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為爸爸爛泥扶不上牆,幾年回來一次,回來就是偷偷找奶奶要錢。
所以大伯一家從來不許他進這個門。
爸爸估計是聽說了奶奶快不行了,所以才偷偷用了這個七星燈給奶奶借命,想讓奶奶撐到改完遺囑再走。
這一瞬間,我的心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奶奶從來沒責怪過爸爸沒出息,還任勞任怨地替他把我和弟弟撫養長大。
可爸爸沒在奶奶跟前盡過一天孝心也就罷了,還讓她走了都不得安生。
這一刻,我曾經無比渴望父愛的心冰冷一片。
在我眼裡,眼前的男人再也不是我的親生父親,僅僅就是一個人面獸心的畜生而已。
察覺到我憤怒的視線,爸爸面容古怪地盯著我。
「望喜,你這麼看著爸爸幹什麼?」
「難道你懷疑這一切,都是我做的?」
我收斂了恨意,裝作還向從前一樣信任依賴他。
「你可是我的爸爸呀,我當然相信你。」
「可是爸爸,剛才奶奶為什麼是趴著走進來的?」
不管我說與不說,躲在高處的爸爸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我直接坦白了,反而能讓他放下戒備心,覺得我就是個單純好騙的小丫頭片子。
爸爸默了一瞬,臉上難掩心虛。
他明明是想用我和弟弟獻祭,然後自己苟活到最後,帶著奶奶的遺產遠走高飛。
此刻卻冠冕堂皇道:「可能那東西吃的人多了,力量也大了,可以變換形態。」
「望喜,你放心,爸爸一定會保護你的。」
「但你能不能告訴爸爸,剛才那東西為什麼沒抓你和弟弟?」
終於來了。
我提起這個話題,等的就是爸爸問我這一句話。
於是我故作唏噓道:「剛才我嚇壞了,就想到爺爺的照片和牌位在我們頭頂上。」
「所以我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爺爺庇佑我們。」
「沒想到那怪物掀開帘子看了我們一眼就走了,說不定還真是爺爺在保佑我們。」
因為我沒有說謊,所以爸爸根本看不出異樣。
他滿眼驚喜,仿佛在為找到了安全的庇護所竊喜不已。
可爸爸不知道的是。
爺爺的庇護,就只有一次啊。
而我和弟弟,早把這次機會用掉了。
8.
也許是爸爸自己滿口謊言,所以他不敢輕信任何人。
猶豫再三後,爸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望喜啊,爸爸希望你和弟弟能活到最後,但爸爸不敢冒險。」
「現在家裡只剩下我們三個了。那東西四處找一圈,還是會回到這裡來的。」
「萬一剛才的一切只是巧合,你和弟弟繼續躲在供桌底下,豈不是讓爸爸一次失去了兩個孩子?」
「要不這次,你讓弟弟躲在供桌下面,你換個地方藏起來試試?」
我立刻就明白了爸爸的意圖。
他是覺得弟弟年紀小,好騙又好使喚,所以想讓弟弟繼續藏在供桌底下當試驗品。
而我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可能會在關鍵時刻成為爸爸無法預料的差錯。
所以,他想先除掉我,再獻祭手無縛雞之力的弟弟。
等到確定供桌是一個安全的底牌後,爸爸再自己藏進去,成為這場遊戲最後的贏家。
爸爸機關算盡,自以為聰明。
卻不知道這一切,也正合我意。
我對著爸爸乖巧一笑:「好啊爸爸,那這一輪我就藏在奶奶的嫁妝柜子里吧。」
「算算時間,那東西該轉回來了,你趕緊爬到柜子上面去躲好。」
奶奶的窗邊有一個很大的雕花木櫃。
是她嫁過來時的陪嫁,平時很愛惜。
我看了看供桌下的弟弟,咬牙隻身藏進了嫁妝箱子裡。
雖然我不想用年幼的弟弟去冒險,但是為了計劃能夠順利進行,不打草驚蛇。
我只能帶著弟弟入爸爸布的死局,然後在他對我們放下戒心後,再絕地反殺。
再次聽見奶奶的腳步聲,我心裡沒有了恐懼。
反而多了幾分期待,和豁出一切的決心。
我不動聲色地推開柜子的一條縫,死死盯著外面的一切。
如果奶奶這次還是先去供桌,那我就搶先在她掀開紅布抓到弟弟之前,自己出來。
但是一旦我犧牲了,年幼的弟弟恐怕也會被爸爸害了。
所以我只能搏一搏,賭活到最後的,是我和弟弟。
在我屏氣凝神的注視下,那東西果然也沒讓我失望。
她沒有第一時間去找床底和供桌,而是抬頭看向了我趁著爸爸爬柜子時,偷偷擺上去的半邊鞋子
前一次的對視,我近距離看到了奶奶的身體。
它雖然是爬著走的,但是骨頭看起來很軟。
一旦發現了那半邊鞋子,它是一定能爬上去的。
在那東西往上爬的時候,爸爸已經驚恐地和它黑洞洞的眼睛對視上。
他一邊後退一邊慘叫:「別過來,別過來!」
「望喜望川,快來救我啊!」
爸爸狼狽地從衣柜上重重摔下。
然後費力地朝著供桌爬去,想要揪出距離他最近的弟弟來替他擋災。
9.
