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不承歡完整後續

滿宮的嬪妃跪了一地，哭得肝腸寸斷。

我的兒子，我拚死生下的太子，伏在榻前泣不成聲。

按理說，我這一生沒什麼可遺憾的了。

從定北王府的孤女，到母儀天下的皇后，二十三年，我殫精竭慮，耗盡心血。

他登基那日，拉著我的手說：「阿錦，朕這一生，絕不負你。」

他確實沒負我。

他只是把所有的寵愛，都給了另一個人。

咽氣的那一刻，我看見他瘋了似的拔劍要自刎，被侍衛死死攔住。

他嘶吼著我的名字，聲音里是撕心裂肺的痛。

可那又怎樣呢？

他愛的從來不是我。

他愛的，是我替他擋刀時留下的那道疤。

是我替他管理六宮的才能。

是我生下嫡子的功勞。

是我能幫他穩定朝局的背景。

至於我這個人，我的喜怒哀樂，我的委屈心酸，他不曾在乎過。

再次睜開眼。

入目是承安元年的春色，是我十七歲的閨房。

窗外，有人在喚我的名字。

那聲音我曾經等了一輩子，等得心都涼了。

如今再聽見，卻覺得不過如此。

1

我重生的第七日。

祖母的鶴杖聲從廊下傳來，丫鬟打起帘子，通傳聲未落，老人家已經進了門。

她在榻邊坐下，渾濁的眼睛裡是掩不住的憂慮。

「阿錦，你舅母又來過了，說是替定北王殿下探你的病。你——」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跟祖母說實話，你和定北王，是不是……」

我沒有接話，只是慢慢從榻上坐起來。

祖母的眉頭擰得更緊：「阿錦，殿下託人帶話，說是等你病好了，就請旨賜婚。這事你怎麼想？」

怎麼想。

前世也是這個時候。

我滿心歡喜地等了一個月，等來的是他和表妹顧清菡的婚訊，和一道「念及將軍府舊功，冊為側妃」的恩旨。

側妃。

他讓我做側妃。

讓顧清菡做正妃。

我那時候年輕，以為是自己不夠好，他有苦衷。

只要我足夠隱忍足夠懂事，總有一天他會看見我的心。

結果呢？

結果是我在王府後院熬了五年，熬到他登基，熬成皇后，熬到他納了一個又一個新人。

結果是我到死都記得，他對著顧清菡畫像時眼裡的溫柔，是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

我握住老人家的手，聲音微微發緊。

「祖母，孫女想求您一件事。」

祖母看著我，眼裡有幾分瞭然，幾分心疼：「你說。」

我一字一頓，「孫女想請您進宮，求陛下賜婚。」

祖母的神色變了變，正要開口，我又補了一句：

「但不是和定北王。」

「是信陽侯府，世子蕭衍。」

空氣安靜了。

祖母盯著我，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像是要把我看穿。

良久，她緩緩開口：

「阿錦，你從前，不是一直想嫁給定北王嗎？」

我垂下眼，聲音很輕：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

「如今孫女不想再等了。」

祖母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答應。

然後她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手背：

「罷了。」

「你想清楚就好。」

「明日，祖母進宮。」

我伏在榻上，給她磕了個頭。

額頭觸到冰涼的地面，心裡卻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陸昭。

前世我等了你十年，這輩子，我不等了。

你和她，好好地過吧。

2

三日後，賜婚的旨意下來了。

消息傳遍京城那日，我正在屋裡挑繡樣。

丫鬟青黛跑進來的時候，臉都紅了，話都說不利索。

「姑、姑娘！信陽侯府派人來送聘禮了！好長的隊伍，從街口一直排到，姑娘您怎麼還坐著呀！」

我放下手裡的繡繃，往窗外看了一眼。

果然熱鬧。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滿街的人都在看熱鬧。

我笑了一下，繼續低頭繡我的帕子。

青黛急得跺腳：「姑娘！您不去看看？」

我捏著針，穩穩地穿過綢面。

「有什麼好看的，遲早要進蕭家的門，早看晚看不都一樣。」

青黛還想說什麼，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緊接著，小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姑、姑娘！定北王殿下闖進來了！」

