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祭禮完整後續

「錦兒，媳婦，你們可回來了？看看這是什麼？」

看到我們，我哥高舉手裡的袋子，將裡面一疊疊的票子露出來給我們看。

嫂子依舊那副平淡如水的模樣。

她輕輕撥開人群，走到我哥身邊，小鳥依人地依偎了上去。

最後，圍觀的人們人手拿著一張紅票子走了。

我哥把我們迎進屋裡，喜滋滋地跟我們講起了今天的喜事。

10

「早上醒來看到你們不在，我便一個人去集市給爸買喪葬用品。逛著逛著，突然看到有個小孩沖了出來，路口剛好衝出個車，眼看就要撞上小孩，我的腿突然就像上了弦的箭，跑過去迅速抱起他，車往我身邊擦過，衣服都給我磨破了。」

說完，我哥拿過外套，讓我們一起欣賞他的戰績。

「不過我覺得好奇怪，我平時動作緩慢，當時怎麼就有那麼快的速度，仿佛那雙腿根本不是我自己的。」

不是自己的腿？我定住了。

難道……這和把哥的 14 根腿毛燒給媽有關？

「你救下小孩時，大概是幾點？」我追問道。

「我剛好看過表，應該是 8 點出頭……」

聽到這個時間，我驚愕地看向嫂子。

她還是沒有任何表情，靜靜地依偎在我哥身邊。

「我萬萬沒想到，我救下的小孩竟是個富翁的兒子，他帶了大筆的現金回來探親，為了感謝我的救命之恩，二話不說給了我一大袋錢，這次我一定要把爸的葬禮辦得風風光光！」

我哥說得滔滔不絕，眉毛眼睛都在跳舞。

我卻陷入了沉思中：

爸的頭髮被拔被燒，當晚就死了；

哥的腿毛被拔被燒，卻依靠腿發了大財。

這麼說，媽想讓爸死，讓哥發財？那我呢？

還有，嫂子說的讓我難以接受的真相是什麼？

鄢爺為什麼要拚命阻止我燒哥的腿毛？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下意識地看向嫂子，發覺她也正盯著我。

眼裡，依舊散出陰冷的光。

11

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直到 12 點的鐘聲響起，聽到我哥此起彼伏的鼾聲。

我才終於放下了心，看來我哥是真的不會出事了。

睡著後，我媽再次來到了我夢裡。

「錦兒真乖，完成了媽媽的第二個心愿，還有最後一個，記得初五早上一定要把你的 14 根腋毛燒給我，切記！」

這次，還沒等我有任何回應，我媽就迅速消失了。

初四是我爸下葬的日子，我哥宴請了全村所有人。

殺了 10 頭豬，20 頭牛，還花大價錢請人來做了很多菜。

鄢爺也來了，他的手用紗布包著，坐在角落裡滿臉愁容地看著我們。

偶爾跟嫂子的眼神對上時，他的眼裡會立刻射出仇恨的光。

中途，我去後屋拿東西，鄢爺跟了上來。

他把我拉到角落，焦急地問道：

「明天你媽是不是要你燒 14 根腋毛給她？」

我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你不能再錯下去了，這次你一定要聽我的啊姑娘！」

他抓著我的胳膊，捏得我生疼。

「後天就是你 15 歲生日對嗎？」鄢爺又問。

聽到這句，我鼻子一酸。

因為我媽就是在我 14 歲生日那天意外身亡的。

「記住，明天絕對不能燒腋毛，否則，你們絕對過不了明晚，你和你哥都會死！你一定要留住這條命過 15 歲啊！」

鄢爺一遍一遍地囑咐我，流下了兩行清淚。

我看著他，實在不明白他為何會如此在乎我們的命。

直到，鄢爺說了一句讓我震驚的話……

12

「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嫂子搞出來的，她家跟我有世仇，此番來村的目的，是想讓我斷子絕孫，所以利用你媽的亡魂，使了這個計！」

