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手換腎手術的醫生看著他，嘆了一口氣，「能告訴你的我早就說了，捐腎者的身份是必須要保密的。」
這所醫院可是省內數一數二的醫院，便是江家也不能命令誰。
江恆翻出我的照片，「求您了，您就告訴我一下，到底是不是她？」
醫生閉上眼睛，看也不看，以免微表情透露出什麼。
「江大少爺，你心中沒有答案嗎？肯為你捐腎的女生，難道有很多？要知道就連你的至親之人都不願啊。」
「一個捐腎的人，要面臨多少問題？終生不能提重物、感冒不能吃消炎藥、每年都要檢查固定項、懷孕都會有風險……」
醫生一條條的說完，「她為你做出的犧牲，遠比你想像的多。如果你不能找到她，那不是我的問題，是你的問題。」
江恆如遭雷擊，整個人聲音沙啞：「我知道，只是不敢去相信，我需要有一個人告訴我確切的答案。」
信了，就意味著要面對自己犯下的錯。
不信，尚且還有逃避的餘地。
醫生睜開眼，起身離開，「江恆，以後不用再找我了，我很忙，不會再接待你。」
「你要的答案，從來只在你心裡。」
江恆失魂落魄的站起，整個人宛若行屍走肉。
他的白月光在醫院門口，靜靜地看著他。
13
回到家，我把衣服脫下，腰側的疤痕極淡。
這是一個月前捐腎所留下的。
在所有的器官裡面，我捐的最多的就是腎。
因為人有兩個腎，留下一個就足夠。
人要是有兩顆心，我也可以捐一顆。
可惜人沒有。
作為與人類和平共處的寄生物種，我們的存在會替他們解決很多問題。
但要實現這一點，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漫長到我也不知道年限。
我們這個背井離鄉的族群，真的能在地球找到自己的根系嗎？
我迷茫的，像是那年初見原主。
她的血液，在浴缸里蕩漾。
她在期盼著，有人來救她。
14
初見江恆的白月光，是在公司的會客室。
她代表江恆來談注資十億的詳情。
第一眼看去，她確實是讓人眼前一亮。
也不怪她能久久印在江恆心裡。
她談吐大方、舉止得體，若是原主見到，多半又要升起自卑的情緒。
但我早已摒棄了原主的模式，變得更為從容。
將主要條款談好，草擬合同的事宜就交給其他人接洽。
話題自然而然，就轉到閒聊上。
她看著我，說道：「卓總真是年輕有為呀，一個人打理這麼大個公司。」
我笑了笑，「讓陸總見笑了，這其實是我哥的生意。他覺得在家裡的公司待著沒意思，就自己拉投資乾了一個，讓我來幫忙。」
陸星眠驚嘆道：「那真的很了不起了。」
我說道：「我哥你也認識，卓天源，你們在國外應該見過。」
她絲毫不意外的點頭，眼裡含笑：「江恆恨他恨得牙癢，江恆追我時，你哥可沒少使絆子。」
我會心一笑，「江恆把這筆帳都記給我了，還找我麻煩呢。不過那件事已經過去了，看在十個億的份上我就不說他壞話了。」
說到這裡，陸星眠眨了眨眼，「是那家麵店吧？」
我眼角跳動了一下，說道：「他對你倒是坦誠。」
她輕輕搖頭，「是我自己查出來的，他自從參加完同學聚會就有些魂不守舍。準確來說，自從我們上過床之後，他就變了。」
15
我看著陸星眠，沒有往下接話。
她欺身而上，手挑起我的下巴，朱唇輕啟：「真是精緻絕倫的一張臉，難怪他念念不忘。」
她的手撫上我的腰線，被我抓住。
我輕輕笑道：「陸總，這不太好吧。」
她退後半步，一雙笑眼如同月牙，「十個億都不讓摸一下嗎？這麼小氣？」
我笑了笑，「抱歉，我們只做正經生意。」
她正色道：「桌弦音，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當年給江恆捐腎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我看著她，問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擔心我插足你們之間的感情？這一點你不用憂心。」
陸星眠回到座位上，拿起茶杯看了看，「水濁了，我不在意進的是蟲子還是石子，倒掉就是了，但是水在意。」
她觀察著我的表情，輕輕道：「我和江恆要分了，分之前，這是他求我的最後一件事。他想知道，流淚是不是因為眼裡進了沙子。」
16
究竟是風沙迷了眼，還是本心如此呢？
面對陸星眠的問詢，我短暫的失了神。
江恆執著的要求一個答案，是為了什麼？
我有很多個腎臟寶寶，所以我可以分他一個。
他作為宿主，養育它，儘管是無意識的，但這就是我的目的。
我的目的不是為了錢，不是因為喜歡，僅僅是為了種族的延續。
這是最樸素的情感。
如果我只是有兩個腎的普通人，我會猶豫。
