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王媽的口中,我斷斷續續知道了這幾天發生的事。
簡念回來後的第三天,一個混混打扮的男人就找上了門,自稱是簡念的丈夫。
大家這才知道,兩年前,簡念根本就沒跳江。
而那個混混,就是當時簡念的男朋友。
簡念也並不是這些年如大家口中所說的被我逼死,或者是因為傅梟娶了我,傷心欲絕自殺的。
而是因為那個混混上不了台面,爸爸媽媽都不同意她和那個混混在一起,所以她假死後跟那個男人私奔了。
離開簡家這兩年,她跟那個男人領了結婚證。
可那個男人是個一無所有的混混,簡念又從小被簡家嬌生慣養,沒有任何求生技能。
簡念帶出去的東西被變賣得七七八八之後,兩個人整天吵得雞飛狗跳。
直到最近半年,這個男人一次一次對她動手,甚至把她打流了產,她才想到了簡家的好。
可她前腳回到簡家,那個男人後腳就追了來,妄稱自己是簡家的女婿,賴在簡家不走。
聽到這兒,我打斷了王媽的話,只問了她一個問題。
「王媽,所以你的意思是。」
「兩年前,簡念跟那個男人談戀愛,爸爸媽媽是知道的?」
王媽不明白我為什麼這麼問,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看到王媽點頭,我的眼淚猛地溢出了眼眶。
我拚命想憋住,拚命想告訴自己沒關係,可眼淚越來越洶湧,心臟也越來越痛。
我終是沒忍住,痛哭失聲。
原來,爸爸媽媽一直都知道,明明知道簡念喜歡別人。
簡念死後,他們明明也知道,簡念是為了那個男人尋死。
他們明明什麼都知道。
可還是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讓我獨自承擔這一切。
他們真的,從未有一點點,愛過我。
我越哭越厲害,哭到最後,竟伏在床邊乾嘔起來。
王媽被我突如其來的眼淚嚇得手足無措,倏地起身站在病床邊,想扶我卻又不敢觸碰我。
我努力想安慰她,可我連自己都安慰不了。
就在這時,傅梟從門外匆匆跑進來,一把將我摟進懷裡。
「苒苒,怎麼了苒苒,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叫醫生,我馬上就叫醫生,苒苒別怕。」
我一把將他推開,劇烈的哭泣讓我開不了口,可我身體的拒絕卻十分明顯。
我不要傅梟碰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情緒平復了些,可我渾身無力,只能虛虛地躺在床上喘氣。
王媽已經出去了,現在我身邊只有傅梟。
我轉頭看向他,開口的語氣滿是冰冷。
「不是要離婚嗎?協議書帶來了嗎?」
聽到我這麼說,傅梟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語氣中帶著懇求。
「苒苒,苒苒我知道錯了,你不要說氣話,好不好?」
「我不會跟你離婚的,咱們不是說好了嗎,要好好過日子,你會陪著我的。」
「你不能說話不算話,你不能不要我,求你了苒苒......」
8
說到最後,他幾乎哽咽得無法再開口,只能拉住我的手將腦袋匐在我手背上。
我想拽出我的手,卻再沒有了力氣,只能由他去了。
他說得沒錯,我說過的,要好好過日子,要好好陪著他。
結婚周年紀念日那天,我在家裡準備好了驚喜,可那天的傅梟卻在外面喝得伶仃大醉。
我去接他的時候,他醉得雙眼都無法聚焦,卻輕輕撫著我的臉。
「你來啦?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你怎麼才來呢?」
「以後再也不離開我了,好不好?」
那天的我,明明知道他在透過我的眸子思念另一個人,可我還是堅定地回答。
「好,阿梟,我再也不會離開你,我會永遠陪著你,我們好好過日子。」
我一直以為,那天他醉得徹底,早已忘記了這件事。
可是他明明記得,他分明記得。
我望向病房的窗子,窗外的樹枝上早已沒了樹葉,只剩厚厚的積雪堆積。
「傅梟,下雪了,我想走了。」
傅梟顫抖的肩膀一怔,隨即更加清晰的抽泣聲傳來。
「求你了苒苒,你不能走,你別走。」
「是我錯了,是我一直不知道怎麼珍惜你,是我不知道怎麼愛你,你不能走。」
「我是愛你的,你不能在我剛發現我愛你的時候,就丟下我一個人,我真的求你了苒苒......」
我搖了搖頭,輕聲開口。
「不是的,傅梟,你從未愛過我,為什麼事到如今,你還要騙我呢?」
「你不過是發現你心中的白月光,其實只是一灘爛泥,所以你想起了我,裝出這副情真意切的模樣,好在我死後少一些負罪感。」
「傅梟,別騙我,也別騙你自己。」
傅梟邊哭便搖頭,低頭傳出來的悶聲嘶啞不堪。
「不是的......不是的苒苒......」
騙子,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在否認。
我閉上眼,不想再跟他糾纏了。
「出去吧,我累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是被一陣抽泣聲吵醒的。
我睜開眼,映入眼帘是雙眼紅腫的媽媽,和站在他身邊滿臉愁容的爸爸。
見到我醒了,媽媽急切地湊上前來。
「苒苒,是媽媽,你好好看看媽媽。」
面對著媽媽的眼淚,我有些不習慣。
「媽媽,你是我的媽媽嗎?你不是簡念的媽媽嗎?」
「雖然你不愛我,但你生了我,也算是我的媽媽吧。」
「媽媽,你的願望終於成真了,死的終於是我了,你的念念回來了。」
媽媽拚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落。
「不是的苒苒,不是的苒苒,媽媽是愛你的。」
「你都不知道,當年媽媽剛知道懷孕的時候,有多高興,你剛生下來的時候,躺在媽媽懷裡,小小的一個,幾乎要融化了媽媽的心。」
「那時候我就發誓,我可以什麼都不要,我只要我的苒苒,一生平安健康。」
聽著媽媽的話,我腦海里有了那個畫面。
可是在漫長的歲月中,我的媽媽成了別人的媽媽。
她的苒苒,也變成了念念。
見我不回應,爸爸急切地想要幫媽媽解釋。
「苒苒,我和媽媽真的是愛你的,特別是你媽媽,你剛走丟那半年,她夜夜睡不著,睡著了也會哭醒,說聽見她的苒苒在哭著找媽媽。」
「我實在心疼,才去孤兒院領養了一個跟你一般大的女孩,想讓你媽媽走出來。」
「苒苒,你實在要怪,就怪爸爸吧,千萬別怪媽媽。」
真的是愛我的?