嫂子跟鄢爺有世仇？想讓他斷子絕孫？於是拚命使計害我們？

這是什麼邏輯？難道……

我驚訝地看向鄢爺，果然，他哽咽著道出了一句話：

「其實……你爸是我的私生子，你們倆……是我的親孫啊！」

說完，鄢爺失聲痛哭：

「我眼睜睜看著親兒子死去，接下來還要眼睜睜看著親孫們死去，這等同於割我的肉喝我的血啊，你難道還是不肯相信我嗎？我的乖孫女啊……」

鄢爺老淚縱橫，幾乎就要給我跪下。

我鼻子一酸，馬上蹲下來扶起了他。

這一刻，我是真的信了他。

因為只有親人，才會有如此的真情流露。

「你不燒腋毛，可以保自己不死，但你哥的腿毛已經被燒了，明天還是會死。」

鄢爺擦乾眼淚，痛苦地說道。

「那怎麼辦？就沒有辦法救哥了嗎？」

一想起我親手葬送爸和哥的命，我就心如刀割。

「不，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我迫切地追問。

「在你媽墳前殺掉那個妖女，用她的鮮血祭墳，方可破咒！並且……」

鄢爺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必須由你親自動手，事情由你經手，必該由你終結！」

什麼？要我親手殺了嫂子？

從小連雞都沒殺過的我，嚇得跌坐在地……

「記住，不要相信你嫂子說的任何一個字！」

臨走前，鄢爺又囑咐了我一句。

13

晚上，賓客散去後，我不自覺地觀察起嫂子的動靜。

她和哥哥回了房，不久，房裡傳來不堪入耳的聲音。

我的臉羞得通紅，慌忙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我心急如焚。

我不敢睡覺，我怕夢裡碰到媽媽會心軟。

我還是不敢相信，那麼熟悉的媽媽，會是嫂子的傀儡。

我更怕明天要手刃嫂子，那是我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可是不做的話，我哥就會沒命。

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睡不著吧？」

焦灼之際，門口突然響起了嫂子的聲音。

我渾身一震，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

「如果沒睡的話，我們聊聊吧，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一聽到【很重要的事】五個字，我就不受控制地往門口走去。

打開門，嫂子穿著一身單衣站在門口，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清冷。

她走進來，默默地鑽進了我的被窩。

然後抬起頭望著我，示意我也進去。

這次，我竟在她一貫冰冷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憐惜。

「那個老畜牲下午跟你說了些什麼？」

嫂子一開口，就是對鄢爺的憤恨。

「他一定是對你說，你和你哥都是他親孫，他不能看著你們死對吧？他還說我家跟他有世仇，我是來尋仇的對吧？」

我愣了，嫂子說的話，和鄢爺說的一字不差。

難道當時她躲在牆角，偷聽了全部？

「你信嗎？」嫂子看著我，一臉的戲謔。

「那你想不想知道，初二那晚媽託夢給我，到底說了哪些關於她和爸的事？」

聽到這句，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雖然鄢爺囑咐我不要相信嫂子說的每一個字，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聽。

