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祁謝還是把崔氏女接進宮了。
我還從未見過他如此寵愛一個女人。
他為她得罪群臣,不顧禮法封她為妃;
為她大興土木,勞民傷財重建摘月樓;
甚至與她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約定,不再寵幸後宮嬪妃。
崔月姣仍覺不滿意,靠在祁謝懷裡撒嬌:「陛下,可是皇后還在呢。」
「臣妾不喜歡她,您把她廢了好不好?」
祁謝頓了頓,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是輕撫著她的臉蛋,笑得溫柔又殘忍:「姣姣知道嗎,上次請奏廢后的人,朕賜了他凌遲之刑。」
「監刑官,就是你父親。」
「他沒告訴過你嗎?」
1
今日是崔月姣封妃的日子。
恰逢摘月樓竣工,祁謝於樓中設宴,宮中嬪妃皆聚於此。
連一向身子孱弱,臥病不起的純美人也被薅了過去。
唯有二人缺席。
一個我,一個昭妃。
2
隔了半柱香,徐公公又來請了。
「娘娘,陛下說,今日就算是您身子再怎麼不適,也得去露個面再走。」
「倘若本宮就是去不了呢?」
徐公公頷首:「陛下說,若您不給這個面子,昭華宮您也就別住了。」
聽到這,我忍不住出言提醒:「要不你就去吧。」
「昭華宮不住,你就得去芳蘭居了。」
那地方離祁謝的寢宮有八百丈遠。
冷清淒涼,鳥不拉屎。
住在那跟被流放了沒什麼區別。
昭妃抿著唇,在衣袖裡掐紅了手心。
崔月姣進宮前,她最受祁謝寵愛。
一向驕傲自持,蠻橫跋扈。
從來沒受過這樣的委屈。
但今天祁謝鐵了心要幫崔月姣立威,誰來了都不好使。
「陛下當真是這麼說的?」
徐公公不言語,是以默認。
「那好,」她拭掉眼角的淚,冷哼一聲,「本宮去就是了。」
昭妃走後,徐公公又在這停了片刻。
我與他大小瞪小眼。
我問:「我也得去嗎?」
徐公公頭搖成撥浪鼓:「陛下說,娘娘您隨意。」
他遲疑開口:「只是,還請容奴才一言。」
「奴才跟了陛下二十多年,還從未見過他如此寵愛一位娘娘,陛下待她……和其他的娘娘,似乎都不一樣。」
我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公公是覺得陛下這回會廢了我?」
「奴才不敢。」
我踱步到他跟前,給他遞了把金瓜子。
「放心吧。」
「還不到時候呢。」
2
宴至半酣,摘月樓又出事了。
崔月姣喝多了酒,給了林昭儀一個耳光。
她使了極大的力,林昭儀的小臉霎時就腫了起來。
打完後,又嬌怯地依偎在祁謝身旁,迷迷糊糊地說自己只是喝多了。
而祁謝面對著滿懷溫軟,也是小頭控制大頭,連叱責都不曾有,還說林昭儀小題大做。
春微在一旁做繡活,隔一會兒便抬眼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想問什麼。」
她咬了咬唇:「娘娘,您真不去瞧瞧嗎?」
「不去。」
「可她才封妃,就當眾打了林昭儀,這不就如同打您的臉嗎?」
我窩囊地翻了個身:「這不還沒打呢嗎。」
摘月樓那邊的絲竹聲隱隱約約傳來,隔著重重宮牆,聽不真切。
我躺在榻上,眼皮開始打架,朦朦朧朧間,忽然想起以前。
那時候祁謝還是四殿下,不得寵,逢年過節宴飲,他坐最末席。
有一年中秋,三皇子被灌多了酒,失手將酒盞丟在了他的腦袋上。
鮮血汩汩流下。
先皇也是像這樣和稀泥,連句安慰的話都不曾說。
祁謝於是自己跑了出去。
我跟出去,在宮牆盡頭找到他。
聽見腳步聲,他偏過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我:「你怎麼腦袋也破了?」
