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化妝間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力道之大,讓門板撞在牆上又彈了回來。
我正由著化妝師補上最後的唇釉,那鮮艷的正紅色,本該是喜慶的象徵。
鏡子裡,映出了張愛蘭那張寫滿急切與算計的臉。
她穿著一身暗紫色的改良旗袍,金絲線的刺繡在燈光下閃著俗氣的光,與這間精心布置、格調高雅的化妝間格格不入。
「未晚,你出來一下,媽有幾句話跟你說。」她的稱呼從「小程」變成了「未晚」,又迅速升級成了「媽」,速度快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我的專屬化妝師是一位業內頂尖的老師,見慣了各種場面,她只是眉梢微動,便藉口去取定妝噴霧,將空間留給了我們。
我從高腳凳上緩緩起身,價值不菲的婚紗拖尾在絲絨地毯上鋪開,像一朵盛放的白蓮。
我沒有走向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媽,有什麼事嗎?賓客都快到齊了。」
張愛蘭幾步搶上前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力氣很大,保養得宜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皮膚。
她把我拽到角落,避開門口可能投來的視線,然後從隨身的手包里,掏出了一張摺疊起來的A4紙,和一張銀行卡。
「這是子恆的工資卡流水,我幫你拉出來了。」她將紙展開,上面的數字密密麻麻,「你看,他每個月工資一萬二,還房貸就要七千,日常開銷、人情往來,一個月下來根本剩不了幾個錢。你們馬上要過日子了,得有規劃。」
我看著那張流水單,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這些情況,我比她更清楚。
「所以,媽您的意思是?」我輕聲問,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張愛蘭見我如此「上道」,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她將那張銀行卡塞進我的手裡,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你娘家給的這五十八萬陪嫁禮金,不是個小數目。你們年輕人花錢大手大腳,子恆又是個老實的,我怕你們守不住。這張卡是我用子恆的身份證新辦的,你現在,當著我的面,把那筆錢轉進來。我幫你們存個三年定期,利息都比活期高。這,才叫一家人。」
她說得那麼理所當然,仿佛不是在索取一筆巨款,而是在教我一個持家的道理。
「幫你存」,」我替你們保管」,多麼熟悉的字眼。
我抬起眼,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
我的未婚夫,周子恆,就站在那裡。
他穿著筆挺的定製西裝,胸口戴著新郎的襟花,英俊的臉上寫滿了為難與躲閃。
他看到了我的目光,卻像被燙到一樣,迅速垂下眼瞼,不敢與我對視。
那一刻,我心裡最後一點溫熱的血,仿佛瞬間被抽乾了。
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開張愛蘭緊抓著我手腕的手指。
然後,我拿起那張嶄新的銀行卡,在指尖輕輕轉動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媽,」我笑了,唇邊的紅色顯得格外刺眼,「您的意思是,這五十八萬,我今天,必須轉給您?」
張愛蘭以為我妥協了,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連連點頭:「對對對,未晚你就是懂事。快轉吧,儀式馬上要開始了,別耽誤了吉時。」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拿起手機,卻沒有打開銀行APP。
我當著她的面,打開了與婚禮策劃師的對話框,發了一條早已編輯好的信息。
然後,我抬起頭,迎著張愛管那貪婪而期待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如果,我不轉呢?」
02
張愛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劣質錄像帶。
她眼裡的慈愛迅速褪去,換上了一種刻薄的審視。
「你說什麼?」她的聲調陡然拔高,尖銳得像是指甲划過玻璃,「程未晚,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還想攥著這筆錢不成?嫁進我們周家,你的人都是我們周家的,何況是錢!」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門口的周子恆聽得一清二楚。
我沒有理會她的咆哮,目光依然鎖定在周子恆身上。
他終於不再逃避,艱難地抬起頭,與我對視。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懇求,嘴唇翕動,無聲地對我說著兩個字:「算了。」
算了?
多麼輕飄飄的兩個字。
為了這場婚禮,我的父母幾乎掏空了半生積蓄,給了我這五十八萬的陪嫁,只為我能在婆家挺直腰杆,不受委屈。
而他,我的愛人,我選擇要共度一生的男人,在此刻,讓我「算了」。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那件昂貴的婚紗仿佛變成了一副沉重的枷鎖,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開始以一種近乎冷酷的職業本能飛速運轉。
我是程未晚,一級註冊風險管理師,專攻企業內部財務欺詐與審計。
我的工作就是從最混亂的帳目中剝離出最冷酷的真相。
而現在,我需要審計的,是我即將開始的婚姻。
「子恆,你過來。」我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周子恆猶豫了一下,還是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了進來。
他站在我和他母親之間,像一個不知所措的木偶。
「你也是這個意思嗎?」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你也覺得,我應該把這五十八萬,交給你媽『保管』?」
周子恆的喉結上下滾動,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媽,目光游移地落在地面上那片潔白的婚紗裙擺上。
「未晚,我媽……我媽也是為了我們好。她說得對,我們花錢是沒什麼計劃,這筆錢放在她那裡,穩妥一點。等以後我們要用錢了,再問她要就是了。」
「再問她要?」我重複著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一個天大的笑話,「你覺得,進了她的口袋,還能要得出來嗎?」
「程未晚,你怎麼說話的!」張愛蘭再次炸了毛,指著我的鼻子罵道,「我還能貪圖你們這點錢不成?我辛辛苦苦把子恆拉扯大,我圖什麼?我不就是圖他能過得好嗎?你一個外姓人,剛進門就想挑撥我們母子關係,你安的什麼心!」
「外姓人……」我低聲咀嚼著這三個字,心底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破滅。
我沒有再和她爭辯,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周子恆,問出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子恆,你弟弟周子航上個月是不是剛定了一套房?就在城東的新區,一百二十平,首付好像要六十萬左右吧?」
周子恆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眼神中的慌亂再也掩飾不住。
張愛蘭則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跳了起來:「你……你打聽這個幹什麼?他買房關你什麼事!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是嗎?」我的語氣依然平淡,但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像手術刀一樣剖析著他們母子倆心虛的表情,「我只是有點好奇。據我所知,子航剛畢業兩年,在一家私企做行政,月薪不過五千。他女朋友是商場櫃姐,收入也不穩定。他們倆,是怎麼『憑自己的本事』,湊出這六十萬首付的?」
我頓了頓,目光從驚慌失措的張愛蘭,轉向冷汗直流的周子恆,聲音陡然轉冷:「還是說,這筆首付款,你們從一開始,就打上了我這五十八萬陪嫁的主意?」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