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又想稱病躲過去,卻被璟兒逮了個正著。
他一哭二鬧三上吊,讓我不得不捏著鼻子,坐在了祁謝身邊。
夜宴溫馨熱鬧,獨獨我和他這一席冷得像冰窖。
「你瘦了。」祁謝道。
「你也是。」我說。
祁謝淡淡苦笑:「你都沒看我一眼。」
「我怕吐出來,」我斂了斂大氅,補充道,「我本來胃口就不好。」
璟兒前來敬酒,祁謝將他抱在膝上,嗅了嗅他杯中之物:「你年紀還小不宜飲酒。」
「宸妃那裡有荔枝飲,你去那裡倒一杯。」
而崔月姣還因我占了她原本的位置而悶悶不樂。
璟兒過去,她一個沒注意,將匙中的熱湯灑在了璟兒手上。
雖不至於燙傷,卻也瞬間泛起了紅。
她慌忙看向祁謝:「陛下,我……」
話音未落,我的一巴掌就到了她的臉上。
很脆生,五個指印清晰可見。
在場的幾十號嬪妃宮人都聽見了。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抱起璟兒,冷冷看了她一眼,「所以,這就算你道歉了。」
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祁謝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直到我抱著璟兒離開,才聽見身後傳來崔月姣的哭聲。
她撲在祁謝懷裡,捂著臉泣不成聲。
祁謝軟著嗓音,耐心安慰:「皇后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同她計較。」
「可她當眾打了臣妾,若是臣妾非要計較呢!」
祁謝啞然失笑:「那你說你要怎樣,不然朕把她藏的那幾副名畫給你要來當賠禮好不好?」
「不好,字畫臣妾又看不懂,」崔月姣眼神怨毒,「臣妾喜歡白狐裘,可是今年宮中只得一匹,陛下卻已許了皇后。」
祁謝默了默:「朕……過些日子讓人給你裁幾件。」

崔月姣繼續嗔怪地咬了咬袖子,像個孩童一樣撒嬌。
「陛下,臣妾不喜歡皇后,您把她廢了,好不好?」
聞言,祁謝原本溫和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是眸光一寸一寸冷了下去,十分駭人。
崔月姣被嚇到,嬌聲問:「陛下,怎麼了?」
「沒什麼。」
祁謝轉瞬間又恢復了笑意。
他沒來由地問起崔月姣是否知曉幾年前的廢后案。
當然,廢的正是我這個皇后。
彼時我爹在北境受了重傷,我兄長在朝堂又遭人彈劾,趙家一時式微,引得小人落井下石。
趁著我又與祁謝吵架,便有大臣聯名請奏廢了我這個皇后。
理由有三——
其一,說我言行粗鄙,秉性陰刻;
其二,說我不敬君王,嫉賢妒能;
其三,暗指當年祁謝母妃之死,與我有密不可分的關聯。
最後勸祁謝效漢光武廢呂后的故事,另擇賢德,正位中宮。
「當年上奏的大臣,上至宰輔下至翰林,統共七位,」祁謝撫了撫崔月姣的髮絲,輕聲問她,「你知道朕是怎麼做的嗎?」
「朕把他們都殺了,賜以凌遲之刑。」
「監刑官就是你的父親。」
「姣姣,此等大事,他沒告訴過你嗎?」
崔月姣打了個冷戰:「陛下,臣妾不知道。」
「無妨,不知者無罪,朕給你一次機會,」祁謝輕撫著她的臉蛋,「你想要什麼可以跟朕說,但是皇后……」
「你不許去招惹她。」
9
除夕夜,照例皇帝皇后是要宿在一處的。
但往年我和祁謝都心照不宣地假裝忘了這件事。
我早早睡下,他則批閱奏摺到天明。
但今日,徐公公卻來傳話,說陛下今夜歇在紫陽宮。
我頭也沒抬,敷衍打發:
「本宮這兒沒有多餘的被褥。」
徐公公躬著身,聲音平板得像在念摺子。
「陛下說,他不用被褥。」
「也沒有多餘的茶盞。」
「陛下說,他不喝茶。」
我直起身子。
「徐公公。」
「奴才在。」
「你告訴他,本宮今日頭風犯了,怕過了病氣給他。」
徐公公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短,卻帶著些許不忍。
他沒有再勸,只是低低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那夜,紫陽宮廊下多了一道影子。
玄色氅衣,負手而立,站了很久。
久到天已布滿積雲,久到積雲變雪,而雪落滿了他的肩頭。
他沒有敲門。
我也沒有開。
璟兒從裡間探出頭來,小聲問:「母后,父皇是不是想進來?」
