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子恆的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張愛蘭,在經歷了一瞬間的慌亂後,立刻切換到了撒潑耍賴的模式。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開始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起來。
「哎喲,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還沒娶進門,就要被媳婦拿捏得死死的!我們周家是造了什麼孽啊,要娶一個這麼精於算計、不敬長輩的女人進門啊!」
她的哭聲尖利而富有節奏,穿透了門板,引得門外一些親戚探頭探腦。
「我不過是想幫他們存點錢,她就懷疑我要貪她的錢去給她小叔子買房!這是什麼狼心狗肺的猜測!子恆啊,你睜開眼看看,這就是你非要娶的女人啊!」
周子恆被她哭得六神無主,手忙腳亂地去扶她:「媽,媽你別這樣,快起來,外面都聽見了,多難看啊……」
「難看?我還要什麼臉!」張愛蘭一把甩開他的手,哭得更大聲了,「臉都被這個女人給扒光了!她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不給我們周家一個交代,這婚,我看也別結了!」
「不結就不結。」
我冷冷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冰錐,瞬間刺破了張愛蘭的哭嚎。
整個化妝間,剎那間死一般的寂靜。
張愛蘭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臉上還掛著淚珠,表情滑稽地看著我,仿佛沒聽清我說什麼。
周子恆也猛地抬起頭,滿眼都是不可置信:「未晚,你……你說什麼?」
我走到梳妝檯前,拿起那支剛剛用過的口紅,對著鏡子,一絲不苟地將唇形描摹得更加清晰、更加飽滿。
那抹正紅色,此刻在我看來,不再是喜慶,而是戰鬥的號角。
「我說,這婚,不結了。」我放下口紅,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們母子,「你們不是想要一個交代嗎?我現在就給你們,也給外面所有的賓客,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
說完,我提起婚紗的裙擺,徑直朝門口走去。
我的冷靜與決絕,顯然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周子恆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個箭步衝上來,死死地拉住我的胳膊,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與恐慌:「未晚,你別衝動!你瘋了嗎?外面全是客人,你想幹什麼?」
「幹什麼?」我回頭,對他露出了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子恆,你不是一直誇我工作能力強,做事有條理,擅長做報告嗎?我現在,就想去主席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做一場關於我們周家『家庭財務狀況』的公開報告。」
「你敢!」張愛蘭也從地上爬了起來,臉色猙獰地撲向我,企圖搶走我。
但我已經走到了門口。
我的兩名伴娘,也是我最好的閨蜜,一左一右地擋在了我的身前,像兩尊門神,將張牙舞爪的張愛蘭攔在了化妝間裡。
她們是知道我脾氣的,也從剛才的爭吵中聽出了端倪,此刻眼神堅定,沒有絲毫退讓。
我回頭,最後看了周子恆一眼,他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恐懼。
他怕的不是失去我,而是怕我即將要做的事,會讓他和他的家庭,在所有親朋好友面前,顏面掃地。
我忽然覺得無比的悲哀,也無比的清醒。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大門,在賓客們或驚訝、或好奇、或祝福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那個燈光璀璨的舞台。
那裡,放著一支可以向全世界宣告我重獲自由的話筒。
04
婚宴大廳里,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悠揚的婚禮進行曲剛剛告一段落,賓客們正低聲交談,等待著新人的入場。
當我獨自一人,穿著聖潔的婚紗,逆著所有人的期待,走上主席台時,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充滿了疑惑和不解。
司儀顯然也懵了,他拿著手卡,不知所措地看著我,又望向入口處,似乎在尋找新郎的蹤影。
我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舞台中央,從他手中取過了那支沉甸甸的話筒。
「滋——」的一聲輕微電流聲後,我的聲音通過音響,清晰地傳遍了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
「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大家中午好。」
我的聲音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我甚至能對著台下第一排,我父母那錯愕而擔憂的臉,露出了一個安撫的微笑。
「我是今天的新娘,程未晚。非常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前來見證我的婚禮。但是,很抱歉,我需要在這裡宣布一件事——」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剛剛從化妝間追出來,站在宴會廳入口處,臉色慘白的周子恆和張愛蘭身上。
「——今天的婚禮,正式取消。婚宴,也到此為止。」
「轟」的一聲,台下炸開了鍋。
驚呼聲、議論聲、倒吸冷氣的聲音,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
我父母「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我爸臉色鐵青,我媽則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周子恆的父母那邊,他父親周建國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程未晚!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張愛蘭發出一聲尖叫,不顧一切地想往台上沖,卻被幾名好事的親戚死死拉住。
周子恆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
