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學後我準備去一趟醫院。
身體的情況只會越來越糟糕。
我得去開點止痛藥。
原主手裡有一張卡,是婉意剛回來時宋家繼承人宋臨越補償給她的。
如果不是普通的止痛藥不管用,我連醫院都不想去。
醫院腸胃外科。
劉醫生很年輕,可能看患者是個小妹妹,他輕聲細語地問我哪裡不舒服。
那一瞬間,我竟然有些想哭。
這樣的關心,是兩輩子的我都不曾擁有過的。
我朝他笑笑:「麻煩您,給我開點嗎啡。」
醫生愣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的小姑娘不過正在上學的年紀,卻讓他開嗎啡。
我繼續道:「不行的話,奧施康定、芬太尼,隨便開點就行。」
劉銘哽住,一臉責備。
「小姑娘得的什麼病?檢查過了嗎?隨便吃藥可不行。」
「得了胃癌,中期了。」我輕描淡寫認真地回答。
他的表情瞬間僵住了,情緒甚至有些激動。
「怎麼可能呢?你才多大,哪家醫院?哪個庸醫給你診的?!信不信我去舉報他!」
醫生的表情有點逗,我忍不住笑出聲。
「已經檢查過了,只不過最近越來越痛了,麻煩您給我開點止疼藥吧?」
劉銘看著小姑娘不似作假的神情,他的心沉了沉。
「家裡人知道嗎?」
「你這麼年輕,為什麼不爭取治療一下。」
我嘆了口氣,這也是我不想來醫院的原因之一。
我只好賣慘。
「家裡人知道的,只是家裡沒錢,上面還有幾個哥哥,就不治了。」
劉銘欲言又止,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拿著藥離開了醫院。
卻不知道梁牧跟了一路。
梁牧藏在門背後,身體有些發冷。
放學後梁牧看著小姑娘搖搖晃晃地出校門,擔心她半路暈倒。
好歹也是抄了半年作業的情誼,他鬼使神差便跟了上去。
不知不覺便跟來了醫院。
本來他已經打算要走了,一股強烈的情緒止住了他的腳步。
結果卻聽到小姑娘得了胃癌。
怪不得…她會咳血。
梁牧心裡有些不是滋味,甚至想抽自己一耳光。
他欺負了小姑娘半年。
他不是人!
除此之外,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我回家後簡單收拾了幾身衣服,準備去學校住。
結果發現我的東西被搬走了。
李姨道:「婉婉,夫人給你換了個房間。」
「和明珠同一層樓,最東邊那間,說是讓你和明珠好好培養感情。」
李姨心疼地看著我,宋家人的心真是偏到沒邊了。
三樓幾乎一整層都是宋明珠的,卻分了最東邊的一間給我。
呵。
我替小姑娘感到可笑。
這樣安排是想警告我,我在這個家的地位永遠比不上宋明珠麼?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反正我也要搬去學校住,頂多再過個小半年,我也就不在這個世界了。
一日復一日的疼痛告訴我。
小姑娘脫離這個家庭、脫離這個世界的意願是無比地強烈。
飯桌上。
我向宋父宋母說明了我要住校。
原本還在說說笑笑的一家人瞬間安靜下來。
宋母皺眉道:「好好的為什麼要去住校,今天媽媽安排的房間不喜歡?」
突然想起李姨今早跟她說「婉意和明珠的房間差得有點大,怕婉意這孩子多想。」
她便又恍然大悟起來,只以為是宋婉意和李姨抱怨了什麼,有些不耐煩道。
「你別嫉妒心那麼強,明珠的房間已經住了十六年了。」
「你才搬來沒多久,別什麼都和明珠比。若是你實在想要,過段時間請裝修師傅來重新把你的房間翻新一下。」
宋父更是臭著一張臉。
「你怎麼不如明珠半分懂事,要是讓人家知道,我堂堂宋氏讓女兒去住校,白白讓人看笑話?」