我說:「你三哥砸的。」
雖然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我自己撞上去的,但皇帝礙於我爹的軍權,還是不敢輕飄飄揭過去。
「陛下罵了他,還罰了他三十板子。」
「這會兒正打著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祁謝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那樣笑,沒有防備,沒有算計,還有點呆笨。
我坐在他身邊,嘆了口氣:「別客氣,我也看他不順眼很久了。」
「雖然現在有點後悔,畢竟他很可能是日後的新皇。」
而我,是要做皇后的。
「那你選我好了。」
我一抬眼,撞進祁謝深邃的眼眸,他一字一句,說得擲地有聲。
他說:「趙潯寧,你選我吧,你想做皇后,那我就去做皇帝。」
他將頭湊近,直到我們兩個額頭上的傷口重疊在一起。
「選我,我永不背棄你。」
「誰阻了你,我就會讓誰消失。」
3
想到這些,我的頭又開始疼了。
片刻後,春微輕聲說:「娘娘,宴散了。」
我嗯了一聲,服了藥準備睡覺。
睡前,我忽然想起了什麼。
「崔月姣的封號是什麼?」我問。
春微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想到我忽然問這個。「是……是宸妃。」
「封號誰擬的。」
「是陛下親筆。」
宸。
北極星所在。
帝王居處。
歷代皇帝,都會把這個封號留給此生摯愛。
「娘娘,怎麼了?」
「沒事,」我打了個哈欠,「挺好的。」
4
我頭風犯了,把宮門一關,再也不見人。
也包括祁謝。
當然,他也不會來。
從前我身子不適,總是昭妃代我管理後宮事宜。
如今,這協理六宮的大權被勻給了崔月姣。
而此時距她進宮才剛滿一個月。
倘若皇帝的恩寵是雨露,那崔月姣淋的應該是暴雨。
宮中對此議論紛紛——
比起崔月姣如何得寵,大伙兒更好奇的是她為何得寵。
此事眾說紛紜,相傳最廣的,是說祁謝被封太子後,南下巡鹽那段時間曾遭人追殺,落難之時,是崔月姣救了他。
祁謝隱瞞身份,與她過了段蜜裡調油的平凡日子。
後來祁謝身份敗露,崔月姣怨恨他騙她,便賭氣一走了之。
祁謝找了她四年,直到前些日子,崔學士迎回流落鄉下的庶女回京,二人才得以重逢。
陰差陽錯,愛恨糾葛,比話本子裡寫的還要精彩幾分。
崔月姣也不避諱,任由傳言發酵。
春微將此事講給我聽的時候,言語間儘是無奈。
「還有人說,宸妃原本不願原諒陛下的欺騙,還說不想與後宮嬪妃共事一夫。」
「後來,陛下承諾她,不再寵幸別的嬪妃,她這才鬆口入了宮。」
「原本以為是權宜之計,可陛下近一個月,的確沒再去找過任何一位娘娘了。」
守雞如玉嗎?
有點意思。
看來璟兒是沒有機會再添上幾個弟弟妹妹了。
5
立冬已至,滿打滿算崔月姣已入宮半年。
六宮事務也處理得愈發得心應手。
就算犯了錯,也有祁謝給她兜底。
徐公公清點完送來的冬衣,特意來知會了我一聲:「娘娘要的白狐裘還未裁剪好,陛下說,等過幾日他親自給您送來。」
我一頭霧水:「誰跟他說本宮要白狐裘了?」
徐公公訕訕一笑:「陛下說,他說您要,您就是要。」
……
趁著宮門大開之際,一小宮女忽然踉蹌著闖了進來。
「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家主子!」
春微攔下她,問:「你家主子是哪位?」
小宮女哭得涕泗橫流:「是,是住在春華居的純美人。」
純美人……
呃,是哪位?
