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臣妾不喜歡皇后,您把她廢了,好不好?」
聞言,祁謝原本溫和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是眸光一寸一寸冷了下去,十分駭人。
崔月姣被嚇到,嬌聲問:「陛下,怎麼了?」
「沒什麼。」
祁謝轉瞬間又恢復了笑意。
他沒來由地問起崔月姣是否知曉幾年前的廢后案。
當然,廢的正是我這個皇后。
彼時我爹在北境受了重傷,我兄長在朝堂又遭人彈劾,趙家一時式微,引得小人落井下石。
趁著我又與祁謝吵架,便有大臣聯名請奏廢了我這個皇后。
理由有三——
其一,說我言行粗鄙,秉性陰刻;
其二,說我不敬君王,嫉賢妒能;
其三,暗指當年祁謝母妃之死,與我有密不可分的關聯。
最後勸祁謝效漢光武廢呂后的故事,另擇賢德,正位中宮。
「當年上奏的大臣,上至宰輔下至翰林,統共七位,」祁謝撫了撫崔月姣的髮絲,輕聲問她,「你知道朕是怎麼做的嗎?」
「朕把他們都殺了,賜以凌遲之刑。」
「監刑官就是你的父親。」
「姣姣,此等大事,他沒告訴過你嗎?」
崔月姣打了個冷戰:「陛下,臣妾不知道。」
「無妨,不知者無罪,朕給你一次機會,」祁謝輕撫著她的臉蛋,「你想要什麼可以跟朕說,但是皇后……」
「你不許去招惹她。」
9
除夕夜,照例皇帝皇后是要宿在一處的。
但往年我和祁謝都心照不宣地假裝忘了這件事。
我早早睡下,他則批閱奏摺到天明。
但今日,徐公公卻來傳話,說陛下今夜歇在紫陽宮。
我頭也沒抬,敷衍打發:
「本宮這兒沒有多餘的被褥。」
徐公公躬著身,聲音平板得像在念摺子。
「陛下說,他不用被褥。」
「也沒有多餘的茶盞。」
「陛下說,他不喝茶。」
我直起身子。
「徐公公。」
「奴才在。」
「你告訴他,本宮今日頭風犯了,怕過了病氣給他。」
徐公公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短,卻帶著些許不忍。
他沒有再勸,只是低低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那夜,紫陽宮廊下多了一道影子。
玄色氅衣,負手而立,站了很久。
久到天已布滿積雲,久到積雲變雪,而雪落滿了他的肩頭。
他沒有敲門。
我也沒有開。
璟兒從裡間探出頭來,小聲問:「母后,父皇是不是想進來?」
我把燈芯撥暗了些:「他不會進來的。」
「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他十年前就沒敢推開那扇門。
如今更不敢。
10
也不知我那晚離席後又發生了什麼。
總之祁謝冷了崔月姣一陣子。
但也只是一陣子。
有五天嗎?沒有吧。
聽聞只是某個深夜,崔月姣給他送了一碗熱騰騰的桂花小米粥,兩人便就此重歸於好。
對此,昭妃恨得牙痒痒:「想當初,我抄了整本曹大家的詩詞,抄得手都要斷了,陛下才願意回頭瞧瞧我。」
「憑什麼她只是煮了個粥,便這麼輕而易舉地就復寵了!」
我被她吵得頭疼。
「要不你也去煮碗粥?」
「那還是不了,」昭妃飲了口茶,「一頭驢一個栓法。」
也是,昭妃無論多年輕貌美博學多才,終究是以妃子身份進宮的,祁謝待她,無非是比其他妃嬪要好一些而已。
但崔月姣與祁謝相識於微末,在民間做了幾個月的平凡夫妻,情誼自然是不同的。
說及此,昭妃似乎也有被寬慰到。
「娘娘說得有道理,反正臣妾已然是妃位,再怎麼爭,也無非爭個貴妃,日子也還是那樣過。」
「要不你還是努力下吧,至少生個孩子來陪陪你。」
雖說目前看來,祁謝還是堅守著他守雞如玉的原則不放就是了。
聞言,昭妃驀然失神。
她看向我,眼神諱莫如深:「臣妾不會有孩子的。」
「崔氏,也不會有的。」
11
昭妃雖跋扈,但我一向認為她是個聰明人。
然聰明人也有失算的時候。
在她那句話說完沒多久,宸鳴宮那頭便傳來了消息——
宸妃有孕了。
祁謝很高興,直接許了崔月姣貴妃之位。
這還是他登基以來的第一位貴妃。
崔月姣一時風頭無兩,享盡尊榮,昭妃見了她也得夾著尾巴走。
而我無暇顧及這些。
父親病重,時日無多。
我出宮探望,陪著他走完了最後一程。
老頭形容枯槁,精神頭卻還足實。
