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實驗室的氣氛越來越詭異。
我嚴格遵守著朝九晚十的作息,白天在工位上處理自己的畢業論文數據,晚上十點準時走人。
無論誰來求助,我都用「非我職責範圍」和「下班時間」為由禮貌拒絕。
很快,他們就嘗到了苦果。
一家長期合作的企業要簽一個橫向課題,金額不菲。
之前的技術方案一直是我在跟進,並且已經到了最後的簽約階段。
那天下午,企業代表如約而至,蔣睿卻找不到最終版的技術方案細節。
他像熱鍋上的螞蟻,最後在會議室門口強行拉住了正要離開的我。
「陸師兄,快,企業的人在裡面等著,你進去把技術細節再給他們講一遍。」他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命令。
我看了他一眼,然後徑直走進了會議室。
在企業代表和蔣睿驚訝的目光中,我對著代表們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代表,非常抱歉。」我語氣誠懇地說,「剛才我核查了一下我們之前的溝通記錄,發現有多次關於核心技術方案的討論,都是在晚上十點以後,通過我的個人郵箱進行的。按照我們實驗室『非工作時間成果歸個人』的原則,這些溝通流程存在不合規之處。」
企業代表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繼續道:「為了避免日後可能產生的智慧財產權糾紛,我個人建議本次簽約暫緩。由實驗室重新指派負責人,在正式的工作時間內,安排一場合規的、有正式會議紀要的技術評審會。這樣對我們雙方都更有保障。」
蔣睿氣得渾身發抖:「陸哲你!」
企業代表顯然是個注重流程和風險控制的人。
他聽完我的話,不悅地對蔣睿說:「這位同學說得有道理。我們的合作必須建立在合規的基礎上。蔣同學,看來你們實驗室內部管理有些混亂。等你們理順了再聯繫我們吧。」
說完,他帶著團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一個價值近百萬的橫向課題,就這麼飛了。
蔣睿雙眼通紅,幾乎是尖叫著質問:「陸哲!你知不知道這個課題對實驗室有多重要!你是在報復!」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他:「重要?可我記得你說過,我這種『只會占小便宜』、『公私不分』的人,參與核心課題只會添亂。我剛才的行為,恰恰是在嚴格執行實驗室的管理要求,防範潛在風險。我這是在幫你,也是在幫實驗室啊,蔣師弟。」
「你……你等著!」他咬牙切齒地丟下這句話,轉身跑去找林薇告狀了。
果然,不出十分鐘,林薇像一陣風一樣衝到了我的工位前。
我的工位已經被她默許堆滿了一些雜物,她又將一疊厚厚的文獻資料狠狠摔在我的桌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她低吼著:「陸哲你到底想幹什麼!你非要把實驗室攪得天翻地覆才甘心嗎?你非要讓所有人都難堪嗎?」
我慢條斯理地將她摔亂的文獻整理好,淡淡地回應:「我只是在遵守規定。」
「狗屁規定!」她終於爆發了,「蔣睿是我提議讓他協管項目的,你這麼針對他,就是在拆我的台!你到底把不把我放在眼裡!」
我抬起頭,直視著她憤怒而扭曲的臉,笑了。
「林薇,你終於說實話了。原來,不是實驗室的台,是你的台啊。」
5
我的不合作態度,終於引來了更激烈的反制。
周一的例行組會上,導師因出差未到,由林薇主持。
會議的最後一項,蔣睿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處理意見」,走到了台前。
他清了清嗓子:「經實驗室管理組研究決定,對陸哲同學近期一系列違反實驗室管理紀律的行為,做出如下處理。
「第一,陸哲在學術會議中所獲獎金五千元,全額充公,納入實驗室團建基金。
「第二,額外扣除其下月助研津貼五千元,作為其不當行為對實驗室造成的項目損失的賠償。
「第三,要求陸哲在本次組會上,就其公私不分、不服從管理的行為,做出深刻的公開檢討。」
台下一片譁然。
扣發獎金津貼,還要公開檢討,這在學術圈裡是極具羞辱性的處罰。
林薇坐在**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似乎在等我服軟求饒。
我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走上台。
我拿起話筒,語氣平靜:「我在此,做出深刻檢討。」
台下安靜下來,連林薇和蔣睿都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首先,我深刻反思了自己過去五年的行為。我確實嚴重模糊了公與私的界限,占用了自己大量寶貴的個人休息時間,無償為實驗室幾乎所有的同門修改過論文、設計過實驗、處理過數據。這嚴重違反了『工作時間的產出歸實驗室,非工作時間的產出歸個人』這一神聖原則。我為自己過去的無私奉獻行為,感到羞愧。」
台下開始騷動,一些人臉上露出了尷尬和不安。
「其次,我未能專注自己的本職研究方向,長期越界越權協助他人處理本不屬於我職責範圍內的科研難題,這不僅耗費了我個人精力,也助長了部分同學的學術惰性,造成了實驗室管理的混亂。我為此前的『樂於助人』,向實驗室管理組道歉。」
我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眾人心上。
「因此,我鄭重承諾:從即日起,我將嚴格遵守實驗室的規章制度。第一,嚴格遵守早九晚十的工作時間,非工作時間絕不處理任何與課題組相關的事務。第二,我將嚴格履行實驗室管理組為我最新指派的崗位職責——」
我頓了頓,拿起桌上那份由林薇簽署、蔣睿遞給我的崗位調整通知。
「——即『實驗室設備維護與管理員』的職責。我保證,今後只負責伺服器的日常維護、儀器的開關與登記,絕不再參與任何超出此範圍的科研項目討論、基金本子撰寫、以及論文指導工作。」
話音剛落,台下徹底炸了鍋。
