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人微眯著眼,別有深意地盯著我。
「今晚的裙子也很漂亮。」
腦海里閃過那天在更衣室的畫面,我的嘴角狠狠一抽。
直接無視他。
「顧總,老爺子沒來?」
顯然傅燃也沒想到今晚來的是顧靳燁。
顧靳燁輕抿了一口酒。
「我爹抽不開身,讓我來招待你們。」
落座後,他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新科技發展。
忽地,傅燃半開玩笑:「想當初,顧總手段狠辣,差點將傅氏逼到絕境。」
當年我雖然在讀大學,但傅氏公司差點破產的消息我還是知道一點。
也是那次,顧靳燁在京北的名聲從「二世祖」變成「活閻王」。
雖是玩笑話,我卻知道在傅燃心裡,那件事就是一根拔不掉的刺。
我餘光瞥向顧靳燁。
男人襯衫領口松垮著,最上端的扣子隨意解開,領帶早已不知所蹤,隱隱約約露出精緻的鎖骨。
聯想到那天無賴的話,很難把他和雷厲風行的商場精英聯繫到一起。
更多是像古代紈絝。
是不是外人傳錯了?
手段狠厲的應該是他爹顧老爺子?
後背倏地一涼,正巧撞上顧靳燁深不見底的眸子。
我頓時有些尷尬。
傅燃沒注意到,還在殷勤地說:「以後還要拜託您照拂傅氏……」
「嗯,」
顧靳燁眼底意味不明,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會好好照拂你的。」
我心虛地偏開頭。
剛才有一瞬間,竟覺得那話是對我說的。
11
「小苓,你怎麼了?」
說話的是傅燃,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的關切。
我搖搖頭:「沒、沒事,只是有些喘不過氣。」
傅燃的目光精準地落在我面前那杯酒上。
他語氣帶點不易察覺的催促:「那我們敬一杯給顧總,然後回家吧?」
我胡亂地點點頭。
手剛拿起酒杯,對面的顧靳燁忽然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夏小姐既然身體不適,就別喝了。」
我沒多想,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忽地手腕一陣發軟,酒杯「哐當」一聲從掌心滑脫,在絲絨地毯上砸出深色的酒漬。
全身像被抽走了骨頭,虛弱地癱在沙發上,連睜眼都異常艱難。
傅燃說話聲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顯得模糊而遙遠。
「顧總……人已經帶到了……」
「辛苦您帶回家……」
「麻煩和老爺子說......」
「過段時……我……親自上門拜訪……」
這次來會所,我本想見識一下傳說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顧老爺子。
如果還有一線生機,我想私下裡和他談判。
若是希望渺茫,我就計劃拖延到生日,取出父母留下的信託資金出國。
可萬萬沒想到,傅燃竟會用下藥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12
眼縫裡出現一片白光,刺得我生理性地眯起眼。
空氣中瀰漫著冷冽的木質香,與傅家常用的雪松香調截然不同。
「你醒啦?」
一道清脆又帶著驚喜的聲音驟然響起。
身穿白大褂、金髮碧眼的男人探出頭。
「啊——」
我尖叫出聲。
「我是顧靳燁的醫生朋友斯蒂夫,中法混血,不是壞人。」
他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指著身上的白大褂解釋。
「給你下藥的才是壞人。」
我驚魂未定地低頭,身上的衣服還穿戴整齊。
混沌的意識過了足足半分鐘才勉強聚攏。
「所以你在給我治療?」
斯蒂夫用力點點頭,隨即憤憤罵道:「給你下藥那人心也太黑了,劑量很猛,要不是我醫術高超,你三天三夜都別想醒。」
似乎覺得自己情緒太激動,他平復了情緒,才用一種新奇的目光打量我。
「原來你就是夏苓,上帝,我竟然見到活的人了!」
他誇張的語氣讓我一頭霧水。
「顧靳燁是我好友,身高 188cm,體重 80kg,精通股市操盤、公司投資、高爾夫、馬術、潛水......」
斯蒂夫像推銷商品似的,在我耳邊喋喋不休。
我懷疑醫生是他的副業,銷售才是主業。
我幾次想開口打斷,都被他滔滔不絕的話堵了回去。
「哦對了,他母胎單身。」
「煙酒不沾,作息正常,身體健康,祖上八代都沒遺傳病。」
「我電腦里有他歷年體檢表,現在發你郵箱——」
「砰」的一聲,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我和斯蒂夫同時循聲望去。
是顧靳燁。
他還穿著那件黑色襯衫,領口微敞。
眼底帶著明顯的青黑,像是熬了整夜。
他快步走到床邊,將斯蒂夫擋在身後,轉向我時語氣瞬間放柔:「醒了?」
又猛地扭頭瞪著斯蒂夫。
「滾。」
斯蒂夫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眼裡震驚、茫然,最後難以置信地指著自己胸口。
「靳燁,你傷了我的小心臟。」
顧靳燁沒理他。