我手上的針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繡。

門被踹開的時候，我剛好繡完一片花瓣。

抬眼的瞬間，我看見一道玄色的身影逆光站在門口，周身的氣勢壓得滿屋子丫鬟大氣都不敢喘。

是陸昭。

他比前世這個時候要年輕一些，眉眼間還有幾分少年的銳氣。

但那雙眼睛盯著我的時候，像是含著一潭寒泉。

他大步走進來，一把掀翻了桌上的茶盞，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沈雲錦，你什麼意思？」

我放下繡繃，慢慢站起來，給他行了個禮：「殿下萬安。」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頭捏碎：

「別給我裝模作樣！我問你，賜婚是怎麼回事？蕭衍是怎麼回事？」

「你不是……」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嗎？」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青筋暴起，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氣攥著我。

前世我被他這樣攥著的時候，心砰砰跳，臉燒得發燙。

現在我只覺得煩。

我抬眼看他，「殿下，您弄疼我了。」

他一愣，手上的力道鬆了松，卻沒有放開。

我趁他愣神的功夫，把手抽回來，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他眼睛裡的冷意變成困惑，最後化為憤怒。

「沈雲錦，你告訴我，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蕭家拿什麼威脅你了？」

「你說出來，我給你做主。」

我差點笑出來。

給我做主？

前世顧清菡誣陷我推她落水的時候，他怎麼沒給我做主？

前世我被人下毒差點死掉的時候，他怎麼沒給我做主？

前世我跪在鳳儀宮外等他一夜，等到天亮他摟著新人從御花園經過的時候，他怎麼沒給我做主？

現在倒想起來給我做主了。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殿下，沒有人逼我。」

「是我自己選的。」

他的臉色變了。

那種表情我曾經見過。

前世他登基那日，顧清菡被人彈劾的時候，他也是這種表情。

震驚、憤怒、不可置信。

我那時候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為了顧清菡和大臣們吵得面紅耳赤，心裡酸得像是泡在醋缸里。

現在輪到我被他這樣看著，卻只覺得可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沈雲錦，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我自幼相識，你爹臨終前把你託付給我，這些年……」

我打斷他，「這些年，殿下待我如親妹妹，照顧有加，雲錦銘記在心。」

他一噎。

我笑了笑，繼續說：「但親妹妹總要嫁人，殿下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顧姑娘等您多年，您總不能辜負人家。」

他臉色鐵青：「你……」

我側過身，讓開門口的路。

「殿下，聘禮隊伍還沒走完，殿下從正門出去，怕是會讓人誤會。青黛，帶殿下從小門走。」

青黛嚇得臉都白了，哆哆嗦嗦走上前：「殿、殿下，這邊請……」

陸昭沒動。

他就那麼站在我面前，死死地盯著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前世他每次看見我，都是這種眼神。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沈雲錦，你是不是……怨我？」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殿下這話從何說起？您對我有救命之恩，這些年照拂有加，我謝您都來不及，怎麼會怨您？」

