說匪徒日益猖狂,將成大患。
我依令行事,行軍七日,將到伏虎山地界,命大家安營紮寨。
夜深,蒼藍夜空星子閃爍,有風拂過蘆葦,簌簌有聲。
我拔劍出鞘,有人來了。
來人從容地擋住我的劍,輕笑:「徒弟大有長進。」
這聲音頗為熟悉。
我又驚又喜,正要叫師父,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向袖中掏出了一塊玉佩。
那銀色絲絛上打的結,我是認得的。
營地外,蘆葦盪中。
多年不見的爹笑吟吟看著我,師父默默立在他身邊。
爹兩手比划著,講起別後的經歷。
「碰上土匪了,掏出玉佩,他們說,放是不能放你,跟我們走罷。我讀過幾本兵法,又懂得看一點天相,所以混了個軍師。」
「你師父是遭奸人陷害才來這的,他實在厲害,每戰必捷,半年前,咳咳,半年前伏虎山的頭領不幸亡故了,我便領著眾人,拜了他為新的大王。」
爹眼神閃爍,我卻心下瞭然。
師父既然這麼厲害,一山不容二虎。
爹爹接著道:「你師父官宦人家出身,不願終身落草,玷辱先人,便和我合議,向梁王請求招安,去邊境抵抗吳軍。」
他臉色一沉,咬牙道:「前幾日,信到了,只有一個條件,替他滅了有謀逆之心的臣子。啊,對,就是你。」
爹氣鼓鼓地指著我。
師父忽然開了口:「邊境初定,就要絞殺大將,也配稱一國之君?徒弟,何不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