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恆眉頭一皺，「去看他做什麼，人都死了。」
我故作傷感，「畢竟相識一場，我總覺得欠他一句交代。」
江亦恆見不得我這般，表情軟了下來，「我陪你去。」
11
江亦恆帶著我去了偏殿。
魏寧遠的屍身被安放在這裡。
江亦恆環著手臂小聲嘟囔，「人都死了，有什麼好看的。」
我沒理他，反倒推了推魏寧遠的肩膀，「喂，醒醒。」
江亦恆在一旁冷哼，「你當這是睡午覺呢，推兩下就能醒。」
話音未落，魏寧遠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魏寧遠眼神迷茫了一瞬，隨即聚焦在我臉上，虛弱地笑笑，「你來了……」
江亦恆眉頭一挑，擋在我身前，「姓魏的，死了還不安生。」
魏寧遠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卻因為藥力未完全消退，手臂一軟又倒了回去。
我趕緊扶住他，「別急，藥效還得一會兒才散盡。」
魏寧遠靠在我手臂上，抬眼看向江亦恆，，「江兄，借你衣服一用。」
江亦恆一愣，「什麼？」
「換衣服，」我接過話頭，言簡意賅，「你穿他的皇子服躺這，他穿你的官服跟我出去。」
江亦恆把扯開自己的官服腰帶，「真是上輩子欠你們的。」
兩人背對背開始脫衣服。
我轉過身去，非禮勿視。
脫到一半，一道威嚴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來。
「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我脖子跟生了銹似的，一點一點轉過去。
皇帝負手立在門邊。
噗通幾聲。
我們三個跪得整整齊齊。
「參見皇上。」
聲音一個比一個虛。
膠著之際，魏寧遠垂著眼主動開口，
「父皇，此事全是兒臣的主意，與他們無關。」
皇帝挑了挑眉，「哦？」
「假死藥是兒臣自己尋來的。」
「兒臣不想當什麼皇子，也不願捲入朝堂紛爭。」
「今日刺客之事，更讓兒臣心灰意冷，所以才出此下策，想藉此脫身。」
皇帝嘆息道，「寧遠，你就這麼不願留在朕身邊？」
「朕知道，這二十年來你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
「朕想補償你，你母妃去得早，朕一直覺得對不住她。」
「如今好不容易尋回你，你卻……」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我們都懂了。
我偷偷抬眼瞅了瞅皇帝。
這位天下至尊此刻背對著燭光，身影竟顯得有些佝僂，像個尋常人家的老父親。
心裡莫名有點不是滋味。
魏寧遠抿唇，攥緊的拳頭鬆了松，
「父皇，兒臣其實並未吃過什麼苦。」
「兒臣的養父母待我極好，如同親子。」
「他們走後，留了田產鋪子，我靠著收租，日子過得比尋常人還寬裕些。」
他頓了頓，接著道，
「兒臣只是想過平常日子。」
「娶妻生子，經營個小生意，閒時讀書作畫。」
「還望父皇成全。」
皇帝又嘆了一聲，擺擺手，「你們三人在宮待上兩日，等事情查清楚些，朕放你們出宮。」
我們仨齊齊抬頭，有些不可思議。
皇帝轉向我，臉上竟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你喂他吃藥的時候，朕全看見了。」
「若真不願留在朕身邊，朕不強求。」
魏寧遠眼眶紅了。
他跪下，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謝父皇。」
皇帝背過身去，揮了揮手，
「去吧，朕乏了。」
12
出宮那天，我們三人共乘一輛馬車回府。
江亦恆率先發難，字裡行間全是快滾，
「魏公子是即刻啟程回江南，還是另有高就？若需要盤纏車馬，江某可以代為安排。」
魏寧遠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不急，京城風光，我還沒欣賞夠。」
