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年回村擺攤。
我在一堆瓊 B 車牌里看見滬 A8888。
車窗搖下,出現竹馬的臉。
他問我烤腸怎麼賣?
「脆骨兩塊,澱粉一塊,還有魚丸你要嗎?」
我剛報完價,就被媽媽大聲制止:
「小琛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收啥錢。」
「這麼不懂事,難怪人家都要結婚了,你還沒個對象!」
我嚼著澱粉腸,沒再說話。
媽媽不知道。
這是我和竹馬結束隱秘關係的第七個月。
1
陸琛拿出準備好的紅包。
「錢還是要給的。」
厚厚一沓。
加上幾句吉祥話。
母親的壞脾氣瞬間煙消雲散。
陸琛總是這樣。
幾句話哄得女人心花怒放。
也哄得無數小姑娘前仆後繼。
他朝我招手:
「喏,你的新年紅包。」
語氣說不上疏離,也沒多親密。
外人看來我們就是久別重逢的青梅竹馬。
可七個月前。
他把我抵在浴室玻璃上。
迷霧中,青筋暴起的大手扣住我的下巴。
他像吐出蛇信子的蟒蛇般蠱惑我:
「夢夢,抬頭。」
回憶和現實交疊。
「夢夢?」
陸琛的聲音漸冷。
他不願意讓別人察覺我們的關係。
「愣著幹啥?」
母親敲了下我腦門。
我捂著腦袋,擠出一絲笑容:
「謝謝哥。」
「祝你和嫂子新年快樂。」
他淡淡地嗯了聲。
簡單道別後,驅車離去。
車子開遠。
母親嘖聲:
「你們小時候感情多好,你要是努力點,媽還至於在這裡削甘蔗?」
我摸著沉甸甸的紅包。
紅包封面上,陸唐二字交錯組成的燙金 LOGO 格外刺眼。
是我不夠努力嗎?
跟在陸琛身後十五年。
自甘墮落當了他三年床伴。
卻還是抵不過唐珮回國的半個月。
2
鈴聲響動。
情侶頭像彈出一條消息。
【剛下飛機,現在在等車。】
【寶寶,有想我嗎?】
狗狗表情左右扭動。
煩悶的心情如煙散開。
我和江禮東聊西扯好一會兒。
直到母親冷哼奪過我手機:
「聊聊聊,就知道和你朋友聊天。」
「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能帶個男的回來。」
我有些無奈:
「媽,這就是我男朋友。」
「是是是,男朋友男朋友。」
她覺得我滿口胡言:
「媽給你約了相親,你表姨奶奶的侄子的兒子的同事。」
「媽——」
「就這麼說好了啊。」
她不疑有他。
壓根不聽我解釋。
夜色漸深。
我和母親騎著三輪從鎮上回到村裡。
家門外,工人搬著樹枝進進出出,裡面傳來機器切割的聲音。
我心下一緊。
趕忙沖了進去。
院內的荔枝樹被攔腰切斷。
枝葉散落滿地。
花香混合著木屑的氣味讓我渾身發顫。
而始作俑者平靜地站在一旁。
陸琛見我來,揮手撤下阻撓我的工作人員。
他走近,淡淡解釋:
「這棵樹風水不好,克妻。」
我喉嚨發緊:
「陸琛,這不是你家,這棵樹是我的。」
「不是你,是我……」
陸琛想反駁,可話說到一半。
他又避嫌地把們字給咽了下去。
「總之,我和阿姨談好了。」
「我有權利處置這棵樹。」
我回頭去看媽媽。
她眼神躲閃,但抹不下面子,大聲道:
「砍了就砍了嘛,不就是棵沒用的破樹?你甩臉色給誰看!」
這是我和陸琛兒時種下的樹。
見證我們從小學到高中整整十二年時光。
後來陸琛全家移民海外。
搬家那天,他剝開荔枝塞進我嘴裡。
「以後要是想我了,就吃一顆荔枝。」
「怎麼樣,是不是很甜?」
我哭著點頭。
他才放心離開。
但其實我騙了他。
那個荔枝很酸很苦。
就像我戛然而止的暗戀。
苦到每個沒有他的夏天。
荔枝樹再也結不出甘甜的果子。