問我:「餓了嗎?我讓保姆準備晚飯了。」
斯蒂夫的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天爺!我可是在給你當丘比特,你、你、你居然這麼對我?」
13
餐桌上。
斯蒂夫把叉子往盤裡一戳,對著顧靳燁翻白眼。
後者眼皮都沒抬,仿佛對面坐著的是無關緊要的空氣。
我縮在餐椅角落,扒拉著碗里的飯。
心裡默默祈禱別注意到我。
偏偏顧靳燁骨節分明的手夾起一塊鮑汁澆青菜,放在我餐盤中。
斯蒂夫立刻把空盤子往前一推:「我也要!」
顧靳燁舀著湯,無視他。
斯蒂夫立刻轉向我:「夏苓,人家要吃那個青菜嘛。」
甜膩的尾音,配上他一米八幾的壯漢身板,我的眉頭擰成麻花。
猶豫了十幾秒,我認命地拿起公筷,夾了片青菜。
筷子剛要碰到斯蒂夫的盤子,顧靳燁端著自己的骨瓷餐盤,不偏不倚擋在中間。
青菜掉進他碗里。
斯蒂夫拍著桌子站起來:「顧靳燁!你故意的!那是給我夾的!」
顧靳燁夾起那片青菜送進嘴裡:「現在是我的了,想吃?」
斯蒂夫腮幫子氣得鼓成青蛙,重重坐下:「哼,誰稀罕!」
這兩人的相處模式很是詭異。
突兀的手機鈴聲劃破客廳,顧靳燁按下免提鍵。
「顧總。」
傅燃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急迫。
我心頭泛酸,只能拚命往嘴裡塞菜掩飾發抖的指尖。
一抬眼撞進顧靳燁的黑眸,他不知何時停下了動作,視線鎖住我。
眼裡有我讀不懂的情緒。
「人已經給你了,東郊那塊地什麼時候劃到我名下?」
顧靳燁發出一聲嗤笑,輕蔑道:「小傅總還是這麼沉不住氣,這麼多年過去,吃相還是這麼難看。」
「論城府,當然是顧總厲害,顧老爺子都要娶小老婆了,您還有閒心跟我開玩笑?」
「傅總,顧家要娶老婆的只有我一個。」
顧靳燁慢條斯理開口。
「顧老爺子不娶夏苓?也好,省得傳出去丟我的面子。」
酸澀混著屈辱往上涌,我放下筷子。
「傅總這樣狼心狗肺的人,不怕遭報應?我可記得當年你在深淵,差點被人逼死時,是夏苓父親拼盡全力相助的。」
傅燃笑得猖狂:「既然我從地獄爬回來了,就絕不會再掉下去!」
顧靳燁冷笑著搖頭:「最好如此,下次掉下去,可沒第二個貴人願意救你。」
「多謝提醒,」傅燃話鋒一轉,「也請顧總多關心自家事吧——」
話音未落,斯蒂夫一把搶過手機按斷通話,破口大罵:
「呸!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不得好死!」
14
書房裡,只有我和顧靳燁兩人。
我攥緊信託基金文件,將所有籌碼攤在他面前談判。
「資金全額注入顧氏集團,盈利按你七我三分成,若虧損則由我一人承擔。」
顧靳燁手指轉著鋼筆。
沉默了三分鐘,他才抬眼。
「可以。」
我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
可話音未落——
「但是——」
剛落回胸腔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顧靳燁垂眸翻動鋼筆,眼底卻閃過一絲得逞的愉悅。
「你要是拿著錢跑了怎麼辦?」
「啊?我不會跑的。」
我急切地解釋。
「我憑什麼信你?」顧靳燁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說出的卻是極具委屈的話,「你若捲款跑路,我東郊那塊地豈不是血本無歸?」
我啞口無言。
畢竟相識不過數日,我們之間本就沒有信任基礎。
「你想怎樣?」
顧靳燁指尖輕點桌面,做出深思熟慮的模樣:「不如暫住我這裡,當然不能白住,我家從不養閒人。」
我愣住:「什麼意思?」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鍵盤敲得飛快,一份協議轉瞬生成。
條款清晰:信託基金提取前,我需入住顧家,擔任他的 24 小時私人助理。
「我沒有助理經驗。」
「但你大學主修金融,專業對口。」
「你調查我?」
顧靳燁但笑不語,指尖在協議末尾敲出簽名欄。
事已至此別無選擇,我咬咬牙,提筆在乙方處簽下名字。
我低頭瞬間,男人眼尾的笑意漸濃,眼神幽深如潭。
15
顧靳燁剛接手國內分公司。
整個運營體系都得推倒重建。
我忙得腳不沾地,咖啡灌了一杯又一杯。
反觀顧靳燁,像個沒事人一樣,全盤交給我處理。
我一邊罵顧靳燁壓榨員工,一邊跟難纏的客戶鬥智斗勇。
上回這麼連軸轉,還是大學畢業論文答辯那陣。
好在從小跟著父親耳濡目染學了不少門道,雖然在傅燃身邊荒廢了幾年,撿起來倒也不算費勁。
早晨起得比公雞早,晚上睡得比貓頭鷹晚。
連軸轉了整整一周,才算把公司的運作邏輯摸透。
16
周六在公司加班一天,半夜才回到顧家。
洗完澡,換了件紫色睡衣下樓接水喝。
客廳暖黃的燈光下,顧靳燁正靠在吧檯邊慢條斯理地晃著威士忌杯。
我在心底狂翻一百個白眼,把「萬惡的資本家」幾個字嚼得稀碎又咽回去。
面上仍堆起標準八顆牙的笑容:「晚上壞——呸,晚上好,顧總。」
顧靳燁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知道哪裡得罪他,突然把酒杯往吧檯上一磕。
「以後在家不許穿紫色衣服。」
我滴媽呀?
