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
「您沒事吧?」
我放下碗走過去,輕輕扶住她的肩膀,讓她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全是淚水,眼睛紅得厲害,卻還拚命想對我笑一下。
那個笑容扭曲著,比哭還要讓人心疼。
「我,我沒事。」
「媽就是……就是突然有點難受。」
她用手抹了把臉,可新的眼淚又涌了出來,怎麼擦都擦不幹。
最後她放棄了,任由淚水肆意流淌,只是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臂,指甲掐得我生疼。
「二十五年了……」她哽咽著,「我給他做了二十五年飯,等他回家等了二十五年……」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無聲的哭泣。
只有肩膀在劇烈地抖動,像個找不到家的可憐孩子。
我扶著她坐到沙發上。
她蜷縮在角落裡,把臉埋進膝蓋。
沒有嚎啕大哭,只是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不住的抽噎。
過了很久,我媽抬起頭,望著牆上那張婚紗照,眼神空洞。
「你外公說得對……」她輕聲說,「是我太傻了。」
她慢慢站起來,走到餐桌前,開始收拾那些已經涼透的菜。
她把每一道菜仔細地倒進垃圾桶,動作很慢,像是在和什麼告別。
倒到最後一道菜時,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我爸最愛吃的紅燒獅子頭。
她盯著那道菜看了很久,眼淚又無聲地滑落。
最後,她還是把獅子頭倒掉了。
蓋上垃圾桶的蓋子時,我聽到她輕聲說:
「我以後……再也不會做這些了。」
我告訴我媽,賣手鐲的錢其實沒有轉到我爸帳戶上。
她沉默片刻,臉上沒有太多意外,只是問:「兒子,你能找到你爸現在的具體位置嗎?」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
「可以。」
我拿出手機,直接撥通周小麗的電話,並按下了免提鍵。
電話很快被接起,背景音里隱約有輕柔的鋼琴曲。
「喂?」
周小麗的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周小姐,您好,我是拍賣行的陳然。」
我的語氣職業而熱情。
「哦,是你啊,什麼事?」
她的語氣緩和了些。
「這麼晚打擾,是有事要通知您。」
「明天我們有一場內部高級會員專場拍賣會,有不少頂級翡翠和珠寶,您是我們的優質客戶,所以第一時間邀請您參加。」
「明天?可以啊。」
周小麗的音調立刻揚了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
「我男朋友明天正好有空,他說了要陪我一起去,只要我看上的,多貴的他都買得起。」
「那太好了,為了表示誠意,我這邊需要立刻給您送上正式的紙質邀請函,請問您現在方便接收嗎?在哪裡?」
我順著她的話問。
「我在雲頂西餐廳,就市中心這家,你到了報我名字就行。」
她毫無戒心,甚至帶著幾分被重視的得意。
「快點啊,我們一會兒可能還要去別的地方。」
「好的,馬上到。」
電話掛斷。
我媽站在一旁,安靜地聽完了全程。
然後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臉。
用力擦掉臉上的淚痕,看著鏡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走出來時,眼神里已經沒有了絲毫猶豫。
她脫下那件穿了多年的碎花圍裙,平整地疊好,放在椅背上。
「兒子。」
「陪媽去一趟,和你爸……去做個了結。」
我點了點頭,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絲弧度。
那是看到一直隱忍的母親,終於要挺身反擊的欣慰。
「好,我們走。」
5
我們趕到西餐廳時,隔著明亮的落地玻璃窗,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卡座里的情景。
柔和的燭光,血色的紅酒,還有面對面坐著的兩個人。
他們正手臂交纏,臉上帶著笑意,準備喝下交杯酒。
周小麗眼神迷離,充滿崇拜地看著對面的男人。
而我爸,那個在家裡總是不苟言笑的父親,此刻臉上全是溫柔和曖昧。
我媽的腳步猛地頓住,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我下意識伸手想扶她,她卻已經像一支離弦的箭,猛地沖了過去。
「嘩!」
一切發生得太快。
我媽一把奪過我爸手裡的酒杯,將那暗紅色的液體一滴不剩,全數潑在了他臉上。
酒液順著頭髮和臉頰往下淌,弄髒了筆挺的襯衫領口,狼狽不堪。
周小麗先是驚得愣住,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尖聲罵道:「大媽你誰啊?!發什麼神經!竟敢潑我男朋友?!」
我爸抬手,慢條斯理地抹去臉上的酒漬,竟然沒有立刻發作。
只是抬眼看向我媽,眼神複雜,卻沒有多少意外。
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我媽胸口劇烈起伏,看著周小麗那張年輕嬌艷的臉,她冷笑著,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一樣東西,用力甩到了周小麗臉上。
那本紅色的小冊子掉在鋪著白色桌布的餐桌上,發出不大卻沉悶的聲響。
結婚證。
封面那三個字,刺眼無比。
周小麗低頭一看,囂張的氣焰瞬間凝滯。
臉上血色褪去,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媽抬手就朝著她那張臉扇去。
帶著二十五年積攢的委屈被踐踏真心的憤怒。
可剛揮到半空,就被人攥住了手腕。
是我爸。
他站了起來,擋在了周小麗面前,緊緊抓著我媽的手。
他的力氣很大,我媽掙脫不得,只能死死瞪著他。
「為什麼?」
我媽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淚水終於決堤,模糊了視線。
「陳建民,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你要這樣對我?」
我爸看著她流淚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動容,甚至連一絲愧疚都找不到。
他鬆開手,語氣平靜得可怕,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既然你找到了這裡,也好,省得我再找機會跟你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邊下意識抓住他胳膊尋求保護的周小麗,又看回我媽。
「沒錯,我是出軌了,我愛上了小麗,想跟她過一輩子。」
