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倒計時還剩最後五秒,氣氛烘托到極致的時候。
呼和突然眉頭一蹙,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我的臉。
他的氣息帶著青草的味道,撲面而來,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來了!
他要吻我嗎?劇本里沒這段啊!
導演要瘋了!我也要瘋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緊張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吻沒有落下。
耳邊,傳來了他低沉又帶著一絲困惑的嗓音,通過我們身上的微型麥克風。
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直播間:
「你做甚的了?」
我猛地睜開眼。
他還在盯著我的臉,表情無比認真。
「一直瞅,我臉上有羊糞蛋子?」
5
跟拍攝像大哥再也忍不住。
笑出了聲。
整個拍攝團隊,從導演到場務,笑得東倒西歪。
山坡上充滿了快樂的氣息。
直播間的彈幕,在靜止了一秒後,徹底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羊糞蛋子???對不起,我今年的功德都要笑沒了!】
【蘇甜:我含情脈脈。呼和:臉上有屎?】
【殺了我!現在就殺了我給這對 CP 助助興!太他媽好笑了!】
【這是我付費能看的內容嗎?這比任何喜劇綜藝都好笑一萬倍!】
我的臉,從脖子紅到了耳根。
不是羞澀,是社死。
是那種想立刻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最好埋在呼和家牛糞堆下面的那種史詩級的社會性死亡。
我維持著那個含情脈脈的表情。
嘴角瘋狂抽搐,眼裡的淚水是真的下來了。
我出道五年,第一次,因為演技之外的事情。
產生了退出娛樂圈的念頭。
這個男人,是來克我的吧。
我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沒、有!你臉上,乾淨得很!」
呼和「哦」了一聲。
露出了一個「那你瞅我半天幹嘛」的瞭然表情,然後直起身子,繼續用他那純潔無辜的眼神看著我。
我看著他。
忽然覺得。
什麼演技,什麼劇本。
在呼和面前,全都不作數。
他一句話,就能把我的所有偽裝。
戳得千瘡百孔。
那一刻,我心裡那股被黑粉罵、被觀眾嘲的憋屈。
忽然釋懷了。
但同時,一種從未有過的,荒誕又無力的情緒。
也油然而生。
我好像,沒那麼討厭他了。
6
「羊糞蛋子」事件後,我徹底放棄了「演」。
不是不想,實在是演不動了。
在呼和面前演,我簡直是班門弄斧。
自取其辱。
我開始擺爛。
林薇薇見狀開始瘋狂給自己加戲。
她把我的「都市嬌嬌女」人設學了個十成十,對著她的搭檔,一會兒說怕蟲子,一會兒說擰不開瓶蓋,把「柔弱不能自理」發揮到了極致。
彈幕的風向也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
【薇薇好可愛啊,這才是真正的甜妹吧!】
【蘇甜現在是破罐子破摔了嗎?感覺她都不營業了。】
王姐又打來電話,語氣擔憂:
「蘇甜,你不能真的放棄啊!林薇薇那邊已經發通稿拉踩你了,說你是東施效顰。你再不拿出點態度,好不容易逆轉的口碑又要崩了!」
「我能怎麼辦啊?姐……」
「我現在稍微一動作就招黑……」
我對著電話,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我在他面前,就像個跳樑小丑。我演得越用力,就越可笑。」
電話那頭,王姐沉默了。
下午的任務,是幫村裡的老鄉修補一段被雨水衝垮的羊圈柵欄。
這是個體力活。
林薇薇那邊,愛豆搭檔大包大攬,讓她在旁邊撐著傘貌美如花就行。
而我這邊,呼和把工具分給我一半。
言簡意賅:
「一起干,快。」
我看著手裡的錘子和鐵絲,嘆了口氣。
得,開干唄。
太陽很毒,曬得我頭暈眼花。
我本來就不是幹活的料,沒一會兒就汗流浹背。
在一個鐵絲頭划過手心時,我沒注意,鋒利的邊緣瞬間割開了一道口子,血珠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嘶……」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傷口不深,但挺長,看著有點嚇人。
我下意識地想把手藏到身後。
我不想再被罵「嬌氣」、「作精」了。
這點小傷,要是被鏡頭拍到,估計我又得被罵死。
然而,一直沉默著幹活的呼和,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立刻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我面前,二話不說,抓起我的手。
他握著我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絕。
看到我手心的血痕,他那好看的眉頭又擰成了「川」字。
「怎麼搞的?」
「不小心……」
我有點心虛。
他沒再說話,拉著我走到一邊的樹蔭下,讓我坐好。
然後,他從自己隨身的那個破舊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個小小的急救包。
我愣住了。
他竟然會隨身帶這個?