「那你為什麼要嫁蕭衍？」

「因為蕭世子溫柔體貼，知冷知熱，是良配。」

「你——」

我不想再這樣糾纏下去，打斷他，「殿下，我累了。您請回吧。」

他站在原地，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

良久，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背對著我，聲音沉得像從胸腔里壓出來的：

「沈雲錦，這門婚事，我不會認的。」

「你若執意要嫁，就別怪我。」

我沒說話。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抬腳離開。

腳步聲漸漸遠了，青黛撲過來扶住我，聲音都在抖：「姑、姑娘，殿下他……」

「沒事。」我拍拍她的手，重新坐下來，拿起繡繃，「聘禮收好了？」

青黛愣了愣：「收、收好了。」

「嗯。」我低頭，繼續繡那片花瓣。

3

接下來半個月，我都在府里備嫁。

聘禮收了，婚期定了，嫁衣繡了一半。

信陽侯府那邊遣人來說，世子爺想約我見一面，我推了。

沒什麼好見的。

蕭衍是什麼樣的人，我前世就知道。

溫潤如玉，謙謙君子，娶妻之後潔身自好，從不納妾，是京城貴女們做夢都想嫁的良人。

前世我嫁了陸昭，他和顧清菡的表妹成了親，夫妻恩愛，白頭偕老。

那時候我看著他們，心裡想的是：這才是夫妻該有的樣子。

這輩子，換我嫁他。

挺好。

至於喜歡不喜歡。

上一世，我因著自己的喜歡，奮不顧身的嫁給了陸昭。

最後得到的是一輩子的冷落。

這輩子，我不想再喜歡誰了。

我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想再被辜負，不想再等了。

可是有些人，偏偏不讓我安穩。

顧清菡來的時候，我正在繡嫁衣。

青黛通報的時候，我手上的針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繡。

「讓她進來吧。」

顧清菡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香風。

她穿了一身鵝黃襦裙，頭上簪著時興的絹花，臉上帶著笑，眼睛卻往我手裡的嫁衣上瞟。

「姐姐在繡嫁衣呀？」她湊過來，聲音嬌嬌軟軟的，「真好看，姐姐手真巧。」

我笑了笑：「妹妹來有事？」

她抿了抿唇，臉上露出一絲為難：「我……我是替殿下來傳話的。」

「哦？」

「殿下說，上次的事是他不對，他給姐姐道歉。」

她低下頭，聲音更低了，「殿下還說，只要姐姐願意，他這就進宮請旨，娶姐姐做正妃。」

我手上的針頓住了。

做正妃？

心中諷刺，上一世我一心只有他，他卻娶了顧清菡為正妃，而我為側妃。

如今我選擇成全他倆，放過自己，另嫁他人。

他卻要娶我為正妃？

顧清菡抬起頭，眼裡帶著幾分試探，「姐姐怎麼想？」

我把針扎進綢面，慢慢開口：「妹妹，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顧清菡愣了愣：「姐姐請說。」

「妹妹等了殿下這麼多年，殿下也該給妹妹一個交代了。」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至於我，婚期已定，沒有改的道理。」

顧清菡的臉色變了變。

那種表情，我太熟悉了。

每次她在我面前裝可憐的時候，眼底藏著的，都是這種算計。

她的眼眶紅了一瞬，「姐姐是不是誤會我了？我和殿下……」

我打斷她，「妹妹和殿下怎樣，與我無關。妹妹回去吧，告訴殿下，他若真有心，就該好好待妹妹，別辜負了妹妹這些年等他。」

顧清菡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福了一禮，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臉上的嬌弱不見了，眼神陰毒怨恨。

她的聲音也變了，不嬌不軟，冷冷的，「姐姐真的想好了？」

「殿下是什麼樣的人，姐姐比我清楚。他若真的放手，那是姐姐的福氣。可若他不放……」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讓人心裡發寒：

「姐姐覺得，蕭家護得住你嗎？」

我沒說話。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青黛湊過來，臉都白了：「姑娘，她、她這話什麼意思？」

我垂眸繼續繡我的嫁衣，「沒什麼意思，不過是急了，想嚇唬嚇唬我。」

可是說實話，我心裡確實有些發緊。

陸昭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

他開朗仗義，意氣風發，實際上偏執，霸道，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可他心中所愛顧清菡，又怎麼會為了我如此算計執著？

我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不管他怎麼想，這門婚事，我嫁定了。

4

婚期定在四月十八。

眼看著一天天近了，陸昭卻沒再來過。

我以為他終於想通了，放棄了，準備和顧清菡好好過了。

直到四月十六那天。

那天我正在屋裡試嫁衣，青黛忽然跑進來，臉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