他攥著我的手不放,眼睛睜得渾圓。
他說:「潯兒,你受苦了。」
「不苦啊,」我晃了晃頭上的鳳釵,「我都是皇后了,若我還苦,這世上就沒人是甜的了。」
況且,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先當王妃,再做太子妃,然後做皇后,最後……
成為太后。
我馬上就要做到了。
爹卻沒聽我的話,自顧自道:「不如當初聽了老裴的話,把你許給他家二公子。」
「裴雲征?」我擺了擺手,「算了吧,我又不喜歡他。」
「那你,可是喜歡陛下的?」
老頭慣會給我下套。
「我們倆之間,談不上這個。」我擺擺手。
「我是皇后,他是皇帝,僅此而已。」
爹神情有些悵然:「是咯,是爹糊塗了,潯兒都是大姑娘了。」
「早就不是那個為了一匹白狐裘就哭天喊地的小丫頭了。」
我啞然失笑:「都什麼時候的事了,你還記得呢。」
我那會兒還很小,個子還不到我爹的腰。
隨先帝去雪獵時,聽當地獵戶講了關於白狐的傳說。
相傳曾有一女子於此山救下一隻白狐妖,狐妖為報恩,將自己真身上的皮毛做成了狐裘贈予了她,說此裘能保她平步青雲。
那女子,就是太祖皇帝的皇后。
此後便衍生了白狐做裘,便能做一國之後的說法。
可雪獵三日,我連白狐的影都沒見到。
離開前我抱著爹的大腿痛哭,肝腸寸斷,涕泗橫流。
「那之後,還是四皇子的陛下就偷偷找到了我,讓我教他騎射,他說有朝一日要為你獵得一隻白狐。」
「我跟他說,那都是民間傳說,無稽之談。」
「你猜,陛下當時說什麼?」
我垂眸。
「他說,因為那是你想要的,只要是你想要的,他都會給你辦到。」
話畢,爹的瞳孔開始渙散,手心的溫度也漸漸褪去。
我撈住他搖搖欲墜的手臂,而爹回以我的,是一句輕到不能再輕的詢問——
「所以潯兒,現在你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嗎?」
……
當然。
12
料理完父親的後事,我於深夜回宮。
宮內燭火通明,春微見我歸來,神色怪異地迎了上來。
「娘娘,宸貴妃來了。」
「她來幹嘛?」
未等春微說話,崔月姣就扶著肚子款款露了面。
她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
太醫說,這一胎懷得穩,十有八九是皇子。
「娘娘深夜歸來,臣妾協理六宮,理應來詢問一二。」
「祁謝讓你來的?」
畢竟我離宮之前沒知會他。
「娘娘說笑了,陛下不是早就不過問您的事了嗎?」
她的態度比往常還要趾高氣昂。
不對。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
自從被我打了一巴掌,這崔氏每次見我都像老鼠見了貓。
何至於過了不到兩月,性子轉變如此之快。
難道她那孩子懷到腦袋裡了?
我假裝沒聽見,自顧自往宮裡走。
崔月姣不疾不徐跟在我身後,顯得氣定神閒。
「娘娘離宮這些日子,陛下病了一場,他不讓其他姐妹們近身,只讓臣妾一人陪著。」
「陛下在病中,時常驚醒,滿頭冷汗,攥著我的手腕,喊的卻是……」
「母妃。」
我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緊。
「我問他夢見了什麼,他不肯說,抱著我哭了很久,說了很多胡話。」
崔月姣的聲音壓得更低:「他說,他恨你。」
「過去發生了什麼,娘娘心裡應該最清楚,陛下為什麼恨你,你也該清楚。」
「趙老侯爺走了,趙家勢力不似從前,兵權遲早要收回陛下手中。」她撫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笑容溫婉又陰冷,「我又懷上了皇子,你猜,陛下還會留你到幾時?」
……
在宮裡,大多數妃嬪都得仰仗著帝王的寵愛過活。
愛在哪,權就在哪。
故而古往今來都沒少過後宮寵妃恃寵而驕的事。
但崔月姣的自信讓我很震撼。
我挑眉:「你這麼篤定?」
「當然,因為我懂他。」
「你懂……」
個屁,還沒說出來。
崔月姣腿彎一軟,整個人便搖搖晃晃地砸在了地上。
13
深夜,宸貴妃於紫陽宮跌倒,動了胎氣。
好在太醫救治及時,皇嗣無礙。
我以為崔月姣會跟祁謝說是我推的她。
好在,她還沒那麼蠢。