我把燈芯撥暗了些:「他不會進來的。」
「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他十年前就沒敢推開那扇門。
如今更不敢。
10
也不知我那晚離席後又發生了什麼。
總之祁謝冷了崔月姣一陣子。
但也只是一陣子。
有五天嗎?沒有吧。
聽聞只是某個深夜,崔月姣給他送了一碗熱騰騰的桂花小米粥,兩人便就此重歸於好。
對此,昭妃恨得牙痒痒:「想當初,我抄了整本曹大家的詩詞,抄得手都要斷了,陛下才願意回頭瞧瞧我。」
「憑什麼她只是煮了個粥,便這麼輕而易舉地就復寵了!」
我被她吵得頭疼。
「要不你也去煮碗粥?」
「那還是不了,」昭妃飲了口茶,「一頭驢一個栓法。」
也是,昭妃無論多年輕貌美博學多才,終究是以妃子身份進宮的,祁謝待她,無非是比其他妃嬪要好一些而已。
但崔月姣與祁謝相識於微末,在民間做了幾個月的平凡夫妻,情誼自然是不同的。
說及此,昭妃似乎也有被寬慰到。
「娘娘說得有道理,反正臣妾已然是妃位,再怎麼爭,也無非爭個貴妃,日子也還是那樣過。」
「要不你還是努力下吧,至少生個孩子來陪陪你。」
雖說目前看來,祁謝還是堅守著他守雞如玉的原則不放就是了。
聞言,昭妃驀然失神。
她看向我,眼神諱莫如深:「臣妾不會有孩子的。」
「崔氏,也不會有的。」
11
昭妃雖跋扈,但我一向認為她是個聰明人。
然聰明人也有失算的時候。
在她那句話說完沒多久,宸鳴宮那頭便傳來了消息——
宸妃有孕了。
祁謝很高興,直接許了崔月姣貴妃之位。
這還是他登基以來的第一位貴妃。
崔月姣一時風頭無兩,享盡尊榮,昭妃見了她也得夾著尾巴走。
而我無暇顧及這些。
父親病重,時日無多。
我出宮探望,陪著他走完了最後一程。
老頭形容枯槁,精神頭卻還足實。
他攥著我的手不放,眼睛睜得渾圓。
他說:「潯兒,你受苦了。」
「不苦啊,」我晃了晃頭上的鳳釵,「我都是皇后了,若我還苦,這世上就沒人是甜的了。」
況且,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先當王妃,再做太子妃,然後做皇后,最後……
成為太后。
我馬上就要做到了。
爹卻沒聽我的話,自顧自道:「不如當初聽了老裴的話,把你許給他家二公子。」
「裴雲征?」我擺了擺手,「算了吧,我又不喜歡他。」
「那你,可是喜歡陛下的?」
老頭慣會給我下套。
「我們倆之間,談不上這個。」我擺擺手。
「我是皇后,他是皇帝,僅此而已。」
爹神情有些悵然:「是咯,是爹糊塗了,潯兒都是大姑娘了。」
「早就不是那個為了一匹白狐裘就哭天喊地的小丫頭了。」
我啞然失笑:「都什麼時候的事了,你還記得呢。」
我那會兒還很小,個子還不到我爹的腰。
隨先帝去雪獵時,聽當地獵戶講了關於白狐的傳說。
相傳曾有一女子於此山救下一隻白狐妖,狐妖為報恩,將自己真身上的皮毛做成了狐裘贈予了她,說此裘能保她平步青雲。
那女子,就是太祖皇帝的皇后。
此後便衍生了白狐做裘,便能做一國之後的說法。
可雪獵三日,我連白狐的影都沒見到。
離開前我抱著爹的大腿痛哭,肝腸寸斷,涕泗橫流。
「那之後,還是四皇子的陛下就偷偷找到了我,讓我教他騎射,他說有朝一日要為你獵得一隻白狐。」
「我跟他說,那都是民間傳說,無稽之談。」
「你猜,陛下當時說什麼?」
我垂眸。
「他說,因為那是你想要的,只要是你想要的,他都會給你辦到。」
話畢,爹的瞳孔開始渙散,手心的溫度也漸漸褪去。
我撈住他搖搖欲墜的手臂,而爹回以我的,是一句輕到不能再輕的詢問——
「所以潯兒,現在你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嗎?」
……
當然。
12
料理完父親的後事,我於深夜回宮。
宮內燭火通明,春微見我歸來,神色怪異地迎了上來。
「娘娘,宸貴妃來了。」
「她來幹嘛?」
未等春微說話,崔月姣就扶著肚子款款露了面。
她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
太醫說,這一胎懷得穩,十有八九是皇子。
「娘娘深夜歸來,臣妾協理六宮,理應來詢問一二。」
「祁謝讓你來的?」
畢竟我離宮之前沒知會他。
「娘娘說笑了,陛下不是早就不過問您的事了嗎?」
她的態度比往常還要趾高氣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