可是那東西卻沒有給爸爸這個機會。
它如樹枝一樣細長彎曲,形如枯槁的手只是輕輕握住了爸爸的腳踝。
就像拖一隻小老鼠一樣把趴在地上的爸爸拖出了東屋。
聽著爸爸的慘叫聲逐漸遠去,我知道,這裡暫時安全了。
就在我打開嫁妝箱子,準備去安撫被嚇壞了的弟弟時。
卻在箱子裡面,看到一個竹筒做的火摺子。
腦海中突然就想起奶奶以前整理箱子裡,對我說過的話。
「我小的時候可沒有火柴,點火全靠這個火摺子。」
「你們可別小看這個小東西,以前的農村野獸和怪物橫行。終於有人發現它們怕火,怕巨大的聲響。」
「所以有人把竹子砍成一段一段的,扔在火里燒。噼里啪啦的火光四濺,嚇得那些髒東西屁滾尿流。」
「後來就有了煙花爆竹,逢年過節的時候,大家總是要放一放的。寓意著驅邪避災,歲歲平安。」
弟弟從供桌下爬出來,胸前掉下來一個三角形的護身符。
我渾身一震,突然想到奶奶帶我和弟弟去城隍廟求過護身符。
而那時,廟祝似乎就說過有關七星燈的故事。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年幼的弟弟:「所以不是爸爸想給奶奶借命,而是你……」
弟弟清澈的眼裡蓄滿了淚水:「姐,我只是怕奶奶走了以後,你會被嫁給村長家的傻子。」
「那東西跟我說了,借了命是要一家人來還的。可我不怕死,我只怕姐姐被他們害了一輩子。」
「如果這個家裡就只有我們和奶奶,我們該有多幸福啊。」
我鼻頭一酸,淚水也跟著在眼眶裡打轉。
攥緊了那個火摺子,最後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
「乖乖待在這裡,姐姐哪怕豁出這條命去,也一定會讓你平平安安長大。」
跟弟弟交代完最後一句。
我再也沒有了恐懼和猶豫,徑直衝進了堆放雜物的南屋。
每次過年的時候,奶奶都會置辦很多一長串的紅色鞭炮。
不僅小年夜和大年三十吃飯前要放鞭炮,就連有親戚朋友來給她拜年,也要放一掛表示歡迎。
所以南屋裡面,至少還囤了五六串大鞭炮。
現在只剩我和弟弟了,他也只有我了。
哪怕是死,我也要為他拼出一條活路。
我把幾串鞭炮的引線扭到一起,準備同時點燃。
而引線發出火光的那一刻,那東西也堵在了門口,堵住了我唯一的去路。
我對它微微一笑:「你在我家織了一個大網對嗎?」
「既然你想讓我們無處可逃,那我就燒開這個網。」
下一刻,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起。
我抱著頭縮到牆角,連鞭炮碎屑炸到身上都沒了知覺,不覺得痛。
南屋本來就堆滿了雜物,還有很多奶奶撿來的紙殼。
火光很快衝天而起。
而那東西早就嚇得怪叫一聲,逃離了奶奶的身體。
眼見奶奶僵硬倒地,雙眼緊閉。
我踉踉蹌蹌地跑出去,沖回奶奶住的東屋。
把弟弟從供桌底下拉出來後,帶著他一口氣吹滅了床底下的幾盞油燈。
「姐姐,這是做什麼?」
我紅著眼,揉了揉弟弟的頭。
「奶奶一直在暗中保護我們,那我們也該還她自由。」
下一刻,一道佝僂的影子就出現在了房間的牆上。
神秘人,或者說是真正的奶奶開口道:「望喜,奶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姐弟,所有積蓄都給你和弟弟留著。」
「我把錢藏進了日曆後面的牆洞裡,誰都沒告訴。」
「你帶著這筆錢和望川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更不要告訴身邊所有的親朋好友,讓他們知道你拿了奶奶這筆錢。」
我眼裡含著熱淚,拉著弟弟給奶奶磕了三個響頭。
謝謝奶奶多年的養育之恩。
謝謝奶奶為我們鋪路籌謀。
更謝謝奶奶在失去三魂六魄的記憶和情感後。
僅剩的那一魄,還憑著深愛我們的本能,庇佑在我們姐弟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