春微低聲提醒:「娘娘,她是鄭序大人的女兒。」
我想起來了。
鄭序,七品翰林。
在京城算不得什麼大官,這純美人家世單薄,性子也單薄。
入宮三年,三年都在生病。
說好聽點是臥病不起,說難聽點,就是被所有人忘了。
前些日子鄭序編纂詩錄成果斐然,頗受祁謝賞識。
這就讓祁謝想起了被他忽略多時的純美人。
前幾天,他陪純美人吃了頓飯。
翌日,純美人的炭就被人換了。
不是剋扣,是換。
銀絲炭換成了黑炭,燒起來滿屋子煙,嗆得她咳了好幾日。
「娘娘,我家主子本就有咳疾,那炭熏了兩夜,吐了好幾回血……」
我問:「太醫可去看過了?」
「去了,說是傷了肺腑,要好生將養。」
「炭呢。」
小宮女頓了頓。
「內務府說是庫房登記錯了,已換回銀絲炭,還罰了經手的兩個太監半年的俸祿。」
登記錯了。
「誰去內務府傳的話。」
「是徐公公。」
她看了看我,忍不住開口:「皇后娘娘,明明是宸妃娘娘她……」
「她什麼。」
她囁嚅著不敢說了。
我揉了揉額角。
「去庫房挑兩根老參,給純美人送去。」
「再傳我的話,讓她好生養著,不必來謝恩。」
春微站在原地,憋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憋住。
「娘娘,您也置之不理嗎?」
我點了點她:「這個也字用得好。」
不是我先不管的,是祁謝這個皇帝開了個好頭。
所以,要罵就先去罵他吧。
6
崔月姣調換純美人炭火的事傳得人盡皆知。
祁謝刻意偏袒,只是斥責了幾句,讓人即使有微詞也不敢說出來。
唯有昭妃許寧,趁著此事向祁謝施壓。
將崔月姣手中的大權奪了一半過去。
昭妃家世顯赫,祖父是三朝老臣,門生遍朝野。
昭妃一日不倒,崔月姣一日睡不著。
臘月十五,昭妃生辰,又逢賞梅宴。
昭妃著了一身新裁的宮裝,是江南新貢的浮光錦,月白色,走動時流光溢彩。
崔月姣坐在祁謝身側,忽然紅了眼睛。
「昭妃姐姐這身浮光錦,讓臣妾想起了自己的娘親。」
「這樣好的料子,不知要用多少娘親那樣的繡娘嘔心瀝血才能得此一匹。」
祁謝沒說話。
他看著崔月姣,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片刻後,他抬手替她斟了一杯酒。
「你若看了傷心,日後宮中便不再出現浮光錦了。」
「昭妃,你這身衣裳,回去換了罷。」
昭妃攥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
那夜之後,闔宮都傳遍了。
宸妃不過一句話,陛下便讓昔日寵冠六宮的昭妃在生辰當日下不來台。
她們二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孰輕孰重,此時已不必多言。
昭妃在後宮失了威信,曾被她敲打過的眾妃嬪沒人願意再與之來往,她便整日往我這跑。
我幸災樂禍:「讓你平時不幹人事,現在碰上硬茬了吧。」
昭妃抿了口茶:「娘娘把我與崔氏當作同一種人?」
「我可沒這麼說。」
她輕笑:「我們還是不一樣的。」
「臣妾也曾恃寵而驕,嬌蠻專橫。」
「但有一點,臣妾至少知道什麼人能碰,什麼人不能碰。」
7
年關將至,璟兒回宮了。
他滔滔不絕地跟我講著在北境的所見所聞。
說外祖父教他騎馬,摔了又摔才能穩住,大表哥帶他去獵場,他射中了一隻野兔,說北境的雪比京城厚,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膝蓋。
「兒臣還瞧見了您獵過的狼骨遺骸。」
「只是不知為何少了一塊。」
我失神片刻,旋即笑道:「喂狗了。」
那塊骨頭,被我做成了骨哨,送給了祁謝。
他揣在心口,說以後只要想我了,就會吹一吹這個哨子。
前些日子,祁謝拿出來給崔月姣把玩。
一個不慎,被崔月姣踩了個稀碎。
嗐,還不如喂狗。
8
除夕宮宴,這是大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