所以作為人的答案，我的回答是：「不是！」
只有這兩個字，是作為人類的我送給他的。
綠洲的出現不是為了沙漠。
我不是為了他。
陸星眠看著我，被這兩個字包含的確切所震驚。
她起身道：「沒有一個人會像你這樣否認，人會否認做過的壞事，不會否認做過的好事。」
我眨眨眼，「你說的很對，所以我沒有做過。」
陸星眠說道：「他不會信。」
我看著她，「所以又為什麼要問？」
陸星眠忽然笑了，「所以江恆是神經病！攤上他是倒霉了，幸好我不用再奉陪。」
我也笑了，「恭喜！」
17
陸星眠和江恆的分手掀起了軒然大波。
江恆追陸星眠用了多大陣仗，朋友們都知道。
所以閨蜜知道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迫不及待的告訴我，我面無表情。
她問道：「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我說道：「早就知道了。」
她張大嘴巴，不敢置信的看著我，「不會是因為你吧？！」
雖然和我有關係，但我一點都不想承認。
「是因為江恆。」
江恆如果能夠堅定自己的心，就不會有這樣的事。
閨蜜左看看右看看，「你可千萬不能再掉進江恆的臭水坑。」
我笑了笑，「不會的。」
18
再次簽合同時，來的人是江恆。
意料之中。
畢竟陸星眠已經和他分手了，自然不會再出現。
他簡單的看了一下合同條款，在上面簽了字：「AI 是個風口，出於兩家的利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我笑了笑，「我哥就快回來了，後面他會和你接洽。」
江恆眼皮跳了一下，「你呢？」
我說道：「準備再去開個小店。」
他臉色蒼白，「當初的事，對不起。」
我看著他，「江總客氣了，我們早就兩清了。」
我收好合同，準備離開，被他抓住手腕。
他說道：「我想明白了，哭泣是因為我想哭，不是因為別的。我在意的不是捐腎的人，而是你。」
我從旁邊抽出一張紙，「江總想哭就哭吧，不夠我再叫人拿兩包。以及我最後再聲明一遍，我沒有捐過腎。」
他如同雕塑，僵住，苦澀道：「這就是你的答案嗎？你還是不肯原諒我。」
他的心臟，浮現被刀割般的痛感。
我推開他的手，「沒有恨，更談不上原諒。江總自便。」
他的臉色變得慘白，慘然道：「好。」
我走出兩步，回頭說道：「作為合作夥伴，你結婚還是可以叫我，我給你隨個大紅包。」
就當是給自家寶寶。
他指甲陷進肉里，心裡如同滴血, 腎臟似乎又開始跳動。
只有我聽見了那一聲——媽媽。
19
在機場接到我哥，他談下這筆大單後，整個人意氣風發。
最主要是技術入股，未來指日可待。
他看著我, 「你真的想好要離開？現在正是大展宏圖呀, 老妹兒。整的不好我們可以青史留名。」
我笑了笑，那可別了, 我怕。
「我怕留一坨狗屎。」
他笑了笑, 「放心，狗屎留不了名, 最多遠揚。」
忽然間, 他唏噓道：「早知道江恆和陸星眠早晚要黃, 我就不該出手，他們在⼀起多坎坷啊, 說分就分了。」
坎坷都是他造成的。
我笑⽽不語, 「老哥當初給我出⽓, 我都記在心⾥。」
他看著我, 「咱兩誰跟誰呀，有哥在一天，就不會讓你受一絲委屈。」
我心裡浮現出⼀絲暖意, 這就是人類之間的情感呀。
有不愉快, 也有開心喜悅。
我計劃到，等我淡出大眾視野, 就再去捐幾個寶寶。
等宿主生下孩子，寶寶也就⽣下了寶寶。
一代一代的下去，我們就會和人類徹底的結合在一起。
這樣我的使命, 就完全達到了。
20
江恆收到請柬那天, 抽了整夜的煙。
昔⽇清冷矜貴的江家少爺, 如今徹底紅了眼眶。
他曾經苦苦求⼀個答案, 說不清是不是為了確定他在她⼼中的地位。
他想證明，她曾經是如此的愛他。
以⾄於可以這樣, 不顧一切。
可笑的是，他證明不了。
證明不了現在，也證明不了過去。
她是如此的決絕，要否定掉與他最深的聯繫。
一想到這裡, 他就⼼如刀絞。
如果在⼀開始，一開始就發現是她，結局會不會不⼀樣？
他的冷⾔冷語, 像是天空淅淅瀝瀝的雨，最終又打濕了自己。
那把傘保護了他，⼜被他甩掉。
他滿臉頹唐，眼中布滿血絲，直到司機提醒他，那天行程早已定下，有一個很重要的項目。
江恆輕輕說道：「推掉，能延後的延後，不能延後的取消。我要去參加, 我要封個大紅包。」
至少，她邀請了。
然而那天，稅務局找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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