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卻被祁謝代勞了。
我行至他的身側，低頭看了眼他還在滴血的指尖。
「殺了她爹，你還是想想怎麼跟皇貴妃交代吧。」
祁謝平靜地擦擦手。
「不會有皇貴妃了。」
「也沒有宸妃……」
他偏頭看著我：「只有你一位皇后。」
「我說過，誰阻了你，我就會讓誰消失。」
19
崔月姣得知父親被賜死，跪在祁謝書房門口求了一天一夜。
然後，孩子就跪沒了。
她自己也出了好多的血，險些丟了命。
彼時，祁謝正在殿內檢查璟兒的功課。
我過來，敲了敲他的桌子。
「你兒子沒了。」
璟兒大驚失色：「母后你說什麼呢！」
我笑著擺擺手，把他打發走了。
祁謝垂眸，面上沒一絲波瀾。
「這個孩子本來也不會長大。」
「這個皇宮，只會有一個孩子，就是璟兒。」
我蹙眉：「你不是說等他生下來就封崔月姣做皇貴妃嗎？」
「生下來罷了，」他撐著頭，「又沒想讓他長大。」
他總是能平平淡淡地說出一些殺千刀的話。
真不是個東西。
「那現在呢，崔月姣怎麼辦？」我問。
「給過她機會了，但她抓不住，」祁謝叩了叩桌面，輕搖著頭，「你隨意處置了吧。」
20
宸鳴宮的門虛掩著，院中只有幾個緘默的洒掃宮人，早已不似往日那般熱鬧。
聽說前兩日昭妃來過了，對崔月姣落井下石冷嘲熱諷了一番。
她跟崔月姣說，祁謝早就吩咐過太醫，讓他們在安胎藥里做了手腳。
就算這孩子能生下來，也註定先天不足，多病早夭。
崔月姣聞言急火攻心，吐了好多血。
此刻她臥在榻上，望著積灰的帳頂，無悲無喜。
她問我：「陛下讓你來殺我嗎？」
「沒有，」我讓人將補品放下，心平氣和，「他挺喜歡你的，捨不得你死。」
她嗤笑一聲：「喜歡……」
「喜歡我，會殺了我的父親，喜歡我，會害我們的孩子？」
「這宮中人人都說我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說他愛我憐我，將我捧在手心，享椒房專寵，還說他厭棄了你，恨你入骨，巴不得與你此生不復相見……」她看向我，眼中沒有怨恨，只盛滿了一片困惑，「可為什麼，結果會是這樣？」
我望著她猩紅的眼圈，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半晌，我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卻忽然笑出聲來：「我一開始也是如此困惑。」
「昨夜，我想明白了，」她說，「從前我以為他敬你護你，是忌憚你們趙家，不得不給你幾分面子，可如今趙家大勢已去，他卻還由著你對他冷言冷語，不恭不敬，旁人說你一句都不讓。」
「娘娘，」崔月姣明明蹙著眉頭，唇角卻綻開一抹笑，「這分明……」
「分明是愛啊。」
我現在得承認，崔月姣雖然不大聰明，但勝在比常人敏銳。
她察覺到的許多事情，其實都是對的。
比如，祁謝曾經的確忌憚我們趙家，
比如，他對我或許還有那麼一點感情，
又比如……
我其實真的，殺了祁謝的母妃。
21
關於當年之事，外界的揣測其實從未停息。
先皇所言，也就是為天下所知的表象，便是祁謝的母妃被誣陷殺害三殿下，為證清白，自刎明志。
後另有傳言說，實則是祁謝的母妃召我進宮，本意是為我幫其證明清白，而我卻怕牽連祁謝，繼而影響我的皇后之位，才逼死了她，將罪責全都推到她一人頭上。
實話說，這兩種傳言都所言非虛，但也都差了一些。
當年三殿下為奪太子之位，連著害死兩位皇子。
眼見著他便要向祁謝下手。
彼時還是淑妃的太后，為護祁謝，先發制人，一杯鴆酒送了三皇子上西天。
此事辦得粗糙，很快被先皇知曉。
先皇大怒，本欲同時賜死淑妃和祁謝。
卻奈何如今祁謝已經是他唯一的繼承人。
於是，他沒有殺祁謝，而是遞給了他一把匕首。
他說：「殺了那罪婦，你便是太子。」
彼時我還在趙家坐月子，接了淑妃的密信便偷偷潛入了皇宮。
她見了我，很是高興。
「好孩子，」她說，「本宮活不成了，但你和謝兒的日子還很長。」
「他性子倔，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可他心軟。」
「弒母之事，他做不出來。」
我一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祁謝做不出來。
所以我來做。
門開了，祁謝紅著眼睛進來。
見到我，他嚇了一跳。
我沒給他多餘的反應機會，一手奪過匕首，一手敲暈了他。
而後重重關上了隔門。
我提著匕首，跪行上前。
「潯兒，你怨本宮嗎。」
我搖頭。
她笑了笑。
「本宮知道你不怨。」
「你是好孩子。」
「我不是，」我道，「我只是不想死，我還要做皇后。」
淑妃溫柔一笑：「你若是真的只想做皇后，當初，何必選謝兒呢？」
她輕輕撫著我的臉，又輕輕地，撞上了匕首。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個人的命可以這樣輕。
她倒在我身上，好似沒有重量。
祁謝醒來時，我 正好提著匕首開門出來。
他瘋了似的撲倒了我，我的身子撞門板上，門開了一道縫子。
