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夕,重男輕女的爺爺把我獨自扔到山上。
「傻子,太陽打西邊出來,你才能回家。」
我無聊,學著電影里請筆仙。
「筆仙筆仙,如果來了,請畫圈。」
我手上的鉛筆在白紙上移動,它畫了個圓。
「你什麼事情都知道嗎?如果是,請畫圈。」
又是一個圓。
我提問:「筆仙,你猜什麼東西越洗越髒?」
筆尖停頓,畫出個問號。
「嘿嘿,是水!」
鉛筆:【……】
「筆仙,什麼蛋不能吃?」
鉛筆感覺快要被折斷,又是一個問號。
「是零鴨蛋,哈哈哈。」
狂風吹過,紅衣女鬼現身,皮笑肉不笑地牽起我的手。
「來,姐姐送你回家。」
「讓我看看,是哪個賤人讓你來折磨我的。
「我非讓他斷子絕孫不可。」
1
回老家過年,進門前爸爸再三囑咐我:
「瑤瑤,進家門後,不要跟爺爺頂嘴。
「爺爺讓你做什麼就要聽話。
「尤其你是女孩,得離祖宗牌位遠一點,千萬不能衝撞到祖宗。」
我媽看向我爸,想要說什麼。
爸爸沖她搖搖頭。
「咱進去吧。」
大伯的兒子歡歡正坐在沙發上。
一邊吃著大雞腿兒,小手髒了就往沙發上一抹。
他看我進門,白我一眼。嘴裡嚼著雞腿口齒不清。
「爺、奶!那個傻子賠錢貨又來咱家過節咯!」
我爸在旁邊裝作沒聽到,給大伯散煙。
爺爺聽到聲音,從裡屋出來,破天荒第一次向著我說話。
「歡歡,怎麼跟你姐姐說話的。」
他又看向我。
「瑤瑤別跟弟弟計較,把東西放下,爺爺待會帶你去山上抓兔子。」
爺爺看起來雖然和藹可親,我卻總覺得他笑得讓我害怕,悄悄往媽媽身後躲。
我媽看著我,聲音猶豫。
「爸!要不過完年再帶瑤瑤去山上……抓兔子吧。」
2
奶奶也勸:
「她爺,瑤瑤才從城裡回來,你至少讓她吃口飽飯再去……」
她聲音越來越低,明顯沒有底氣。
「明天就過年了,就算是要上山也不差這一會兒。」
爺爺板著臉訓斥奶奶:
「吃什麼飽飯!吃的飯越多,到時候越惦記回家!
「還有老二媳婦,懷孕了就好好在家待著,這事兒就不用你管。」
媽媽懷孕了?肚子裡有寶寶了嗎?!
「媽媽,我要有妹妹嘛?」
我兩眼放光,伸手去摸媽媽的肚子。
媽媽卻躲過我的手,笑容勉強。
我爺反駁我。
「瞎扯!你媽肚子裡是弟弟。瑤瑤這麼聽話,以後可得好好保佑弟弟!」
我點點頭,暗暗發誓一定對弟弟好!
爺爺看了眼窗外:「天色不早了。
「走,咱們去山上抓個小野兔兒,給你弟弟燉湯喝。」
我美滋滋:「好,我跟爺爺去山上抓野兔。」
歡歡聽到上山玩,立刻鬧人:「爺爺我也去!」
爺爺痛罵他:「去你媽個頭,鱉孫子,老老實實在家給我呆著,敢出門一步老子打斷你的腿。」
歡歡讓他罵哭了。
奶奶連忙去哄,也顧不上我了。
而我媽始終用手護住肚子,不敢再抬頭直視我。
我跟著爺爺蹦蹦跳跳地出門了。
2
「所以,你就讓那死老頭給扔在我的山頭上了?
