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鬆開了蕭衡。
卻又反被他握住手腕，「若朕偏要呢？」
我明白他的所思所想。
沒有江山時，即便有我陪伴，他也鬱郁不得志。
如今，他御極帝位，又渴望舊時溫情。
人都這樣，越沒有什麼，就越渴望。
這與真心無關，只是本性。
「皇上，你曾當著先帝的面承諾過，不會娶沈家女。另外，幾位親王可都對皇上的龍椅虎視眈眈。皇上若執意讓臣入宮，勢必會造成動亂。臣相信，皇上懂得如何取捨。」
我的話，戳中了蕭衡最在意的一點。
他步子後退，身形蕭索，「好、好……好得很……你真是讓朕又恨又愛，但願你這輩子不會後悔！」
我行了君臣之禮，「臣也願皇上此生不悔。」
12
葉明卿站在廊下，手裡捧著披風，他雖身量頎長，但看上去屬實乖巧。
愈發深得我心了。
蕭衡離開時，深深看了他一眼。
葉明卿視而不見，只專注在我身上，他當著蕭衡的面，給我裹上披風。
「夜裡露寒，沈姐姐可要仔細著身子，莫要著涼。」
他在宣誓主權。
弟弟好大的膽子。
我配合他，與他手牽手，一同送蕭衡離開。
蕭衡閉了閉眼，像費了大力氣隱忍，「不必送！滾吧！」
這一夜剛過去，沈家就快馬加鞭籌備大婚，生怕蕭衡腦子抽風，又忽然反悔。
葉家在京都也有商鋪。
各處的掌柜紛紛上門拜見少家主。
葉明卿，「今後，見了妻主，等同於見了我。」
掌柜們紛紛低頭，神色各異，「是……少家主。」
我很詫異，「你從哪裡聽來妻主這個稱呼？」
葉明卿拉著我去了無人的角落，從懷裡掏出一本《將軍妻主與小嬌夫》，他滿眼期待，「沈姐姐，這是京都最盛行的話本子，今晚你我一起觀摩。」
我隨手一翻，見裡面還有小插畫……
好吧。
他還年輕，貪玩些也正常。
幾日後，宮廷大變。皇后不知因為何事，觸怒了龍顏。
皇后的鳳印暫由德妃保管，小太子也被廢了。
後宮與前朝息息相關，蕭蘅開始打壓相府一黨了。
父親卻另有見解，「皇上如今寵愛德妃，讓德妃與皇后抗衡。他這是因為宮宴一事，幫你出氣。歡兒啊……皇上是個明主，你也是良臣，你與皇上之間……是怨造化弄人。」
我只笑了笑，不欲多言。
大婚之日轉眼就到了。
蕭衡送來一份賀禮。
我打開看了看。
是一支眼熟的金釵。
這是重生之前，蕭衡親手打造的。
前世，蕭蘅在大婚之夜，將金釵贈予我。
我吩咐婢女，「把這金釵鎖進箱籠吧。」
舊人舊物，皆過去了。
葉明卿很興奮，他飲了酒，一雙桃花眼瀲灩波光，「沈姐姐，從今往後，你我就是夫妻了！我親手給你繡的蓋頭，你可喜歡？」
我拉著葉明卿上榻，堵住他的嘴。
小郎君哪裡都好，就是話太多。
13
大婚過後，我帶著葉明卿再次趕赴邊關。
戰事一穩，我們便去遊山玩水。
有葉明卿在側，我再也沒嘗過缺銀子的滋味。
他還專門開設了書局，將我與他的故事杜撰成了話本子。
我嗔他，「孩子都快識字了，你也不怕羞。」
葉明卿卻很堅定，「我偏要天下人皆知，你我才是良配。龍椅上那位只是個過客。」
行吧，誰讓他是小嬌夫呢，我多少得寵著點。
女兒五歲這一年，我奉旨回京。
蕭衡盯著我女兒出神。
女兒隨了我，而我前世的女兒也隨了我的容貌。
以至於，蕭蘅即便厭惡葉明卿，也對我的女兒頗為慈愛。
二皇子跑了過來，一把拉住女兒的小手，仿佛一見如故。
德妃很慌，立刻阻止。
她是個聰明人，生怕自己的兒子錯失儲君之位，畢竟，太祖定下過規矩，儲君不可娶沈氏女。
女兒跟我姓，日後也可能會統領沈家軍。
二皇子卻哭鬧，「兒臣想與沈妹妹玩！母妃為何不允？！」
德妃焦頭爛額。
蕭衡眉頭緊蹙，他在位幾年, 勵精圖治，鬢角已添了幾根白髮。
「人是活的，規矩是死的，太祖定下的規矩, 為何不能改了？」
聞言，數位大臣立刻跪地，「皇上三思啊！那可是太祖的遺言！」
蕭衡閉了閉眼, 再次睜眼時，眼底的偏執化作了妥協。
他身上的稜角，已在時光流逝中, 被逐漸磨平。
我起身，拱手道：「小女在邊關已有娃娃親。」
德妃終於鬆了口氣，緊緊抓著二皇子, 不允許他接近我的女兒。
我只覺得可笑。
我的嬌嬌, 斷然不會入宮的！
蕭衡私底下與我見⾯，葉明卿不請⾃來，攬著我的後腰, 不卑不亢道：「皇上，夫人已有兩⽉⾝孕，郎中說這一胎不穩, 我得貼⾝照拂。」
蕭衡咬了咬後槽牙, 不正眼看葉明卿, 只對我說：「沈歡, 這些年, 你一點沒變。」
我脫口而出，「皇上倒是老了。是政務繁忙？還是後宮美⼈太多, 忙於應對？」
說完我就後悔了。
這幾年總與葉明卿玩鬧，我口無遮攔。
蕭衡的臉色驟冷, 「沈歡，你在故意打趣朕？」
我，「臣不敢。」
蕭衡⽓不打一處來，拂袖⽽去。
自此⼀別後，我再也沒有⻅過蕭衡。
直到，我四十歲這一年, 蕭蘅駕崩了。
聽聞國喪, 我難免震驚。
蕭衡他，比前世少活了二十年。
不會真是累死的吧？
我一陣唏噓，不知作何感想，幸好我只有⼀位夫郎。
葉明卿⼼情倒是極好，仿佛死了勁敵⼀般。
⼜過幾日, 京都送來八百⾥加急，「這是皇上臨終前, 給沈將軍的書信。」
我翻開看了看, 僅有一字——悔。
我隨手將信箋丟入⽕盆。
院中海棠花開得正艷，葉明卿正與小兒⼦打鬧。他都三十七歲了，笑得像個⼤傻⼦。
知足之人，總會常樂。
蕭衡什麼都想要, 所以，兩世皆悔。
於我，此生倒是極好的安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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