宋致禮想起今天抱著她的那個男生,突然不爽,有些口不擇言。
「該不會是為了方便和野男人談情說愛吧?」
餘光瞥了一眼宋婉意,發現她低著頭一言不發。
「嘖。」
宋致禮簡直想扇自己一耳刮子,他想表達的意思明明不是這個。
宋明珠掩住上揚的嘴角。
宋婉意這麼蠢,她都不屑於對付她,她自己就會把自己作死。
看著宋明珠戲謔得意的神情,宋瑾塵眸色暗了暗。
他想說些什麼,爸媽對親生妹妹是否過於偏激。
最終卻不知如何開口。
我感受著胸腔里傳來一陣一陣地疼。
小姑娘從來都沒有和宋明珠比,她只是想要家人再給她多一些關注。
哪怕對於她的關注只有宋明珠的十分之一,她也會在暗地裡悄悄開心很久。
久到夜晚入睡時想到都是笑著的。
她會把和家人的每一次小事記在本子上。
每每不高興時翻出來又會偷偷地笑。
可是她渴求卻是那麼難。
我任由著原主的情緒在身體上發泄,眼淚一滴一滴滾下來。
帶著哽咽沙啞的聲音。
「如果從一開始就不接受我,為什麼要把我接回來?」
「我嫉妒心強嗎?我的親生父母在我的面前對一個假貨噓寒問暖,一點磕著碰著都受不得。」
「而我的親生哥哥卻把那麼燙的菜潑到我的臉上,沒有一點關心,一句道歉。父親甚至害怕我的樣子走出去給宋家丟臉!」
「但是,你們承認過我的身份嗎?誰知道我是宋家的孩子呢?」
「我只是一個活著像陰溝里見不得光的老鼠,在學校任由別人罵我是孤兒罷了,您大可不必擔心我會對宋家的名聲帶來什麼危害。」
「不如就當我從來沒有回來過吧? 」
反正也是快死的人了…..
恐怕死了,他們也不會在乎吧?
為什麼啊?要生下我…
那晚後,我還是收拾了東西住了校。
被小姑娘的意識占據後她似乎不見了,最近一段時間都沒有感受到屬於她的情緒。
我開始每天都給梁牧帶早餐。
但他都會把那點早餐一分為二,讓我也吃。
課間還會從他的桌肚裡掏出小甜點給我。
美其名曰說是給我的謝禮。
這天我又把他的早餐連著小甜品塞在桌肚裡,一整個上午都沒有動。
胃癌中晚期,我沒有食慾,甚至不覺得餓。
如果不是梁牧,我根本想不起來要吃東西。
中午放學課室里都走光了,吃飯的吃飯,回家的回家。
我從桌肚裡摸出止疼藥,就著水吞了下去。
突然後面傳來一陣凳子嘩啦地板的刺耳聲音。
我驚了一下。
一直以為教室里已經沒有人了,沒想到梁牧還沒走。
梁牧看著女孩這些日子越發消瘦的身影。
面色沉沉地盯著我。
「宋婉意,我已經知道了。」
他雙手抓住我的肩膀,認真道:「我知道你得病了。」
我輕嘆一口氣,怪不得最近這麼反常,作業也不抄了。
梁牧看著女孩好似無所謂的神情,皺眉道。
「去治療,我給你錢。」
說完又怕女孩誤會,趕緊補充。
「就算是借你的,等你病好了,就幫我補課,就當還錢了。」
我心下湧起一陣暖流,傻不傻呀。
「我自己都是半吊子呢,要補課找別人去。」
梁牧氣急,「我是想讓你治病,你知不知道?!」
我朝他笑笑,輕聲道:「我知道。」
「謝謝,不過不用了,我已經治不好了。況且,也沒有人在乎……」
看著女孩略帶失落的神情,梁牧脫口而出。
「我在乎!」
看著我詫異的眼神,他輕咳。
「而且,你治都沒治怎麼就知道治不好,不能諱疾忌醫!你懂不懂!」
我噗嗤笑了。
梁牧還是第一次看見女孩這麼生動的表情。
清瘦白皙的臉頰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酒窩。
他不由得呆愣住,臉上飛速閃過一絲紅暈。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梁牧身邊會讓我感覺到放鬆。
也許是因為,第一次從他身上感受到被關心的滋味是什麼樣的。
