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莞一邊給我布菜,一邊摸著我的腦袋:
「苦了你了,我竟不知母親將你帶了回來。放心吧,我是你的姐姐,以後我會好好照顧你。就算以後成了親,你還是我唯一的妹妹。」
我放下筷子,避開她的觸碰,冷冷地、事無巨細地將那兩日照顧宋霽的所有,都告訴了薛莞。
唯一沒說的,就是宋霽看到了我臂上的紅色胎記。
6
與宋霽成婚後,這還是我第一次正經見薛莞。
薛莞還是這麼讓我討厭。
她依舊像我們初見時那樣,單薄得像一片茉莉花瓣,溫柔而美麗。
變相被幽囚在閣樓里將近一千多天,還是沒有磨掉她身上那股動人心魄的溫柔。
是我再想偽裝都學不到三分的溫柔。
無怪當年的宋霽第一眼見到薛莞後,就心動了。
笑說著:「小姐和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他們游湖、聽曲、赴宴,守著恰到好處的禮節,又沒有放過每一處心動的節點,感情越來越深。
甚至在薛莞失足跌落畫舫時,根本不會水的宋霽都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他死死抓住她的手鬆開,仿佛是要陪著她一起死。
被救上來後,也第一次逾矩地抱住了薛莞,像緊緊擁住什麼失而復得的珍寶。
但我看到了。
我在暗處看到了,薛莞精準地找到了暗處窺伺的我。
她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對我莞爾一笑。
活脫脫的炫耀。
是李柔盤踞在她的身上,像我母親的挑釁一笑。
既然對方出招了,那我就要應戰。
更何況,李柔早就計劃好了,要把我嫁去做六十歲老翁的填房。
我找機會挑唆了幾個早就羨慕又看不慣薛莞的千金,故意讓她們在花會上夾槍帶棒地提醒宋霽,可不要找錯了救命恩人。
等於是被罵到了臉上的薛莞也沒有生氣,而是得體笑著,已經頗有主母風範。
宋霽很滿意。
為了給薛莞解圍,他頭回說道:
「當初薛小姐照顧我時,我無意瞥見她的手臂內側有塊小小的胎記。我想,這塊胎記,諸位不會有的。」
幾人訕訕。
薛莞卻變了臉。
下意識捂緊了自己的手臂。
這次換我在暗處看著她笑。
還沒有結束。
我的好姐姐。
宴會結束前,我和買通的丫鬟對視一眼。
她立即裝作不慎掉入湖中,我跳下去救她。
夏天的衣衫單薄,救她上來時勾壞了衣衫,露出手臂上的胎記。
人言霎時紛紛。
宋霽第一次注意到,我這個時常被薛莞帶著出門,可又不愛說話的妹妹。
7
那場花會,不乏一些要員高官在場。
事情很快被傳了出去。
只是大家自然不在意宋霽在這其中有意無意的誤會,而是直指薛家大小姐看著美麗溫柔、得體大方,實則是個為了名利不擇手段的。
我學會了母親那一招。
用流言掙一條活路。
後來,宋霽登門,直接要求見我。
「從前是宋某識人不清,二小姐救了我,又忍下那麼多的委屈,我實在該死。二小姐若是不棄,我們擇日便成婚。」
成親時,明里,李柔笑著為我梳頭;暗裡,她俯在我耳邊,悶聲低吼:
「你們母女倆就會使些下作手段!我告訴你,搶來的婚姻,不會長久的!」
洞房夜,宋霽又對我道歉。
我學著薛莞的樣子,溫柔得體:「當初救大人時,我就沒想過挾恩圖報。你的選擇從來都沒有錯,跟著心走的答案怎麼會錯呢?那場救命之恩就讓它過去吧。我們的日子從今夜開始,從此刻開始。以後,我們好好過。」
宋霽看了我許久,些許動容,將我攬入懷中。
成了宋夫人,手上有點權力後,我做主將母親的牌位遷進薛家,受香火供奉。
宋霽什麼都聽我的,婚後待我也極好,知道我的身體在莊子上那些年被磋磨得厲害,特地請了御醫為我細細調理。
我看著忙活的宋霽,很愧疚。
他不過也是被三個女人拋來擲去的,用以證明什麼的工具罷了。
即便我知道他心裡或許還有薛莞,即便他平日裡都是冷著一張臉,即便他很多時候都忽略掉了我的情緒。
我都決定要好好愛他。
我不要再理會李柔母女。
要好好把日子過下去。
8
而如今,日子要過不下去了。
薛莞倚窗聽風,似是沒有在意我的到來。
我徑直坐下:「前些日子還去了清風樓赴宴,現在搞這種不願意出門的自苦樣子給誰看?薛莞,你還是這麼裝。」
