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仙開口。
「實話告訴你，你肚子裡的這個孩子，是你和你老公此生最後一個孩子了。
「如果沒了，你就沒有子女運了。
「下半輩子就靠這個傻女兒了。」
這下不止是媽媽，就連躺在地上的爺爺都硬是動了。
他努力睜開眼睛，卻於事無補。
但爺爺還有個知曉他心思的嘴替。
我奶在門外扯著破喉嚨命令我媽。
「你肚子裡可是我們老楊家的寶！！
「你要敢不選你試試！！！
「實在不行，你看看地上那個小男孩呢？你把他收了，就當老楊家給你賠罪了，加上這個丫頭片子，一送一。」
「媽！歡歡也叫你奶奶！你怎麼能說弟妹肚子裡才是唯一的男丁呢！」
我奶呸她。
「大師說了，老二肚子裡的這個旺咱全家！」
筆仙看到她們這時候還在吵，有點無語了。
「算了，別吵了，都死吧。」
26
她要動手。
千鈞一髮。
媽媽沖筆仙的方向大喊：
「我要我兒子！」
聲音堅定有力。
仿佛心意不可扭轉。
媽媽涕泗橫流，眼裡閃著淚光看我。
「原諒媽媽。」
我原本向前的腳尖頓住了。
「媽媽……」
原諒？
原諒不了。
媽媽這句話，將會永遠刻在我心底最深處。
媽媽搖頭。
「瑤瑤不要怪媽媽……是惡鬼不通人性。你弟弟是老楊家的根啊。」
筆仙撓撓耳朵。
「行，要你兒子死是吧」
「這就成全你們。」
屋內頓時亂成一鍋粥了。
我奶急眼了。
一個勁兒伸出手肘去搗旁邊的六婆。
「六姐，快啊，快啊！」
老太太臉色也不好了。
「你當跑汽車，說快就快！
「我這得等老仙兒慢慢來！
「說白了，不還是你們老楊家當年造孽！活該！」
奶奶被老太嗆住，不敢出聲。
筆仙趴在我身上，嗤嗤地笑。
「當年咱們還一起翻過花繩呢。六姐活下來就不認人了。幹嘛要攔著我報仇？」
事到如今，周圍發生的一切都像耳旁風。
我已經聽不進去半點話，只感覺自己萬念俱灰了。
筆仙靠我耳邊。
「小傻子，既然你不想活下去，那身體不如就給我吧？
「你給我當替死鬼吧。」
「我幫你把她們都殺了。」
27
我嗆得眼淚都要出來，只覺得被人扼住喉嚨，慢慢喘不上氣了。
六婆看我有氣進，沒氣兒出。
她有點著急了，抓起我奶的手，照著中指就咬下去。
我奶嗷嚎慘叫。
「不是，你做法，你咬我幹啥？」
六婆不語，我都快翻白眼了，卻鬼使神差地明白她為什麼這樣做。
她也怕疼！
「天雷地火聽我令，四方妖鬼速速伏。」
我奶的中指血還挺管用。
我身上略微輕了一點。
她嘆氣開口。
「賤女，你都走這麼多年了，怎麼就不能消氣。」
賤女……
筆仙奶奶叫賤女？
……
「姐姐，你叫什麼？」
「我沒名字。」
「人怎麼可能沒有名字？！」
「孤魂野鬼，哪兒配有名字。」
原來不是沒有……
六婆還在念咒。
媽媽捂著肚子，身下的血流得越來越多。
奶奶急了，也不怕鬼了。
她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從外面沖了進來，抓著鐵鏟朝我砸過來。
我害怕地閉上雙眼。
奶奶以為我會躲，預判我的位置。
結果鐵鏟繞過我砸到歡歡臉上了。
直直的角不偏不倚扎進歡歡的眼睛裡。
歡歡一聲慘叫，暈過去了。
大伯母嚇得差點魂飛魄散，嚎叫著去扒拉她兒子。
我奶拚命拽六婆的袖子：「快想個辦法啊！！！」
六婆盯著筆仙和我，嘆口氣。
手上掐個訣，形勢瞬間反轉。
筆仙被一股大力按在地上了。筆仙的眼神清明很多。
我瞬間輕鬆了。
我奶臉上一喜。
下一秒，筆仙又被放開了。
六婆收了架勢，往地上一坐。
「累了，打不動。」
我奶急眼：「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
六婆掏出煙袋鍋子，慢悠悠點上。
「當年這丫頭死的時候，老楊家連個蓆子都沒給卷。
「今兒個還想讓我幫你們收她？」
她吐口煙圈：「差不多得了。」
28
筆仙冷笑：「六姐，你到底是站哪頭？」
「我哪頭都不站。」
六婆磕磕煙灰。
「我就問你，這麼鬧下去，你能落著啥？魂飛魄散？」
筆仙不吭聲。
「聽姐一句勸，」
六婆語氣軟下來。
「該報的報了，該出的氣出了。他家也要斷子絕孫了。
「回頭姐送你一程，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筆仙愣了愣，半天像是下定決心，幽幽嘆氣。
半晌，她轉頭看我。
「小傻子，你呢？」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忽然笑了，伸手揉揉我腦袋。
「算了，你這腦子，估計也聽不懂。
「我幫你一下吧。」
她朝我吹了口氣，我腦海中多年的渾渾噩噩仿佛被風吹開了。
一片清明，我不傻了。
一滴淚從我眼角落下。
不傻了。
卻更痛苦了。
29
六婆從懷裡掏出個布包。
打開，裡頭是幾張黃紙和一個舊羅盤。
她念念有詞，繞著屋子走了一圈。
最後停在筆仙面前。
「走吧。」
奶奶他們敢怒不敢言。
筆仙看我一眼。
像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樣，圍著我飄了幾圈，悄悄貼在我耳朵上。
「瑤瑤，記住。」
「根這玩意兒，不是什麼好東西。」