我不再與他搭話。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
剛好到我整理器材,結束後我把球拍放回器材室。
正準備離開時門突然被從外面關上,我使勁擰也打不開。
半晌外面傳來聲音。
「宋婉意,上次讓你逃過一劫,這次,你就在裡面好好待著吧!」
我沉下臉,聽著外面腳步匆忙離開的聲音。
她們是料定器材室位置偏僻再加上放學了沒人來,才這麼猖狂。
被關小黑屋也不是沒關過。
我試著翻找鐵絲撬鎖。
撬了半天發現門不是用鑰匙從外面反鎖的,而是拴了鎖頭在外面。
她們又怎麼會拿到器材室的鑰匙呢。
我皺眉,使勁拍門喊了幾聲,卻沒有一絲動靜。
天色逐漸暗了下去,再加上器材室較小,幽閉的環境讓我開始渾身發抖。
我這才在回憶里翻出原主曾經被關在女廁一天一夜。
那是她剛回宋家沒多久,消失了一整夜卻沒有一個人發現。
宋家人和和美美地吃了晚飯。
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人一般。
這讓宋明珠更加猖狂。
她不停地暗示身邊的人開始暗地裡霸凌宋婉意。
小姑娘本以為回家便找到了新生,卻沒想到是另一個噩夢的開始。
怪不得身體的反應這麼大。
我的上腹部開始抽搐,嘔吐。
疼痛使我蜷縮在地板上。
梁牧在課室里等著小姑娘回來。
今天她一天都沒有吃東西,他得強制帶人去食堂。
得知她得了胃癌後他查了很多資料。
食物是攝取營養,增強抵抗力的來源,不能不吃。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課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卻還是沒等來小姑娘。
梁牧心裡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怕女孩在某個地方暈倒了。
梁牧開始不停地找人,設想了所有女孩可能去的地方。
他跑去女廁所,一層樓一層樓地在廁所門口喊女孩的名字。
宋致禮剛想回去,卻偶然聽到有人在喊宋婉意的名字。
他眯眼,是上次抱宋婉意的那個男生。
「你找宋婉意幹什麼?」
梁牧乍一看是上次攔住他的神經男,本來他現在就急,一言不合就開懟。
「關你什麼事?你是她的誰啊你?!」
宋致禮噎住了,他本想解釋自己是她三哥。
又擔心萬一傳出去了對明珠不好,只能囁嚅著嘴唇一時說不出話。
梁牧翻了個白眼正準備走。
宋致禮一把拉住他,心底有些擔心:「她到底怎麼了?」
梁牧不想和他廢話,「上完體育課人不見了,她身體還不舒服呢!」
說完他一拍腦袋,暗罵自己蠢。
這次似乎到我整理器材。
他趕緊衝去器材室,宋致禮不放心也趕緊跟了過去。
果然器材室被人拿鎖頭從外面鎖住了。
梁牧拍門大喊:「宋婉意!宋婉意你在裡面嗎?」
半晌卻聽不見裡面的一絲動靜。
我已經被疼昏過去了。
梁牧越發肯定是小姑娘,衝去保安室拿了電鋸把鎖鏈鋸開。
一開門,只見女孩蜷縮著躺在角落裡。
他衝上去扶起女孩。
她臉色蒼白,額上全是冷汗,就連鬍鬚也顯得越發虛弱。
後面跟進來的宋致禮嚇了一跳。
二人趕緊將人送去醫院急救室。
兩人在外面焦灼地等待。
半小時後醫生推門出來問,「有誰是裡面病人家屬?」
此刻在醫院,宋致禮也顧不得許多,趕緊道:「我是她哥哥!」
醫生目光沉沉盯著眼前的男生。
「病人現在已經是胃癌晚期了,基本上沒有治癒的可能。」
「你們是怎麼做家屬的,小姑娘年紀輕輕的就得胃癌了,你的父母呢?」
轟隆。
梁牧只覺得渾身發冷,他揪著醫生的領子,怒吼道。
「怎麼可能?你騙誰呢?」
明明不久前檢查還是中期啊!