微風攀著薛莞的碎發,將她的碎髮帶起一陣周折,更顯美人風致。
美人回眸,對我淺笑:「妹妹,你還是這麼心口不一。」
「想來試探我,就說些我愛聽的,再慢慢套我的話。一上來就這麼嗆,什麼都打聽不到的。」
我重重放下茶碗:「那你就想錯了。我來是想告訴你,都過去那麼久了,你不要妄想拆散我和宋霽。」
「既然拆不散,那你何苦要來這一趟呢?」
我驟然冷靜,學著薛莞的樣子笑道:「同樣的話送給你,薛莞,你也不想著激怒我,來套我的目的。」
我在府上住了一晚。
很平靜,無事發生。
這不像李柔的風格,所以這代表著,在暗處一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小月在府上遊走一夜。
天亮時,邊伺候我起身,邊細細告訴我探聽到的。
那場宴會上,李柔母女和宋霽一直客客氣氣,沒有對宋霽說什麼似是而非的話。
看起來,就是很好的女婿兼妹夫。
倒是對上了清風樓上菜的小廝們說的。

這就說明,宴席結束後,宋霽又去了其他地方,並且喝得酩酊大醉。
只要宋霽有心隱瞞,就算殺了雙白,他都不會說的。
我下了馬車,剛邁步過門檻,宋霽就迎了上來。
「怎麼想起回薛家住了?是府上哪裡不稱心嗎?」
我笑著搖搖頭:「沒有。就是想母親和姐姐了。但我更想相公,這不立刻就回來了。」
宋霽沒有多問,囑咐了我幾句後,便要去處理公務了。
要是平常,我會得意丈夫對我的關心備至。今日細琢磨,怎麼看宋霽頗慌張地趕來,怎麼像心虛。
「哦對了,城南天寧寺的住持請來了一尊觀音像,據說靈得很。我想去天寧寺暫住三日,為宋家祈福,也請觀音娘娘保佑我早日為你生個孩子。」
宋霽答應得很快:「好。三日後,我去接你。平常慣用的物什記得帶好,否則住不慣身子又要出問題。」
9
捐了香火錢,與方丈簡單寒暄幾句後。
我和小月換好裝束,去了城南縱火案的現場。
這三年我操持府上,與各家娘子游會,即便會在私下裡被說不如薛莞,還是一趟趟地去。
不論去哪兒,宋霽都會派人跟著,不放過我的一點蹤跡。
之前我以為這是他保護我、珍視我的表現,現在倒覺得像要掌控我的行蹤,好分配自己的行蹤。
所以我不能貿然去城南,得想個迂迴法子去現場。
失火的是一戶農家,一家三口雖清貧,但豁達樂觀,鄰里關係處得十分好。
守備兒子那晚和朋友喝多了,幾人嬉笑打鬧,把手上的花燈直接扔進了王貴家。
大火洶湧而起,他們醉糊塗了,拍手稱快,勾肩搭背地離開了。
等到鄰里反應過來,火勢已經無法撲滅。
因為做活晚,不想吵到妻子女兒,便將就睡在長凳上的王貴,被迅速救出。
他的妻子被大火燒死,女兒因嗆進煙灰,至今昏迷不醒。
卷宗上沒有人情,不會說得這麼詳細。
看著眼前一片枯焦,和惋惜憤恨的鄰里,我五味雜陳。
小月察覺我身體不自覺地顫抖,關切問:「夫人不舒服嗎?要下霜了,您要是站不住了,剩下的我去問。」
我笑著搖搖頭,小聲叮囑她:「我沒事。只是又有一些事辛苦你幫我去問問了。這次要探得更隱秘一些,我教你具體話術……」
我回到廂房內默寫心經,好燒給母親。
小月一夜未歸。
10
第二日醒來時,熱騰騰的早飯和熱騰騰的小月,一起出現了。
她輕輕合上門,伺候我梳洗:「小姐昨天默的心經已經全部燒給姑姑了。交代小月做的事,也做得差不多了。」
「都不管了,你先去休息。」
小月搖搖頭:「我昨天回來得不晚。就是燒完心經後,跟姑姑說了會兒話,看已經很晚了,就直接睡在了庵堂。小姐不用擔心我。」
小月是母親當年被趕到莊子上沒多久救下的棄嬰。
母親喜歡月亮,但薛昌益已經給我取了「遙」字,就把喜歡的「月」字給了嬰兒。
懂事後,母親直接告訴了小月她的身份。但同時,我有什麼,小月就有什麼。我會什麼,也會一同教給小月。
我無法做主自己的姓氏。母親就跟小月說,以後大了,喜歡什么姓,自己挑。
小月沒有跟著我喊「母親」,而是喚了「姑姑」,對我也一直敬稱「小姐」。
母親死後,小月失蹤了一段日子,直到我救下宋霽,回到薛府,嫁給宋霽,她才出現。
她在暗處,一直想找機會殺了李柔,無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