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年來,每次提到這個他都滿面愁容。
我們為了還貸款搬到工資更高的鄰市,租著房子拚命賺錢。
直到上周,我出差路過老家,偶然拐進了那個小區。
眼前根本不是爛尾樓,而是一座綠樹成蔭的高檔社區。
樓棟嶄新,陽台上晾著衣服,還有孩子在玩耍。
我找到我們買的那棟樓,乘電梯上了15層。
1502室的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穿家居服的女人,一副女主人的樣子。
這個女人我見過。
老公說那是朋友的妹妹,在朋友圈發過他們的照片。
……
我愣在門口,女人也愣在那裡。
我下意識又看了一眼門牌號,1502,沒錯。
就是我們當年挑了很久才定下的樓層和房號。
「你找誰?」她問,語氣裡帶著防備。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是我買的房子,我該找誰?
我脫口而出:「這房子的戶主是你嗎?」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寫滿了莫名其妙,然後翻了個白眼,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我站在緊閉的門前,腦子裡嗡嗡的。
怎麼回到賓館的,我不太記得了。
只記得自己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然後買了最近的一班高鐵回出租屋。
推開門,老公陳峰正在廚房裡忙活,他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回來了?餓了吧,馬上開飯。」
「今天工作順利嗎?」他把筷子遞給我,「出差累不累?」
我搖搖頭,說還好。
他在我對面坐下,給我夾了一塊肉:「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低頭扒飯,腦子裡卻全是白天那個場景。
高檔小區,精裝的房子,那個穿著家居服的女人。
還有,我們欠著的三百萬貸款。
「對了,」我抬起頭,「我還是想去看看那個房子。」
陳峰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自然:「怎麼突然又提這個?」
「就是覺得,咱們還了這麼久的貸款,總不能一眼都沒見過。」
「說了多少回了,那邊現在就是一片工地,鋼筋水泥的,有什麼好看的。」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無奈。
「等以後復工了,能進去了,我肯定第一個帶你去。」
我看著他,他臉上沒有任何異常,甚至還衝我笑了笑。
「是不是又覺得貸款壓力大了?實在不行我這個月多出點,你別想太多,累了就請幾天假休息。」
我低下頭,繼續吃飯。
他還在說什麼公司最近有個項目,年底可能有獎金,說讓我別太省,該花就花。
我聽著,嗯嗯地應著,心裡卻一陣陣發涼。
三年了。
三年來他每天都是這樣,溫柔,體貼,處處為我著想。
可是白天那個小區,那扇門,那個女人。
還有他剛才那個頓了一下的手。
我忽然覺得,這個在我枕邊三年的人,有點陌生。
第二天我請了假,又去了那個小區。
這次我直接去了物業辦公室。
「您好,我想查一下1502室的信息。」
他抬頭看我,眼神裡帶著職業性的警惕:「您是?」
我把手機遞過去,上面是我和陳峰的結婚證照片,還有購房合同的截圖。
「我是這套房子的戶主。」
他看了半天,又讓我出示身份證,核對了好幾遍,才開口:「您想問什麼?」
「這套房子什麼時候交付的?」
「2019年底就交付了。」他說得很自然,「都三年多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陳峰爛尾的時候,正好是三年半以前。
「那現在住在裡面的人是誰?」
他猶豫了一下,大概是看我臉色不對,壓低聲音說:「是個年輕姑娘,二十多歲,挺漂亮的。她說……」
「說什麼?」
「說她男朋友的房子。」他頓了頓,「就是您先生。」
我扶住前台,指甲死死扣著台面。
「我有監控。」他小聲說,「您要看嗎?」
我點點頭。
他調出近半年的監控畫面,快進著播放。
畫面里,陳峰一次次出現在單元門口,有時候提著超市的袋子,有時候牽著那個女人的手。
他們站在樓下,女人踮起腳親了他一下,他笑著摟住她的腰,兩個人一起進了單元門。
那些日子,都是他和我說要出差的時候。
我盯著螢幕,胃裡一陣翻湧。
我捂住嘴,轉身衝到衛生間,對著洗手池乾嘔了很久,什麼都吐不出來。
物業經理在外面敲了敲門:「您沒事吧?」
我洗了把臉,走出去,沖他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勉強整理情緒後,我回了家。
推開門的時候,陳峰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回來,他立刻站起來:「今天怎麼這麼早下班?」