他打開急救包,拿出消毒濕巾,動作有些笨拙。
但卻異常仔細地幫我擦拭傷口。
酒精碰到傷口的刺痛讓我忍不住縮了一下。
「別動。」
他按住我的手,聲音低沉。
擦乾淨血跡後,他沒有用創可貼,而是從自己的白 T 恤下擺。
「刺啦」一聲,撕下了一長條幹凈的布。
我驚得瞪大了眼睛:
「你幹嘛!」
他沒理我,低著頭,用那條布,一圈一圈,仔細地把我的手包紮好,
最後打了一個很結實的結。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表情嚴肅,動作甚至可以說有些粗魯。
沒有偶像劇里的溫柔吹氣,沒有噓寒問暖。
但就是這樣粗糙的、直接的舉動,卻讓我鼻子一酸。
他做完這一切,站起身,把我的錘子也拿了過去,對我說了兩個字:
「等著。」
然後,他就一個人頂著大太陽,把剩下所有的活都幹完了。
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滴進塵土裡,他卻像是不知疲倦。
這一幕,被不遠處的固定機位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直播間的彈幕第一次出現了大規模的意見分歧。
【天啊!呼和撕衣服給蘇甜包紮!這是什麼絕世好男人!】
【男友力爆棚!說真的,比那些只會嘴上說說的強多了!】
【蘇甜不是裝的吧?那個傷口看著挺真的。】
但黑粉立刻反駁。
【又開始演了?一個破傷口而已,至於嗎?我們薇薇被蚊子咬了都沒叫喚呢。】
【肯定是劇本!為了博眼球,蘇甜真是不擇手段!】
【心疼呼和,被這個心機女利用得徹徹底底!】
我坐在樹蔭下,看著自己被白色布條包裹的手,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個沉默的背影。
心裡五味雜陳。
我分不清,他這是出於搭檔的責任感,還是……別的什麼。
但有一點很清楚,我的心。
那顆為了翻紅、為了演戲而變得堅硬又麻木的心。
在這一刻,被他粗糙的溫柔,撕開了一道口子。
血流了出來,也透進了光。
7
自從「撕衣服包紮」事件後,我對呼和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我開始默默地觀察他。
他話很少,但做的永遠比說的多。
他會記得我不吃香菜,會默默把我面前的香菜都挑走。
他會注意到我怕曬,總是不動聲色地把我擋在他高大身影的陰影里。
這些細節,細碎,卻真實。
這天晚飯,節目組搞了個「憶苦思甜」主題,晚餐只有白粥和鹹菜。
大家圍坐在一起,林薇薇又開始發揮,說自己平時為了保持身材,吃得有多清淡,這點苦不算什麼。
我餓得前胸貼後背,沒忍住,對著鏡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抱怨了一句:
「唉,還是想念城市裡的火鍋烤肉啊。不過城裡現在菜價也貴,有機蔬菜什麼的,比肉還貴。」
呼和在一旁。
拿出手機,他撥通了一個號碼,對著電話那頭。
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語言快速說了幾句。
掛了電話,他轉過身,用他那慣常的平淡語氣跟我說:
「明天,有肉吃。」
林薇薇輕笑一聲,對直播鏡頭說:「呼和大哥真會開玩笑,這深山老林的,村民養的豬牛羊會給你吃?」
「就連雞肉都吃不上吧?」
彈幕也都在看笑話。
【這素人哥又開始吹牛了,他上哪兒弄肉去?】
【裝逼失敗現場,明天等著看他怎麼收場。】
【蘇甜的搭檔果然跟她一樣,不靠譜。】
我看著我身邊認真喝著白粥的呼和,心裡五味雜陳。
我知道,他大概是想幫我出頭。
可是,用這種方式,只怕會讓我們倆成為更大的笑柄。
咋個辦呀。
唉,被罵就被罵吧。
估計也就罵我,無所謂。
我說完就忘了。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整個村子都被一陣巨大的轟鳴聲驚醒了。
「嗡嗡嗡——」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仿佛一頭鋼鐵巨獸正在逼近。
地震了?!
我猛地驚醒,和所有工作人員、嘉賓一起衝出院子。
然後,家人們,誰懂啊!
小說照進現實。
一架印著某個 logo 的黑色直升機,正盤旋在村子上空的開闊地帶。
巨大的旋翼掀起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
導演拿著對講機,臉都白了,聲嘶力竭地吼:
「誰?!這是誰的?!哪個部門的?!我們沒有申請航拍啊!」
所有人都懵了,以為是哪裡出了事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