可今年不同,花意外開得格外好。
我滿心期待。
以為多年的等待終於迎來豐收。
可到頭來只剩下妄想。
各種情緒交雜混合在一起。
酸澀委屈無力。
我張了張嘴,卻連個音節都說不出。
「行了。」
陸琛軟下語氣。
「你要是想留個念想,撿幾根樹枝回去,還能再生。」
「不過,」他頓了頓,「不能種在這裡。」
媽媽找準時機上來:
「這根就不錯,拿著,別再作了啊。」
我垂眸接過,看了很久。
久到院子裡人員散去。
空蕩蕩的院子裡。
母親支起鍋,喊我添柴。
我看著那燒得正旺的火堆。
把手裡那根一併添了進去。
大火燒去一切。
如同我的暗戀。
十五年苦果。
什麼也沒有留下。
3
同意當陸琛床伴。
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大膽跳脫的事。
那時我在德國讀研。
都說在德國的三年是留學的五年中最難忘的八年。
此言非虛。
沉重的學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陸琛沒出現前。
我整夜整夜睡不好,頭髮也一把一把地掉。
樓下經常開派對,吵得我精神衰弱。
自詡優秀的成績,也經常在及格線徘徊。
我在放棄的邊緣痛苦掙扎。
陸琛就是在那時出現的。
我經常在想。
人出現的時機真的很重要。
如果他不是在那時出現。
或許他離開時,我也能瀟洒放手。
在這段沒名沒分的感情里。
陸琛比我清醒。
他從不在我的臥室過夜。
哪怕完事後是凌晨四點,也要拖著沉重的身體抽離。
我一開始也分得清。
可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
不止我,連他都模糊了這道界限。
他會在我考試前,徹夜輔導我的微積分。
他會看到我被人搭訕時,陰陽怪氣地說些酸溜溜的話。
記得某次。
我們在街頭接吻被攝影師抓拍到。
對方舉起相機,開出天價問我們要不要買。
中國人骨子裡的基因覺醒。
我們拿出渾身解數和對方砍價。
最後拿到照片一看,才發現拍立得沒對上焦。
我們徹底傻眼,覺得荒謬又好笑。
大多數時間我們以情侶的方式相處。
可在外人面前。
我又成了他的室友妹妹。
他的態度飄忽不定。
我的心也因此左右搖擺。
有時自暴自棄地想。
也許算默認?
直到那天。
我縮在他懷裡,開玩笑地問:
「等我們三十歲還是沒人要的話,和你湊合湊合也不錯。」
他挑眉:「誰說我沒人要的?」
我也跟著笑。
以為他是在說笑。
可他反常地掐滅煙。
我隨口打趣:
「不抽煙了?」
「搞得一副要收心上岸的樣子。」
「嗯,我明天回國。」
我睫毛顫了顫:
「挺好的,這次出差幾天?」
陽台門沒關緊。
初秋的風帶著刺骨的冷,我裹著毛毯去關門。
他的聲音輕飄飄傳來:
「梁夢,我要結婚了。」
4
陸琛一向大方。
尤其對跟過他的女伴。
正式分開那天。
他站在落地窗前,破戒抽完最後一根煙。
「這張卡上有五百萬。」
「至於名片——」他拖長尾音,笑了笑,
「去見見吧,就當你的補償,別再糾纏我了。」
我心中酸澀得不像話。
崩潰地問他,究竟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當然知道答案。
可還是固執地一遍遍發問。
他系上領帶:
「你是我妹妹。」
「從前是,現在也是。」
他揉著我的腦袋。
漆黑的眸子依舊溫柔。
我的委屈無處釋放。
像被打進一團濕冷的棉花,無力感爬滿全身。
出於賭氣。
我去見了陸琛介紹的人。
陸琛果然大方。