「什麼?那我的基金本子怎麼辦?後半部分的核心創新點還指望陸師兄呢!」
「下周的學術彙報PPT,我的模擬結果圖畫得一團糟,還沒人幫我過啊!」
「設備管理員?開什麼玩笑!」
林薇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陸哲!你這是檢討還是威脅?!」
我放下話筒,對著她微微一笑:「林師姐,我只是在嚴格執行實驗室的規定,以及蔣睿師弟的管理要求而已。我非常擁護管理組的決定。」
當天下午,我的工位被徹底清空,搬到了伺服器機房旁邊一個狹小的角落。
我正式從實驗室的「學術大牛」,變成了「設備管理員」。
路過實驗室時,我清楚地聽到隔間裡傳來壓抑不住的討論聲。
「活該,誰讓他不識抬舉。」
「看他還怎麼橫!這下有好戲看了,學術大牛變成管機器的了!」
「可以後咱們找誰改論文啊?」
6
倒計時的最後一天終於到來。
這一天,是學校年度最重要的「國家級重點研發計劃」項目答辯會。
我們實驗室作為去年的優勝者,今年志在必得。
全員西裝革履,正襟危坐地出席在會場。
林薇作為項目負責人坐在第一排,蔣睿作為她的「得力助手」緊挨著她,臉上是掩不住的意氣風發。
而我作為「設備管理員」,被安排坐在了最後一排的角落。
答辯過程波瀾不驚,前面的介紹和背景陳述都由林薇完成,聽起來倒也像模像樣。
但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在後面。
終於,答辯進入了最關鍵的環節——核心技術方案陳述與專家質詢。
主持人高聲宣布:「下面,有請『智能感知與計算實驗室』的代表,上台陳述項目的核心技術方案。」
剎那間,會場內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評委席上的幾位院士和資深教授,都齊刷刷地越過前排,投向了坐在角落裡的我。
過去幾年,這個環節一直是我來主講。
我的陳述,以清晰、嚴謹、且極具說服力而聞名。
林薇也回過頭,她側著身子,對我做著口型:「快去,陸哲,和往年一樣。」
在經過這段時間的風波後,她竟然還以為我會給她當牛做馬。
我沒有動,只是看了一眼手機。
螢幕上的時間,清晰地顯示著:22:00。
晚上十點整,我的下班時間。
我站起身,但沒有走向講台。
「主持人,各位專家,各位老師,大家好。」
所有人都以為我要上台了。
「在陳述開始前,我需要向各位說明一個情況。」我從容不迫地繼續道,「我本人陸哲,與『智能感知與計算實驗室』所簽訂的科研助理勞動合同,已於今天,也就是此刻,正式到期。
「根據合同規定,我的所有工作職責已履行完畢。因此,從這一分鐘起,我不再是該實驗室的成員,也無權代表實驗室進行任何形式的答辯或陳述。」
7
林薇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她猛地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壓低聲音怒吼:「你瘋了陸哲!你知道這是什麼場合嗎?你敢毀了這一切!」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再次面向眾人,聲音提高了幾分:「我的合同關係已經終止,這是事實。代表一個與我無關的集體進行答辯,是不負責任,也是不合規的。」
「你敢走出這個門,我保證讓你在整個學術圈都混不下去!」林薇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嘶啞,充滿了威脅。
「封殺我?」我笑了,從隨身的包里不急不緩地取出了一份文件複印件,舉到她面前。
「林師姐,還記得這份文件嗎?三年前,我作為核心技術貢獻者,與實驗室簽署的專利共有權協議。協議規定,我對實驗室的核心專利『多模態感知與智能決策算法』,貢獻度超過30%。同時,只要我為實驗室服務滿三年,即可自動享有該專利的獨立署名權以及全部衍生收益權。」
「就在一分鐘前,這份協議的三年服務期正式屆滿,協議條款完全生效。所以,林師姐,我現在不是你口中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下屬研究生了,我是這項核心專利的合法共有權人。你想封殺一位國家級重點項目核心專利的發明人之一,恐怕不太容易。」
「不……不可能!他撒謊!」一旁的蔣睿發出了尖利的叫聲,但那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我笑了笑:「哦,對了。你現在之所以能站在這裡代表實驗室申請這個項目,是因為三年前,我們首次中標的那個國家級項目。那份中標方案里,最關鍵、最讓評委驚艷的核心算法模型,是誰獨立提出來的,需要我當著在座各位院士和專家的面,詳細說明一下嗎?」
「噗通」一聲。
在全場上百人震驚的目光中,林薇雙腿一軟,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她抓住我的褲腳,仰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和狼狽:「陸哲……阿哲……求求你先救場,先把這次答辯應付過去……我什麼都答應你,我什麼都給你……」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碰觸。
「你該跪的,不是我。」我冷淡地看著她,「你該跪的,是台上信任你的導師,和整個實驗室的前途。是你自己的失職、偏袒、傲慢與愚蠢,毀了這一切。」
說完,我走出了答辯會場。
8
我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回了我在校外租住的公寓。
剛進門,手機群就炸了。
是那個我還沒來得及退出的實驗室微信群——「智能感知攻堅隊」。
我點開它,消息像開了閘的洪水,以爆炸般的速度刷新著。
【炸了!徹底炸了!林師姐被逼上台,李院士就問了個最基礎的多模態融合機理,她講得前言不搭後語,冷汗把襯衫都浸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