江亦恆，「京城再好，也不是某些人的久留之地，恐生事端。」
魏寧遠，「江兄多慮了，我如今一介布衣，能生什麼事端？
兩人一路吵吵鬧鬧，我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總算到了江府大門口。
江亦恆率先撩開車簾跳下去，轉身對我伸出手，「娘子，到家了。」
我扶著他的手下車。
腳剛沾地，身後魏寧遠也跟著下來了。
江亦恆立刻像護食的狗子一樣擋在我身前，
「京城客棧眾多，想必你能找到滿意的落腳處。」
「魏公子，就此別過。」
魏寧遠那雙桃花眼水汪汪地望著我，
「悠然，我在京城舉目無親，只認識你一個，你當真要趕我走？」
我還沒開口，江亦恆就炸了，「這是我媳婦！」
魏寧遠收了那副可憐相，「成了你媳婦就不允許別人愛慕了？」
「江亦恆，你未免太霸道了些，心長在我自己身上，我想惦記誰，你管得著嗎？」
江亦恆氣得發抖，「你找打是不是！」
魏寧遠不甘示弱，「怕你不成？」
兩人就在江府大門口，眾目睽睽之下，互相揪著衣領。
「姓魏的你別給臉不要臉！」
「江亦恆你除了會吼還會什麼？」
「這是我的家！我媳婦！」
「是你媳婦又怎樣？她心裡有誰你清楚嗎？」
「你放屁！悠然心裡當然只有我！」
「那你慌什麼？」
吵吵吵, 就知道吵！
我一個頭變成兩個大。
這些日子的煩悶像火山一樣轟然爆發。
「夠了！！」
我腦子一熱，把最後一顆假死藥塞進了嘴裡。
用盡全身力氣，悲憤地喊出最後一句，
「我看你們兩個就是想逼死我！」
然後嘎嘣一聲倒地不起。
13
眼皮沉重如山。
我努力了許久, 才掀開一條縫。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我婆婆那張寫滿擔憂的臉。
「哎喲我的老天爺！」
「醒了醒了！悠然啊，你差點把娘嚇死啊！」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 那手心裡全是汗。
我喉嚨乾澀，想說話，只發出一點氣音。
「水！快拿水來！」
婆婆扭頭喊道。
一杯溫水遞到唇邊, 我小口啜飲著。
視線慢慢掃過床邊。
江亦恆和魏寧遠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蔫頭耷腦地呆站著。
等我喝完水，婆婆才伸出手指, 戳向那倆人的鼻尖。
「我瞧著你們倆, 就是善妒！」
「把悠然夾在中間，你們讓她怎麼辦？」
「逼得她吞藥尋短見，你們就高興了？滿意了？」
「我沒有尋短見……」
我虛弱地辯解, 直接被婆婆的怒⽕淹沒。
「妒忌是⼤忌，這般拈酸吃醋，便是不守夫道！」
「家有家規, 不容妒夫亂家, 你們若再鬧, 休怪我按家法處置！」
婆婆站起身, 雙⼿叉腰地訓斥著。
江亦恆⼤氣都不敢出, 「是，娘教訓得是。」
魏寧遠也趕緊跟著點頭, 「⽼夫人說得對，是在下失態了。」
自那日之後, 我的好日⼦便來了。
白日江亦恆給我按腿，魏寧遠便在一旁識趣地倒茶。
夜⾥我與魏寧遠談詩論詞，江亦恆哄著子衿⼊睡。
這大概就是神仙過的⽇⼦。
一天下午，江亦恆和魏寧遠和往常一樣圍繞在我左右。
子衿仔細看著，像是受到啟發，
「我今晚想和爹爹, 魏叔叔⼀起睡。」
江亦恆和魏寧遠幾乎是異口同聲, 「今晚不⾏！」
⼦衿的⼩嘴一癟，立刻紅了眼眶，
「為什麼不⾏，爹爹和魏叔叔不喜歡子衿了嗎」
江亦恆趕緊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哄,
「不是不是，爹爹最喜歡⼦衿了, 只是今晚爹爹有事。」
魏寧遠也難得有些慌亂,
「叔叔也是，今晚有很重要的事要辦。」
子衿淚眼汪汪地問，「什麼事？」
「這個……」
魏寧遠支⽀吾吾。
江亦恆急得催我，
「娘⼦, 你快說話啊。」
我⼤手一揮，「行了，今晚上我們四個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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