男人身形修長,寬肩窄腰,光看背影不輸陸琛。
「你好?」
他聞聲回頭。
一張熟悉的臉倏然撞進我眼底。
5
世界真的很小。
小到陸琛口中的好兄弟竟是我談了三個月的初戀。
更小到我拚命避嫌躲著不見陸琛。
還是被表姐拖去他的別墅聚會。
原因無他。
我的相親對象也在。
車子停下。
久未打理的別墅雖然破敗。
但還是能看出曾經的風光。
當年陸家父母發家後。
蓋起了村裡第一個別墅。
全村人圍觀打趣,說這就是我和陸琛的婚房。
少年也不澄清,挑著眉,沖我吹流氓哨。
直到我被羞惱。
他才低聲下氣一口一個好妹妹哄我。
……
陸琛吩咐助理把大家的禮品拿下去。
輪到我時,我雙手攤開:
「別看我,我本來也沒打算來。」
表姐推搡著我:
「說點好話,你全家都在陸氏工作呢。」
我被迫走向陸琛。
不情不願地往兜里摸去。
摸到個四四方方的塑料包裝物。
說辭我都想好了。
可攤開手。
掌心卻是一枚完整的水蜜桃味超薄。
氣氛尷尬冷場。
我扯扯嘴角:
「那祝你幸生活美滿?」
陸琛本就冷的臉徹底黑了下去。
哦……忘了。
他最討厭桃子。
6
大家默契地撇開話題。
氣氛重新活絡。
助理招呼人進門。
陸琛端來剁椒魚頭,還有幾道家常小菜。
辛辣的油香瞬間充斥整棟房子。
陸琛廚藝很好。
也喜歡研究各色菜系。
從前無論是在床上還是床下。
他把他能想到的招式都做了個遍。
他對川菜最拿手。
一道水煮肉片讓我至今念念不忘。
我多次套話也沒從他嘴裡撬出配方。
直到某次聚會。
我才得知。
陸琛在大學時期有個川城女友。
他腸胃不好,突然變得愛吃辣,是因為她。
他苦心鑽研美食,體貼入微,也是因為她。
……
「夢夢,也在滬市工作吧?」
「小時候就屬你和小琛玩得最好,你們沒想著聚一聚?」
問題來得突然。
魚肉混合著辣椒直衝腦門,嗆得我咳嗽不止。
等我緩過來。
眼前出現兩隻拿著紙巾的手。
一隻是陸琛。
另一隻偏白的手是周浩。
他高中表白過我。
也是我今天的相親對象。
我都沒接,避嫌地錯開視線:
「玩得再好,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
「我們其實沒大家想像得熟。」
陸琛的手懸在半空,拐了個彎,紙巾落到助理桌前。
他頷首:
「嗯,確實不熟。」
7
春晚枯燥,看得大家直犯困。
索性玩起卡牌遊戲,輸的人要接受真心話大冒險。
我是遊戲黑洞。
第一輪遊戲。
毫無懸念地輸了。
周浩抽出一張牌,為難地讀道:
「請問你總共談過幾段?」
問題很刁鑽。
一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陸琛倒酒的動作也慢了幾分。
我想了想:
「大概一段吧。」
大家調笑:
「一段就一段嘛,什麼叫大概一段。」
「說得這麼不確定,是不是前男友太拿不出手。」
我下意識反駁。
「那就是長得太醜。」
「沒有。」
「是不是那啥不行?」
我搖搖頭。
全場一陣鬨笑:
「這都分開了,還護犢子呢。」
「看不出來,狗頭軍師還是戀愛腦呢。」
「初戀嘛,白月光能理解。」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
餘光里,我瞥見陸琛的臉色愈發奇怪。
他肯定是誤會了。
以為我在利用遊戲試探他的態度。
我想插話解釋。
可沒人給我這個機會。
很快,第二局結束。
輸的人卻是陸琛。
大家都在說他放水沒意思。
從小到大,陸琛就沒在牌桌遊戲上輸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