「野花要是想活下去，就要先……斬草除根。」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
最後化成一陣風，走了。
六婆收起傢伙，瞅著我奶：「完事兒了，結帳，兩萬。」
我奶結結巴巴：「你平時不都收二十嗎？」
六婆呵呵：「多餘的就算是你家給我的精神損失費，一家缺德玩意。」
「來你家純膈應人。」
我奶忍痛給了錢，終於鬆口氣，癱地上。
我媽捂著肚子，臉色煞白：「還好，孩子……我的孩子沒事。」
我爸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要打 120。
「你跟歡歡一起去醫院，還是檢查一下吧，畢竟兒子可不能有閃失。」
我站在旁邊，看著我媽。
她剛才說的話還在我耳朵里轉。
「我要我兒子。」
「原諒媽媽。」
原諒？
呵，可能嗎。
30
我慢慢走過去。
我媽抬頭看我，擠出個笑。
「瑤瑤，沒事了，媽剛才也是沒辦法……」
我點點頭。
她要跟我爸出門的時候。
我從背後伸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往前一倒，肚子結結實實摔在地上，慘叫聲響起。
我爸愣住。
血，更多的血，從她身下漫出來。
她瞪著我，滿眼不可置信。
「你……」
我看著那些血，心裡出奇地平靜。
筆仙姐姐說得對。
根這玩意兒，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
斬草要除根。
後來的事，我不太記得了。
只記得亂, 很亂。
哭的、喊的、罵的, 都有。
爸爸要打死我, 一鐵杴就砸我頭上了, 血流如注。
後來被六婆攔下來了。
「你們要是想作孽就繼續，我不能幫你們家第二次。」
爺爺好不容易醒來。
看到地上的媽媽，兩眼一閉又過去了。
這次沒有再睜開的機會了。
31
再後來, 六婆把我領走了。
她說：「小丫頭, 跟我過吧。」
我問：「為什麼？」
她抽口煙：「哪有這麼多屁話。」
我跟六婆過了很多年。
她教我看事, 教我請神。
最後讓我忘掉這一切，去大城市上大學去。
我那些年的爛事兒寫成字。
後來我成了作家。
寫的故事都是別人家的, 從來不寫自己。
有些東西, 寫不出來。
寫出來也沒人信。
今年我二十八。
這年春節, 門鈴響了，開門後，外頭站倆人。
頭髮白了, 腰也彎了, 臉上褶子能夾死蒼蠅。
是我爸和我媽。
原來，他們也有老的這一天。
「瑤瑤……」
我媽開口就哭，眼淚啪嗒啪嗒掉。
「你就原諒媽吧……」
我爸在旁邊點頭：「咱家就剩你了。你媽這些年天天想你, 天天哭……眼都要哭瞎了。」
我看著他們，面無表情又把門關上了。
隔著門，還能聽見我媽嚎。
「楊瑤！你不能這樣！我是你媽！
「你得給我養老！
「法律規定了, 你得養我！」
我回屋，倒了杯清茶。
六婆早走了, 但走之前留了句話：
「瑤瑤，記住了。有些債討不了，但老天一定會讓他們還回來的。」
窗外頭, 太陽正往西邊落。
我想起很多年前，有個人問我知不知道哪兒是西。
那時候我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西邊，就是太陽落下去的地方。
不是所有人都能逆天改命的。
有些人, 落下去, 就別再升起來了。
32
筆仙番外：
那天, 六婆帶我去山上徹底送筆仙走的時候。
天光忽然亮了。
不是日出。
是西邊, 雲層裂開一道縫。
筆仙站在我面前，六婆看她一眼。
「你現在取。」
筆仙看著她。
六婆也看著她。
「快點兒。」
「我站不住了, 腿疼。天怪冷的。」
筆仙沒笑。
但她嘴角動了一下。
「……昭。」
她說。
「⽇召昭。」
六婆點頭。
「楊昭。」
「知道了。」
筆仙沒應。
我猜, 她是不想姓楊。
但她沒再說什麼, 站起來，裙擺垂下去, 很舊的紅, 像褪了很久。
她走到我面前。
低頭。
「⼩傻⼦。」
我反駁：「嗯，我現在不傻了。」
「紅繩給你。」
她從腕上褪下⼀根繩。
很細，很舊，褪成發⽩的紅。
「我娘在我十三歲生辰編的。」
「但第二天她就把我扔⼭上了，因為有⼤師說我克你爺爺。」
她把紅繩系在我⼿腕上。
「以後⾛夜路, 不會有髒東西近身。」
「這滿山的女孩, 都會保護你的。」
「最老的那個也保護你。」
她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下。
笑著笑著，眼眶熱了。
「姐姐。」
「嗯。」
「你叫什麼來著，我記不住了。」
她頓了一下。
「楊昭。」
她說。
「日召昭。」
33
她轉身, ⾛向門口那道光。
光里是山的輪廓。
雪在下。
六婆側身讓開路。
她走過六婆身邊。
停了⼀下。
「六姐。」
「嗯。」
「你那年十歲。」
「十歲能繞過去，很厲害了。」
「你終於比我大了。」
「換我喊你⼀聲姐了。」
六婆沒說話。
她抬⼿，在自己臉上抹了⼀把。
我低頭看手腕。
紅繩貼著皮膚。
不是涼的。
有一點溫。
像剛被人攥過。
窗外西邊的太陽落下去了。
⼭隱進夜色里。
可雪還在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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