我沒有理會這片混亂,繼續對著話筒說道:「我知道,大家一定很好奇,為什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做出這麼一個看似荒唐的決定。所以,我想,我有必要給大家一個解釋。」
我舉起了我的手機,螢幕上是我剛剛打開的一個文件。
「作為一名風險管理師,我的職業習慣是凡事講求證據與邏輯。就在剛才,我的准婆婆,張愛蘭女士,要求我將我父母陪嫁的五十八萬禮金,全數轉入她指定的帳戶,理由是『替我們保管』。」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許多賓客,尤其是女方這邊的親戚,臉上都露出了憤怒和鄙夷的神情。
這種在婚禮當天索要陪嫁的戲碼,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葩。
「我很好奇,是什麼樣的『保管』,需要如此迫不及待。」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於是,我做了一點小小的『盡職調查』。
大家請看大螢幕。」
我示意後台的音響師。
那是我早有準備的U盤,裡面有我前幾天出於職業敏感,順手整理的一些資料。
婚禮策劃師收到了我的消息,已經將U盤交給了音響師。
隨著我的話音落下,舞台後方巨大的LED螢幕上,婚禮MV被切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製作精良的PPT。
標題赫然寫著:《關於周子航先生首付款資金來源的合理性分析報告》。
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神一般的展開驚呆了。
我像是在主持一場項目發布會,冷靜而專業地解說道:「周子航先生,周子恆先生的親弟弟。根據公開信息及側面了解,其月收入約五千元。然而,就在上個月,他訂購了一套總價兩百一十萬的房產,並支付了六十萬元首付。這份報告,就是分析這六十萬資金,究竟從何而來。」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複雜的資金流向圖。
幾個關鍵帳戶被我用紅圈標出。
「根據我對周子恆先生近一年銀行流水的分析,我發現,他名下有多張信用卡,在過去半年內,通過網絡借貸平台,累計套現三十一萬元。同時,他母親張愛蘭女士,利用其親屬關係,通過多家小型金融公司,以周子恆的名義,進行了總額二十萬元的信用貸款。這些資金,最終都匯入了一個帳戶——周子航先生的購房驗資帳戶。」
我每說一句,台下周家親戚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周建國的身體已經開始搖晃,而張愛蘭,則死死地瞪著螢幕,像是要把它瞪穿。
「也就是說,這六十萬首付,其中有五十一萬,是背著我,以我未婚夫周子恆的名義,通過高槓桿的借貸方式獲得的。而這些債務,一旦我們結婚,就將成為我們的『夫妻共同債務』。」
「現在,我想請問張愛蘭女士。」我的目光如利劍一般射向她,「你們家已經背上了五十一萬的債務,去填補小兒子的購房窟窿。那麼,你現在急著索要我這五十八萬陪嫁,究竟是想『替我們保管』,還是想拆東牆補西牆,拿我的錢,去還你們欠下的債?」
05
我的質問,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整個宴會廳,靜得能聽見冰塊在酒杯里融化的聲音。
張愛蘭的臉,在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張塗著厚厚粉底的臉,此刻像一張龜裂的牆皮。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算計了一輩子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
周建國,那個一直以來以「一家之主」自居的男人,終於撐不住了,他捂著胸口,身子一歪,幸好被旁邊的弟弟扶住,才沒有當場倒下。
而周子恆,我的未婚夫,他終於動了。
他沒有像他母親那樣叫囂,也沒有像他父親那樣崩潰,他只是抬起頭,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雜著絕望、羞恥和哀求的眼神,死死地看著我。
仿佛在說:求你,別再說了。
可我為什麼要停下?
在我為了我們的未來,兢兢業業地工作,規划著每一分收入時,他卻在背後,和他的家人一起,給我挖了這麼大一個坑。
在我滿心歡喜地挑選婚紗,憧憬著婚禮的每一個細節時,他們卻在盤算著,如何將我的陪嫁,變成他們家填補窟窿的磚瓦。
我沒有絲毫的動搖,聲音反而愈發清晰。
「各位來賓,你們可能覺得,我把家事拿到檯面上說,不留情面。但我想說的是,婚姻不是扶貧,更不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我,程未晚,畢業於名校,靠自己的專業能力,做到了年薪五十萬。我從不圖男方有車有房,我只圖他這個人,能與我坦誠相待,同心同德。我願意和他一起奮鬥,從無到有,共同創造我們的未來。」
「我父母給我的五十八萬,是他們半生的血汗,是給我未來生活的底氣,不是讓我拿去給婆家的小叔子買房,更不是讓我去償還他們一家人因為貪婪而欠下的債務!」
我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但背脊卻挺得更直了。
台下,我的母親已經淚流滿面,我的父親則緊緊地握著拳頭,眼眶通紅,但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對女兒的理解與支持。
「所以,今天,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控訴,而是為了宣告。」
我舉起話筒,目光堅定地環視全場。
「我,程未晚,從這一刻起,與周子恆先生,婚約作廢,再無瓜葛。這門親事,我們程家,高攀不起!」
說完,我將話筒輕輕放回原位,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然後,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提起我那繁複華麗的裙擺,從最邊緣的地方,抓住了裙紗。
「刺啦——」
一聲裂帛的巨響,劃破了整個大廳的寂靜。
我親手,將這件價值不菲、承載了我所有美好幻想的婚紗,從下擺處,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這道裂口,像一道猙獰的傷疤,也像一道決絕的界限。
我不再需要這身華麗的束縛了。
我赤著腳,踩著冰涼的地板,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下舞台,走向我的父母。
身後,是周子恆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夾雜著悔恨與絕望的呼喊:「未晚——!」
而我,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