她靠在祁謝懷裡,顯得柔弱溫良:「陛下,是臣妾非要深夜拜訪皇后娘娘,也是臣妾自己沒站穩才滑了一跤,此事與皇后娘娘無關。」
雖然這話聽著像此地無銀三百兩,但當時畢竟那麼多人瞧著呢,她也不至於空口扯謊賴在我頭上。
「陛下,臣妾最近總覺精神恍惚,能不能讓臣妾的母親和妹妹來進宮陪陪臣妾?」她問得小心翼翼,「臣妾想,脆弱時有家人陪在身邊總是好的。」
祁謝應允了。
哄了哄崔月姣後,他隨我到殿外。
距離我上次跟他說話,又過去了兩個月。
「國丈過世,璟兒可知道?」他問。
「他隨我兄長在江南遊歷,還不知道。」
「後事都是你自己辦的?」
「嗯。」
祁謝身子微顫,抬手想要撫上我的臉。
最後卻停在半空。
「有件事跟你商量,」他道,「等姣姣生下孩子,我會冊封她為皇貴妃。」
我離開的腳步沒停,回答隨著衣袖在空中翻飛。
「不用商量,你隨意吧。」
14
崔月姣月份大了起來,身子也比從前笨重了許多。
昨日她突發奇想,要給祁謝做蓮子羹,被小廚房的煙燻了一下,又動了胎氣。
太醫進進出出忙了一整夜,好不容易才把胎穩住。
祁謝在她榻邊守著。
整夜都沒合眼。
徐公公來紫陽宮傳話時,春微正給我梳頭。
「娘娘,」徐公公躬著身,「陛下讓奴才跟您說一聲,宸貴妃身子不好,這些日子怕是要靜養,六宮的事,還得您多費心。」
「知道了。」
徐公公沒走,他站在那裡,欲言又止。
「還有事?」
徐公公咬了咬牙,忽然跪了下去。
「娘娘,奴才斗膽,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崔家……崔家這些日子不對勁。」
「崔大人派人去了憐州,接了好些人進府。那些人……」
他頓了頓。
「那些人,是當年太后身邊的舊仆。」
他說,崔夫人和崔月姣的妹妹是三個月前進宮的。
二人在宮中待了半月左右,期間只是陪崔月姣說說話,也並無什麼異樣。
然而在她們兩個出宮沒多久後,崔府就多了幾個從憐州來的老人。
說是老人,其實也不老。
是當年太后在憐州時的舊仆。
太后入宮前,曾在憐州住過幾年,進宮後她們也隨著在宮中待了一陣子,後來便都被遣散了。
崔延不知從哪裡找到了這些人。
他把她們接進府里,好吃好喝地供著。
其中一個老嬤嬤,當年是太后身邊的貼身丫鬟,後來外放嫁人,一直住在憐州鄉下。
她說,太后薨逝前一日,曾遣人送過一封信出去。
收信的人,是趙家。
15
二月初三,有雪。
崔延上書,請求面聖。
他在摺子里說,找到了關於太后娘娘薨逝的重要物證,必須當面呈上。
崔延跪在御前,雙手捧著一隻匣子。
匣子打開,裡面是一封信。
信紙泛黃,邊角殘破,年頭確實不短了。
「陛下,此信乃太后薨逝前一個月,遣人送往趙府的密信。」
「臣尋訪憐州舊人,得太后當年的貼身丫鬟指認,此信確為娘娘親筆。」
信上只有一行字——
【請潯兒入宮助我。】
崔延繼續道:「陛下,此信雖短,卻足見端倪——此信寫於誠歷二十九年三月初七,正是太后薨逝前日。」
「太后在宮中從來謹小慎微,不與人結怨,卻被構陷殘害三皇子,落得自刎以證清白的下場。」
「微臣不解,當時太后明明已用這書信召皇后娘娘入宮助她洗刷清白,又怎會突然自刎?」
他又呈上當年仵作驗屍單。
「而且,太后死於匕首貫穿傷,傷口非一己之力所能留,可見太后並非自戕。」
崔延膝行兩步,聲淚俱下。
「陛下,太后是您的生母,怎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臣請陛下——徹查此事,為太后討回公道!」
16
祁謝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封信。
眸色晦暗不明。
「崔延,」他開口,「這信,你從哪裡得來的?」
「回陛下,是臣尋訪憐州舊人,得太后當年的貼身丫鬟指認——」
「那個丫鬟呢。」
崔延怔了怔。
「她……她如今在臣府中。」
「帶進來,」他沉思片刻,補充道,「涉及此事的,都帶來。」
祁謝浩浩湯湯傳召了一群人,包括幾位有名望的大臣,還順便讓人來叫了我。
崔延似是沒想到祁謝會把我也弄來,畢竟按照他話里的意思,太后就是被我殺的。
當年之事眾臣皆知,彼時還是淑妃的太后被指害死三皇子,其為證清白自刎於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