「媽的,他就不能帶你多走幾步?」
筆仙漂浮在半空中,十分暴躁地圍著我繞圈上下打量。
我弱弱地反駁:「爺爺說是跟我做遊戲,太陽從西邊出來,我就能回家了。」
她冷笑:「那他爹的是給你扔了!」
我低頭不語,努力在想,怎麼反駁她才能讓她別誤會爺爺。
還沒等我想出對策,筆仙又開口了。
「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哪兒?」
我一五一十跟筆仙交代。
「我叫楊瑤瑤,今年十四歲。
「是跟爸媽回來過年的,我爺爺叫楊大山,家就住在村頭小溪旁邊。
「爺爺說抓兔子才帶上……」
她不耐煩地打斷我:「別提你那破兔子,這山上連根草都沒有。」
「哦……」
這個筆仙和電影里的不一樣,好暴躁。
筆仙盯了我一會,表情微妙。
「搞了半天,還是老楊家的孩子。嘖」
「哈哈哈哈,一家人為兒子壞事做絕,到最後生出個傻子。」
她表情譏笑,還不忘伸手摸摸我的腦袋。
浮在空中彎腰看我。
「楊瑤,你還挺可愛的。
「姐姐可以去你家做客嗎?這山上挺寂寞的,我也想下山過年了。」
她的笑容帶著一絲詭異,我卻全是興奮。
這簡直!太好了!
3
爺爺家的鄰居幾乎全是男孩,而且也不愛搭理我。
都嫌我笨,尤其是大伯家的歡歡,他一會叫我賠錢貨,一會叫我討債鬼。
現在筆仙姐姐肯跟我回去,我高興還來不及。
我立刻興奮地答應她。
「好啊,姐姐!那我帶你去爺爺家,咱一起過年。」
我剛要動身,又猶豫了,默默把腳收回來。
可憐巴巴地看著筆仙姐姐。
「可爺爺說要等到太陽從西邊出來,才能回家。」
我不想讓爸爸說我不聽爺爺的話。
筆仙姐姐笑了。
「哦?那你知道哪兒是西邊嗎?」
我答不上來,低頭看腳。
「……姐姐,我們回家吧,我餓了。」
上山容易,下山難。
幸好,筆仙姐姐始終坐在我的肩膀上給我指路。
一路上,我沒話找話跟她閒聊。
「姐姐,你叫什麼?」
「我沒名字。」
我執拗追問:「人怎麼可能沒有名字?!」
「孤魂野鬼,哪兒配有名字。
「快走吧,天要下雪了。
「你要真想死就換個地兒死,別死山上煩我。」
她耐心耗盡,不斷催促。
我只能加快速度,腳下卻傳來「咔吧」一聲。
我低頭。
硌腳的是個纖細的石頭,細膩還略微帶點弧度。
我把它撿起來拿在手裡。
伸手搓搓,手感冰冰涼,帶著縷寒意。
「好奇怪的石頭?媽媽肯定喜歡。我帶回去給她作紀念。」
我把小石頭揣兜里了。
筆仙姐姐這才涼涼開口。
「傻妮兒哦,這是人骨頭。」
4
什麼?!
我嚇得立刻把它又掏出來,扔在地上。
趕忙又蹲那兒挖個小坑,把這截骨頭小心翼翼埋進去了。
還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祝它新年快樂。
筆仙打趣我。
「小丫頭,這漫山遍野的女孩骨頭,你埋得過來嘛?」
我回頭望去,才發現整座山上到處都是零零碎碎閃著螢光。
卻無一處正經的墓碑。
山上已經開始下起鵝毛大雪。
雪花輕輕地掩蓋那些骨頭,化成一片白,就像從沒出現過一樣。
我咽咽口水,有點害怕了。
「姐姐,這座山是會吃人嗎?」
「為什麼這麼多女孩骨頭?她們爸爸媽媽很難過吧。」
怪不得村裡我能看見的,幾乎全都是男孩。
原來女孩都在山上。
想到這我都感覺自己有些難過。
如果我也死在山上,媽媽肯定會難過得要死。
想到這,我加快下山的步伐。
我不能讓媽媽著急。
筆仙慢悠悠地發出同樣的音節。
「難過?
「呵,可能嗎?」
5
上山不到四十分鐘,下山卻走了足足三個小時。
雪天路滑,我小腿肚子直抽筋,摔倒在地上好幾次,鼻青臉腫地才終於走到村子,村裡地上的積雪都有十厘米了。
家家戶戶的門前也都換上了鮮紅色的剪紙,不遠處還有鞭炮的聲音響起。
「又過年啊。」
筆仙姐姐整個鬼穿著單薄的襯衫,望著這一切,眼神里全是薄涼。
我心疼她,覺得她肯定也是想她媽媽了。
「姐姐,你冷不冷?