大姐?
您沒事吧?
紫色怎麼得罪你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捏著睡衣袖口悶聲應:「好。」
抬腳剛要溜回樓上,手腕突然被攥住。
「我餓了,要吃飯。」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白眼:「顧總想吃什麼?我給您點米其林外賣。」
家裡的保姆、園丁、司機都放年假了,這幾天別墅里只有我們兩人。
「外賣油大,我不吃。」
行,
我親手做,
毒死你算了。
顧靳燁丟下句「我去洗澡」,轉身上樓。
我在廚房跟鍋碗瓢盆搏鬥了半小時,終於端出一盤勉強能看的飯。
一轉身撞進灼熱的視線。
顧靳燁不知何時倚在門框上,浴袍領口敞著,發梢還在滴水。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眼神落在我脖頸處。
「你脖子怎麼回事?」
我解釋:「不小心被油燙了一下,沒事。」
「消毒了嗎?」
「嗯。」
我點點頭,顧靳燁的視線才移開。
「飯做好了?讓我品鑑品鑑。」
顧靳燁皺著眉湊到盤子前,像在觀察什麼危險生物。
「綠色的?什麼雷霆飯?」
我當場炸毛,叉腰護食:「你懂什麼?好歹是我第一次下廚,有沒有可能只是賣相不佳?」
顧靳燁狐疑地拿起勺子,閉著眼嘗了一口。
下一秒奔向垃圾桶。
那架勢,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我不信邪,抄起勺子就要驗證。
「別,這玩意兒有毒……」
顧靳燁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試圖奪我的勺子。
我犟脾氣上來了,盛起一大口就往嘴裡塞。
「yue——」
我一把推開顧靳燁,抱著垃圾桶狂吐。
顧靳燁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活這麼大第一次吃這麼獵奇的飯,」
「夏苓,你可以去申請吉尼斯世界最拉廚師了......」
等我緩過來,抹著嘴瞪他。
「你都不會做飯,還嘲笑我?」
顧靳燁嘖了一聲,用下巴示意我後退:「讓開。」
他邊說邊拿起圍裙繫上,動作流暢得不像第一次。
「自己做飯像下毒,還質疑我?」
我瞪大眼睛:「不是,你真會啊?」
17
顧靳燁再次顛覆了我對他的認知。
這些天,儘管繁重的工作幾乎全壓在我肩上,但公司的運營框架、核心合作方案,皆由他一手擘畫決斷。
商業合作恰如照妖鏡,最能照見一個人的真實品性。
顧靳燁行事手腕凌厲果決,卻始終恪守底線。
方案執行一絲不苟,合作中從不耍陰招、設暗絆,骨子裡透著商界難得的磊落正直。
這些品格,恰是父親生前經常提及的那句「商道即人道」。
這份反差,既讓我意外,更是讓我心生欣賞的地方。
從前在傅燃身邊,我聽到的儘是關於顧靳燁的負面評價。
現在看來,並不是。
「驚到你了?」
傅燃戲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我猛地回過神。
「哼哼,我還沒吃呢。」
顧靳燁夾了口菜,徑直伸到我嘴邊。
連我自己都沒察覺到有何不妥,已經下意識張口吞了下去。
「怎麼樣?」
味道比想像的好太多,若不是全程在一旁看著,我都要懷疑是米其林廚師親自下廚了。
面上卻故作雲淡風輕:「一般般吧。」
18
離 24 歲生日還有一個月。
我陪顧靳燁參加一場重要的外企合作洽談。
會談很順利,不到一小時就敲定了所有細節。
我中途出去上衛生間。
回包間的走廊上,撞見了周晗。
「喲,這不是夏大小姐嗎?」
周晗踩著十厘米紅底高跟鞋,繞著我轉了半圈,最後將鄙夷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還敢在我面前得瑟嗎?」
我看了眼手機螢幕,冷聲道:「抱歉,我還有事。」
沒走兩步,手腕就被她死死攥住,硬生生拽進旁邊的包間。
「快來看,我遇到誰了?」
原本喧鬧的包間瞬間安靜,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射向門口。
主位上的傅燃撞進眼帘的剎那,我的心臟驟然縮緊。
包間裡的人看看我,又看看傅燃,大氣都不敢出。
傅燃卻只掃了我一眼,便淡漠地抿了口紅酒。
疏離的態度已經昭然若揭。
周晗的目光扎在我脖頸的紅痕上:「陪老頭子睡覺很舒服吧?換作是我早找面牆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