他在門外跪了許久，但到底沒敢推開。
我抬手將門掩上，平靜地將匕首塞進他的掌心。
「知道你下不去手，」我道，「所以我來代勞了。」
「你要恨，就恨我吧。」
擦過他身側時，他忽地握住我的手。
很涼，像冰塊一樣。
我的喉頭哽得死死的，就在今夜之前，我還在家中抱著襁褓中的璟兒，撫摸著他與祁謝別無二致的眉眼，心想——
去他爹的皇后之位，倘若為了做皇帝，真要讓祁謝變成三皇子那種畜牲，那我寧願不要。
我和祁謝帶著璟兒，每日遊山玩水，做一對閒散夫妻，不也挺好的嗎。
然而，從匕首沒入淑妃身體時，我就知道，我和祁謝完了。
我和他，都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良久，祁謝鬆開了手。
回身推門。
片刻，太監掐著嗓子嚎起長調——
「淑妃娘娘，薨。」
次日，先帝下旨，立四殿下祁謝為太子。
趙潯寧，為太子妃。
三年後，祁謝登基，尊其生母遺囑，封趙氏女為後，永不得廢之。
其子為儲君，永不得改之。
22
崔月姣小產後，內里虧空，又不肯吃藥。
將養了小半年，還是沒挺過去。
祁謝以貴妃之禮厚葬了她，但自始至終沒去看過一眼。
就像當年太后下葬時，我也沒去一樣。
誰虧欠，誰就不敢面對。
情勢所逼又怎樣，無可奈何又怎樣。
即便當時已別無選擇，即便淑妃能活下來的可能不足萬中之一，可她到底死於我手。
殺母之仇像一枚貫穿我二人胸口的長針，誰的心動了，兩個人都會跟著疼。
沒事，疼就疼吧，疼才說明活著。
活著的人才能談如果，才能談以後。
什麼都無法捨棄，就什麼都做不到。
22
崔月姣過世後，祁謝消沉了一段時日，但日子還是像往常那樣過著。
我與他依舊如陌生人一般，互相不聞不問。
但最近他身子似乎不太好。
起初只是咳嗽，太醫說是風寒，開了幾劑藥，也不見好。
後來咳得越來越厲害，有時咳出血來。
他卻不讓太醫細看，也不讓我知道。
徐公公說，他批奏摺時，手會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越來越瘦，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喜歡一個人待著。
徐公公總是問我要不要去瞧瞧他，我也總是找藉口搪塞著不去。
直到某個平常的春日，徐公公匆匆趕來。
他深情凝重, 語調深沉，道：「陛下不大好了。」
24
不大好了。
宮裡人總是忌諱說皇帝的不好。
饒是病得再重，對外也只是道一句「身體欠安」。
故而徐公公這麼一說，我就知道祁謝怕是快不行了。
真快啊, 好多事都沒辦呢, 他怎麼就要不行了。
傳位璟兒的詔書擬好了沒？
後宮嬪妃如何安置？
他要不要和崔月姣埋在一起？
……
我存了一肚子的疑問，正準備跟祁謝好好說道說道，卻在看見他那張瘦削蒼白的臉時, 脫口而出一句：「你瘦了。」
祁謝支起身子, 對我笑了一笑。
而後輕輕握住我的手。
我沒有掙開。
「阿潯。」
「嗯。」
「你說, 人這一輩子，要虧欠多少人, 才算完。」
我在他身側坐下。
窗外的雪落個不停。
「我不知道。」我說。
他閉上眼, 用粗糙的指腹摩挲我的手背。
他問：「做皇后，你高興嗎？」
我沉默不語，他又自顧自道：「不高興也沒關係, 很快你就要做太后了，做了太后或許就能高興了。」
「我死了，你就能高興了。」
他看著我, 痴痴地笑了起來：「道家有雲，人一死, 這一世的恩怨糾纏, 愛恨情仇便都不作數了。」
「所以我不想怨你了，也不想怨我自己了。」
他艱難地從榻上爬起來, 給自己穿戴整齊, 半跪於我身前，卻又因沒有力⽓, 只能虛虛伏在我的膝上。
幽深清潤的眼，竟與少年時相重疊。
「對不起啊，阿潯，是我誤了你呀。」
「是我，害了你呀。」
「下輩⼦, 別選我了。」
「當然了，就算你不選我, 我也會幫你, 得到你想要的⼀切。」
他的呼吸越來越輕。
越來越輕。
最後，終於沒有了。
我握著他的手。
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
直到春微輕輕推開⻔。
「娘娘……」
她的聲⾳哽住了。
「出去。」我道。
殿內很靜。
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雪落的聲音。
我看著他的臉，他睡得很安詳。
只是左⼿自始至終緊握著。
我將手指⼀根根展開。
發現裡面躺著的是一枚骨哨。
那枚⽤白狼骨做的骨哨，被崔月姣踩碎的那枚。
它已經拼好了。
雖然滿是裂痕, 可它還能響。
我把它湊到唇邊，輕輕⼀吹，哨聲響了起來。
很輕, 很脆。
與宮外的喪鐘聲重疊在一起。
而後，⼜歸於沉寂。
我起⾝，將骨哨丟進了炭盆⾥。
祁謝, 別這樣。
這條路你已然走了⼀輩子，不如也讓我就這麼糊⾥糊塗地⾛下去吧。
我起身離開, ⾃始⾄終，沒有落⼀滴淚。
25
祁謝駕崩於永寧十九年三⽉初九。
太子祁璟即位，年號永熙。
尊皇后趙氏為太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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