宋致禮往後退了兩步,不停地搖頭。
他又雙眼瞪圓,忽而又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是不是宋婉意讓你這麼說的?博同情是吧?這種事情她也沒少做了,你讓開,我倒要看看她這次準備裝多久!」
說著便揮開醫生衝過去打開門。
少女卻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戴著呼吸機,臉色蒼白。
宋致禮雙腿發軟,腦子一片空白。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梁牧一拳把宋致禮揮倒在地,他把人從地上揪起來,手臂上用力地冒出了青筋。
「你是她哪門子哥?為什麼不讓她治病!」
「你穿得光鮮亮麗,知不知道她每次一個人偷偷來醫院買止痛藥啊!」
「知不知道她不吃東西,自己一個人等死啊!」
宋致禮呼吸急促,雙目呆呆地盯著天花板。
似乎在這時候,血緣的羈絆尤為強烈。
裡面躺著一動不動的人是他的親妹妹……
他的親妹妹就要死了…..他還沒來得及疼她寵她。
甚至在她回來以後從沒好好地回應過她叫的哥哥。
他開始回憶以前妹妹叫三哥的時候是怎樣的。
軟軟的?怯怯的?不敢抬頭看他。
而他的反應是怎樣的?
他好像十分厭惡,厭惡她扭扭捏捏、小家子氣,比不上明珠。
現在呢?
他還能再聽到嗎?
梁牧開始徹查是誰把小姑娘關在器材室。
輕而易舉就找到了之前那些女生,一併帶出女孩遭受校園霸凌大半年的證據。
梁牧翻著那些視頻,不忍再看下去。
他一直以為只是班裡的同學偶爾欺負她老實懦弱。
卻怎麼也想像不到,女孩在暗地裡所受的比這多一百倍。
她究竟是怎麼度過的?
梁牧指著手機質問宋致禮:
「她轉學過來一直被霸凌,你知道嗎?」
「她每天身上都有傷,你關注過嗎?」
「她情緒不對勁,你有半分關心嗎?」
「你是怎麼做哥哥的?哪個哥哥對妹妹的情況一問三不知?!」
說著他忍不住流淚,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他只是抄了小姑娘半年的作業。
為什麼他的心控制不住地疼。
他根本沒資格罵那些霸凌過她的人。
因為在無形中,他也成了劊子手。
宋致禮受虐般把視頻一個一個看過去。
直到他看到幾個女生把宋婉意按在廁所水池裡,在逼仄的空間裡一遍一遍地用水龍頭沖刷著她的臉。
視頻里傳來咬牙切齒的聲音。
「宋婉意,要怪就怪你為什麼要回來?」
「為什麼要回來奪走我的一切?!」
「你放心,就算你是宋家的親生女兒又怎麼樣?爸爸媽媽和哥哥們只愛我!你就等著吧,宋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你最好像陰溝的老鼠一樣,不然,我有的是辦法把你趕出宋家!」
啪嗒。
宋致禮握著手機的手一顫,手機摔落到地上。
怎麼會……是明珠的聲音!
絕不會錯的,是明珠!
是他疼寵了十六年。
從幼兒園到高中,每一年每一年牽著她的手送她到班級門口,從小保護到大的妹妹。
為了她甚至疏遠自己的親妹妹,不惜…傷害自己的親妹妹的人啊……
宋致禮失魂落魄地走回家。
客廳里坐著宋母和宋二哥,宋父出差了。
他的眼淚滴答滴答落到地上,
宋母嚇了一大跳,趕緊起來問兒子:「阿禮,你怎麼了?」
宋致禮不斷地搖頭,少年像個無助的孩子。
「媽…妹妹…妹妹得病了…怎麼辦啊?」
宋母頓時臉色煞白,死死地抓著宋致禮。
「你說什麼?明珠!我的明珠怎麼了?」
宋致禮的內心咯噔一聲,一片麻木。
這個時候他才徹徹底底地感受到,妹妹在家裡被忽視得有多嚴重。
為什麼第一反應是宋明珠呢?
婉意在她們心裡就那麼沒有分量嗎?
他愣愣地張口:「是妹妹啊,親妹妹!我的親妹妹得病了。」
「胃癌晚期……醫生說已經救不回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