「臉色怎麼這麼差?」他走過來,伸手想摸我的額頭,「是不是不舒服?」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懸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怎麼了?」
「沒事。」我說,「可能是太累了。」
「那你快躺下休息,我給你倒杯熱水。」他轉身往廚房走,聲音里滿是關切,「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他在廚房裡忙活,和昨天一樣,和過去三年里每一天一樣。
可我現在滿腦子都是監控里的畫面。
他摟著那個女人,她踮起腳親他,他笑著回抱。
我捂住嘴,胃裡又是一陣翻湧。
周五晚上,陳峰說他周末要出差。
「最近有個項目要談,客戶不方便行動,我們登門拜訪。」他一邊收拾行李一邊說,「周一晚上就回來。」
我靠在臥室門口看他,嗯了一聲。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鏈,走過來抱了抱我:「這幾天你自己好好吃飯,別湊合。」
我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我打車去了他公司。
前台的小姑娘不認識我,問我找誰。
「陳峰出差了嗎?」我站在前台沒動。
「您是?」
「他老婆。」我說。
她愣了一下,沒接話。
這時候旁邊走過來一個中年男人,看起來像是陳峰的同事。
他聽見了我們的對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陳峰太太?」
「是。」
他皺了皺眉,那表情很微妙,像是不相信,又像是在琢磨什麼。
「陳峰請假了,去陪他女朋友產檢。」他說得很慢,像是故意要讓我聽清,「你編藉口也編個像樣的。」
我腦子裡空白了一瞬。
「我是他老婆。」
「我們結婚快五年了。」
他看著我,那眼神從懷疑變成了憐憫,又變成了別的什麼。
他把手裡的文件往懷裡收了收,往後退了一步。
「你這兒是不是有毛病?」
他指了指腦袋,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
「叫保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推出門的。
保安拽著我胳膊往外走的時候,我甚至沒有掙扎。
我蹲在路邊,把臉埋進膝蓋里,哭得直發抖,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淚來。
周一,陳峰口中出差結束的日子。
晚七點,他準時回來。
「房子的事。」我說,「我想跟你聊聊。」
他愣了一下,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表情:「怎麼了?又想著那個爛尾樓了?」
「不是爛尾樓。」
我盯著他的眼睛。
「我今天去了。」
他的表情沒變,但拿遙控器的手頓了一下。
「去那兒幹嘛?」他笑著搖頭,語氣像在哄小孩,「不是跟你說了嗎,那邊一片工地,去了也是白去。」
「工地?」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自己的。
「我今天看見那棟樓了,十五層,精裝修。」
他不說話了。
「我也看見住在1502的那個人了。」我說,「她問我找誰,然後把門關上了。」
遙控器掉在地上,他沒撿。
空氣突然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鳴聲。
「陳峰。」我叫他的名字,「你現在跟我說,那個房子到底爛沒爛尾。」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幾秒,他低下頭,聲音低下去:「當時開發商確實出了問題,後來換了新的接盤,又復工了。我不是故意瞞你,只是……」
只是什麼,他沒說下去。
「只是什麼?」我替他接,「只是你剛好可以帶別的女人住進去?」
他猛地抬起頭:「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我把手機拿出來,翻出物業拍的監控畫面,遞到他面前。
螢幕里,他摟著那個女人,站在單元門口,她踮起腳親他。
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什麼?」
我問。
他不說話。
「上周你說去出差,這是去出差嗎?」
他垂下眼睛,喉結動了動。
「還有一件事。」我把手機收起來,「我那天去你公司了。」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同事說你請了三天假。」我說,「陪你女朋友去產檢。」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