「我把棉襖給你穿。這襖子可厚了,是我媽……」
「閉嘴。」
「嗷。」
往村裡再走深一點,就能找到爺爺家了。
爺爺家裡此刻燈火通明,爐子上還燒著開水。
我遠遠透過玻璃窗戶,爸爸正跟大伯和爺爺推杯換盞聊閒話。
我爺爺特地交代爸爸:
「我早上看的天氣預報,今天有暴雪。
「過完年,下周挑個日子上山,怎麼也能處理好了。」
「到時候你撿兩根胸骨回來,就埋咱家門檻下面。
「人來人往多踩踩,讓她出不了頭。就算死了也不敢作怪。」
爺爺悶了口白酒,憤憤不平。
「也就是現在管得嚴,破事多。
「擱以前哪有這麼多麻煩事兒,直接找個尿素口袋就扔山上,就算處理完了。」
處理什麼?我沒聽懂。
爸爸不斷點頭,爺爺繼續絮叨:
「你們看好月子中心了嗎?
「生兒子不比姑娘,可得萬分小心。過會兒我再給你轉十萬。」
我瞪大眼睛,爺爺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小時候我求他給我買個三毛的冰棍,他都不肯,罵我餓死鬼投胎來的。
媽媽這時候從廚房端出紫菜蛋湯準備上桌。
我看出她嘴角向下,心情不是很好。
我剛想去找媽媽,卻聽見旁邊筆仙姐姐正在挨個兒地念排位上的名字。
「楊天遠、楊意先、楊達烈、楊天賜……」
聽著聽著我終於發現不對勁兒了。
「姐姐,怎麼沒有女人的名字?
「祖宗們都沒有媽媽嗎?」
筆仙秀氣的臉上,笑得鬼氣森森的。
「小瑤瑤,你幫姐姐把門上那張黃紙撕下來,扔到茅坑去。」
「這樣姐姐就能進你家,陪你玩了。」
5
我聽話地走到門前,爺爺的門上真貼著張符紙。
上面亂七八糟全是繁體字。
以我六年級的高學歷,也只能看出「殺」和「女」字。
不過沒關係。
我按筆仙的話,把符紙撕下來,直接就扔進茅坑了。
「轟」
一聲雷鳴在天空炸響。
身上頓時感覺比剛才輕快多了。
我再回頭,已經看不見筆仙。
卻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就在我身邊,沒有離開。
媽媽看起來悶悶不樂。
我打算悄悄躲在柱子後面。
等時機一到,突然蹦出來給她一個大驚喜。
等她看見我突然冒出來,準會嚇一跳,然後笑著罵我小調皮。
這種遊戲,我和媽媽以前經常玩,怎麼也玩不膩。
媽媽心不在焉地低頭,時不時又抬頭看向窗外的大雪。
心裡裝著事兒。
我瞅准機會,猛地把頭探出來,沖她做個鬼臉。
「媽媽醬!看看是誰的寶寶回來啦!」
「砰!」
她手上的白瓷盆脫落,砸在地上,應聲而碎。
蛋湯灑了一地。
媽媽瞪大雙眼看著我,脫口而出。
「你怎麼……回來了?」
6
「啊?」
我偏頭看著媽媽。
我想過媽媽訓斥回家晚,也想過會她擔心我。卻沒料到會是這個反應。
媽媽眼神里滿是慌張。
「沒、沒有……你這孩子,嚇得我把湯都灑了!」
她蹲下身子收拾瓷片,刻意迴避我的目光。
飯桌邊的爺爺聽見動靜,抬起頭也看見了我。
他先是難以置信地望向門外,鵝毛大雪已經漫天飛舞。
下一秒,他身子一軟,順著椅子就往桌下出溜,整個人躲到桌子底下。
我爸怎麼拉都拉不動他。
「爹,是瑤瑤回來了,有影子,不是鬼。」
爺爺嚇得渾身哆嗦。
「討債鬼找上門了!
「石頭山除我們這些老獵手,就沒人能下來。
「更何況現在還下著暴雪……她一個女娃!」
我蹲下身子,視線和爺爺齊平,我問他:
「爺爺,不是你說太陽從西邊出來,我就能回家了嗎?是筆仙姐姐帶我回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