14

「媽說，她恨爸，恨之入骨！她之所以不會說話，是因為被爸燙毀了聲帶，剪掉了舌頭。被剪舌頭的當時，她痛得快昏死過去，可爸還繼續拿鞭子抽她，她還說……」

「說什麼？」一想到嫂子描述的畫面，我的心就抽抽地痛。

「她說你和你哥都不是爸親生的，爸根本不能生，你們是她跟外面的男人生的，她怕爸終有一天會知道真相對你們不利，所以索性帶走了爸。」

什麼！？我又震驚了。

如果我爸是鄢爺的兒子，我和我哥又不是我爸的孩子。

那鄢爺為什麼會如此緊張我們？難道他一點也不知道……

「媽要你哥和你的 14 根腿毛和腋毛，的確是要幫你們。你哥的腿毛燒了，靠腿致了富；等你燒了腋毛，就……」

嫂子忽然定住了。

「就什麼？」我實在想不出，燒腋毛會給我帶來什麼福利……

「就是……很好吧，其實不燒也行……」

「不燒也行？」

嫂子現在竟又不那麼支持我媽的最後一個願望了？

「嗯，不燒也行，畢竟財多了會反噬，現在這樣也夠過好日子了，媽只是想讓你們過得好一點。」

「哦……」我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

嫂子回房了，我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

我覺得事情的發展越來越詭異了。

鄢爺和嫂子，肯定有一個人在撒謊。

又或者……兩人說的都是半真半假？

他們到底有何居心？我夢裡的媽媽，到底是好是壞？

15

整個晚上，我都徘徊在燒與不燒之間，輾轉反側。

直到最後終於支撐不住，睡著了。

睡著後，我媽再一次來到了我夢裡。

「錦兒，千萬別忘了，明早一定要把你的 14 根腋毛燒給我，一定！」

我說不出話，只好再一次對她搖了搖頭。

「相信媽最後一次！必須燒給我，必須！不然你會活不過 15 歲！」

我媽張大嘴，哭了，淚眼朦朧地看著我。

看著她黑洞般的嘴，我的腦子不自覺地浮現出我爸虐待她的場景。

但我不相信那是真的，因為我爸很疼我。

我不相信一個疼女兒的男人，會對媳婦如此兇狠。

「乖女兒，你要相信媽媽，媽媽是最愛你的！相信媽媽啊！」

我媽哭得幾欲暈厥，她的鼻翼快速地、大幅度地一張一合。

鼻翼上那顆紅色的肉痣，也跟著瘋狂地顫動。

她生前一直都是淡淡的、溫柔的，很少有什麼表情。

在我印象中，她只哭過一次。

那是我高燒不退，她抱著我去看村醫。

在村醫面前無聲地痛哭，表情跟現在如出一轍。

那種焦慮與痛苦的表情，是根本裝不出來的。

就是這一瞬間，我再次相信了她。

我決定，無論明天是生是死，我都要閉眼燒掉我的腋毛。

從夢中醒來後，我抬起胳膊。

一根一根拔下腋毛，直到拔到第 14 根。

此刻我的心情，有著從未有過的平靜。

過了明天，一切都將結束……

16

初五天剛蒙蒙亮，我就起了床。

為了不被人發現，我將 14 根腋毛裝進了一個小袋子，摺疊進了口袋。

我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門，打算先出去逛逛，再掐點去我媽墳頭。

可我才邁出大門，身後就響起了嫂子的聲音：

「今天你去哪我都跟著，因為那個老畜牲肯定會有所行動！」

我回頭，看到嫂子冷冷地看著我。

她手裡還握著一把匕首，泛著陰寒的光。

「我不明白一件事。」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面對嫂子時，我的心異常平靜。

「你說。」她還是冷冷地。

「如果我媽是想保護我們，既然我哥已經發了財，那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為什麼還要執意保護我？還是說，你也有什麼企圖？」

嫂子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我。

許久後，嘴裡蹦出了兩個字：「蠢貨！」

17

我不再理會她，轉身出了門。

嫂子果然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逛了一圈後，我怕耽誤時辰。

6 點半開始上山，7 點多到達了我媽墳前。

我小心擦拭著墓碑，嫂子也拿出帶來的布，一點點擦拭著。

她的動作很輕，眼神中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溫柔。

「你和我媽素未謀面，為什麼看起來……好像對她有很深的感情？」

我忍不住，問出了這句話。

耳邊也同時響起了鄢爺說的話：嫂子和我媽的亡靈在勾結作怪。

「因為……」嫂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因為她在我小的時候，救過我的命，那時我就牢牢記住了她的模樣。」

「所以你嫁給我哥……是報恩？」

「算是吧。」

嫂子站起來，走到旁邊的大樹邊靠著，看起來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