我媽像是被重錘擊中,踉蹌著後退半步,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為什麼?」
「我們二十五年的夫妻……」
「夫妻?」我爸打斷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麻煩找塊鏡子,照照你自己現在的模樣吧。」
「人老珠黃,渾身上下哪裡還有半點女人的魅力?」
「試問哪個男人會喜歡?」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我媽身上逡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小麗年輕,漂亮,懂得浪漫。」
「知道怎麼讓我開心,能給我情緒價值。」
「而你呢?」他語氣愈發冰冷,「除了沒完沒了地做家務,帶孩子,整天圍著灶台轉,你還會什麼?」
「跟你在一起,我早就厭倦了。」
「死氣沉沉,毫無情趣。」
6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我媽的心口。
「要不是看在你給我生了個兒子的份上,我早就跟你離婚了。」
我爸最後補充道,語氣平淡。
卻將這整整二十五年婚姻,貶低得只剩下傳宗接代的價值。
周小麗在他身後,聽著這些話,最初的驚慌過去了。
臉上漸漸又浮起一絲得意,甚至帶著點勝利者的憐憫看著我媽。
我媽站在那裡,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慘白如紙。
淚水無聲地洶湧而下,她看著這個共同生活了二十五年,曾為她撐起一片天的男人,此刻只覺得無比陌生。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
想控訴她當年是如何不顧一切下嫁,如何拿出私房錢支持他創業,如何從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變成如今這個雙手粗糙的主婦……
可所有這些話,在我爸那冰冷無情的目光下,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根本不在乎。
他早已否定了她的一切。
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青春,所有的愛,在他眼裡,不過是毫無情趣。
漸漸地,我媽不再流淚,只是定定地看著我爸。
眼神從最初的痛苦和絕望,慢慢轉變為一種冰冷的死寂。
餐廳里其他的客人早已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竊竊私語聲不斷傳來。
我爸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有些難堪。
但他始終沒有鬆開攬著周小麗的手。
「兒子,帶你媽先回去吧。」他對我說,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鬧成這樣,難看的是她自己。」
我抿緊唇,我媽依舊沒有說話。
她緩緩彎下腰,撿起了桌上那本紅色的結婚證。
緊緊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然後,她抬起頭,最後看了我爸一眼,那眼神里,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愛,沒有恨,只有一片荒蕪。
我媽伸出手,目標明確地對著周小麗手腕上那隻翠綠欲滴的鐲子。
「這是我奶奶留給我的傳*,你沒資格擁有它。」
「還給我。」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周小麗下意識地捂住手腕,身子往後一縮,貼緊了我爸,眼神里滿是戒備和不願意。
我爸皺了皺眉,似乎覺得眼前的鬧劇該收場了。
他帶著息事寧人的不耐煩,開口道:「給她吧,免得煩。」
「我不!」
周小麗立刻尖叫起來,聲音拔高,帶著刻意撒嬌的委屈。
「憑什麼給她?這是我看中的手鐲,是我花錢拍下來的!建民,你知道我多喜歡它!」
她用搖晃著我爸的胳膊。
「這就是我的,我不要還給她!」
我差點氣笑了,上前一步,指著她說道:「你花的錢?你刷的是誰的副卡?」
「是我爸的卡!那是他們夫妻的共同財產!」
「跟你有一毛錢關係嗎?法律上,這錢我媽有一半,她甚至可以追回全部!」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目光在我爸和周小麗身上逡巡,帶著瞭然和鄙夷。
「怪不得年紀相差這麼遠,原來是小三啊!」
「一臉狐媚相,早看出不是什麼好女人。」
「拿別人的東西還理直氣壯,太不要臉了!」
周小麗臉一陣紅一陣白,被噎得說不出話。
只能更加用力地抓住我爸的胳膊,泫然欲泣:「建民……你看他們……我就是喜歡這個鐲子嘛。」
「我有什麼錯?」
7
眾目睽睽之下,我爸臉上有些掛不住。
看向我媽時,眼神里的不耐最終壓過了其他。
他冷下臉,對我媽呵斥道:「夠了!還嫌不夠丟人嗎?」
「趕緊滾回家去!一個鐲子而已,改天我再買個差不多的給你就是了!」
向來對丈夫百依百順的我媽,這次沒有服軟。
「這鐲子是傳*,我奶奶留給我的,世上只有一個。」她定定地看著我爸,寸步不讓,「今天拿不回手鐲,我不會走。」
我看著我媽挺直的脊背,心口發酸,也開了口。
「爸,媽嫁給你二十五年,為你付出了一切。」
「你出軌就算了。」
「現在連她奶奶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你都要縱容外人霸占嗎?」
「你的良心呢?」
我爸像是被刺痛了,眼神閃爍。
在我媽那死寂的目光和我的質問下,臉上湧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愧色。
他沉默了幾秒,終究是嘆了口氣,帶著疲憊和妥協,對周小麗說:「小麗,把手鐲拿出來。」
「建民!」
周小麗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拿出來!」
我爸加重了語氣。
周小麗看著我爸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大勢已去,臉上寫滿了極度的不情願。
咬著唇,慢吞吞地,極其磨蹭地開始褪手腕上的鐲子。
她把手鐲捏在手裡,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媽伸出的手,眼底掠過一絲惡毒。
就在遞出的瞬間,手指突然一松。
「哎呀!」
那聲驚呼假得刺耳。
翠綠的手鐲直直墜落在地面上,聲清脆的碎裂聲依舊清晰可聞。
一下斷成了好幾截,散落開來。
「對不起啊,阿姨,我手滑了。」
周小麗捂住嘴,眼睛裡沒有絲毫歉意,只有刻意裝出的驚慌和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這一聲「阿姨」,徹底點燃了我媽壓抑至今的所有怒火。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