我今天好像聽了太多遍這句話。
傅梟,爸爸,媽媽。
怎麼全世界,都開始愛我了呢?
9(尾聲)
我忘了我是什麼時候又睡著的,也忘了爸爸媽媽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再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人是簡廷生。
他灰頭土臉地坐在沙發上,正低頭擺弄著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生病,我的嗅覺出現了問題,我總覺得病房裡有一股臭味。
看到我醒來,簡廷生興奮地站起身,拿著他正在擺弄的東西走向我。
「苒苒,我本來昨天就要跟爸媽來看你的,但我去垃圾處理場找東西了。」
「你看,這些是你送我的信封,我找了好幾個垃圾場,終於找回來了,你怎麼沒告訴我信封里是郵票啊?」
「哈哈哈,還得是我妹妹,知道我喜歡郵票。」
我笑了笑,心裡暗自回想。
簡廷生喜歡收集郵票,可爸爸總覺得他玩物喪志。
簡廷生老是因為收集郵票被罵,我就把郵票裝進了信封里,免得被爸爸發現。
可也許是簡廷生覺得那些是我寫的信,所以他從未拆開過。
我接過簡廷生遞過來的信封,信封上沾滿污漬。
想必病房裡的臭味,是簡廷生身上垃圾場的味道。
我一張張將那些信封撕開,簡廷生想阻攔,卻在第一張信封撕開的瞬間頓住了手。
不得不說,簡廷生說的也不是全不對。
這些信封里除了郵票,確實藏了我的小心思。
每一個信封內頁,我都寫了一句話。
「哥哥,你是不是更喜歡念念妹妹?你這個騙子,你小時候明明說過,你最喜歡苒苒。」
「哥哥,今天你怎麼不理我呀?我想跟哥哥出去玩,不過哥哥開心就好了。」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啦,是我回來以後的第一個生日,哥哥有給我準備生日禮物嗎?」
「哥哥不喜歡我也沒關係,苒苒永遠永遠,天下第一喜歡哥哥。」
......
字字句句,都是我的小心思。
簡廷生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張一張地掃過這些被我拆開的信封。
在最後一個信封拆開後,上面赫然寫著。
「簡苒以後,再也不喜歡簡廷生了。」
我揚起那張信封,看向簡廷生,語氣平緩。
「還記得這是哪一天嗎?是簡念頭七那天。」
「你把我拖到簡念的墓前,逼著我給她磕頭認錯,逼著我承認是我逼死了她。」
「從那一天開始,你就不再是我的哥哥,我把你,送給簡念了。」
哥哥懸在半空的手開始止不住顫抖,半晌後他才輕聲開口。
「苒苒,永遠都不會原諒哥哥了是不是?」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只是將那些信封和郵票都放在了床頭柜上。
接下來的幾天,簡家三口和傅梟還是一如往常來醫院陪我,在我耳邊絮絮叨叨。
只是,我已經沒有話要跟他們說了。
直到今天,眼睛睜開的時候,我發現窗外竟久違地出了太陽,我也覺得身體出奇地舒服。
我看向一旁正在疊衣服的王媽,語氣很是興奮。
「王媽,你推著我出去走走吧。」
「大概是今天出太陽了,我覺得舒服多了,身上都有力氣了。」
看到王媽正想搖頭拒絕,我趕忙下床轉了個圈,極力想證明我剛剛說的是真的。
王媽一怔,沉吟了片刻後紅了眼眶,似乎在強忍著眼淚。
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心下倏地輕快起來。
這大概就是他們說的迴光返照吧?
「王媽,正好現在他們都不在,你就答應我吧。」
「今天這麼好的太陽,如果是今天的話,我覺得挺好的。」
王媽將我推到了醫院花園中的一塊大草坪上停住,我閉上眼,享受著陽光灑在身上的感覺。
冬天的陽光,暖洋洋的,真舒服啊。
忽然間,我感覺什麼東西觸碰到我的手背,我睜開眼一看。
是傅梟,將頭輕輕靠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想躲開,卻再沒有一絲力氣了。
傅梟的聲音有些哽咽。
「苒苒,你再跟我說點什麼吧,求你了苒苒,再跟我說句話吧,否則我真的會活不下去的......」
我歪著頭想了很久,最終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這幾天,我想說的都說完了。
如今走到盡頭,我已經沒有一個字要跟他說了。
眼睛越來越重,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而我最後看到的場景,是爸爸媽媽和簡廷生朝著我狂奔而來。
他們好像呼喊著什麼,可我聽不清,也不想再聽了。
我慢慢仰起頭,想要儘可能地再多感受一下陽光的溫度。
迷迷糊糊間,我感覺一顆眼淚從我的眼角滑出,落入鬢中。
這一世太累了。
下一世,我們不要再遇見了。
不管是爸爸媽媽,還是簡廷生和傅梟。
我們都,不要再遇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