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終於忍不住,摟住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那你別管我,你去讀高中!」
「丁點大的人,誰要你操心這些了?吃好喝好長個子就是了……」
「你答應我去讀高中!」
「哥能賺錢,你別管……」
「你去讀高中!」
「……」
程決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僵持間,空蕩蕩的小巷裡突然響起一道幽幽的女聲:
「那個……」
我正要打一個哭嗝,沒收住,被嚇出一串豬叫。
程決也「臥槽」一聲,把我提溜起來一個後撤步。
定睛一看,發出聲音的是他剛剛掉在地上的手機。
蘇瓷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好意思。
「你們剛才,電話沒掛。」
7
不知道程決是怎麼跟蘇瓷解釋我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妹妹的。
總之,蘇瓷幫忙解決了我的戶口和入學問題。
學校離筒子樓不遠,是所不錯的公立小學,教學設施去年剛翻新過。
程決則跟著蘇瓷進了那所國際私立高中,並免除了學雜費。
他成績本來就不差,只是因為奶奶去世、家裡親戚爭財產的事受了影響,最後分數離那所高中的貧困生申請線還差了一點。
蘇家和他簽了協議,如果高考成績沒達到前百分之十,就大學之後打工還這筆錢。
如果達到了,這筆學費就算作學校以額外的貧困生名額錄取他時減免的部分,一筆勾銷。
條件很公平。
程決無論如何找不出拒絕的理由,只好帶著萬分感激接受了蘇瓷的好意。
距離開學還有一段時日。
蘇瓷說家裡收拾出來一些她小時候的舊衣服,想來看看我穿著合不合身,上門拜訪了一次。
我試了一件襯衫裙。
裙子袖口繡著精緻的小朵玉蘭,貝母扣閃閃發亮。
這樣的衣服,從前媽媽要是從哪個鄰居親戚朋友那裡得來,通常只會讓我穿一兩次,然後就轉手賣掉,換成現金。
有人問起來,她就會用力捏一下我的手。
我便會自覺地開口:
「我不喜歡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還是從前的舊衣服舒服!」
媽媽就會在人前寵溺地刮一下我的鼻子。
「你說這孩子,有福都不會享。」
別人誇我懂事,夸媽媽有福氣。
看到她開心,我才能鬆一口氣。
我摸著衣擺的小蕾絲出神。
程決問我:「喜歡嗎?」
我下意識想搖頭,卻突然反應過來,這是程決,不是媽媽。
於是我點點頭。
「喜歡!」
他笑了笑,也不推脫,大大方方跟蘇瓷道了謝,邀請她一起吃晚飯。
「不是什麼精緻菜,但我手藝還不錯,要嘗嘗嗎?」
蘇瓷欣然同意。
程決去廚房備菜。
蘇瓷帶著我去臥室試剩下的衣服,還給我編了漂亮的辮子。
晚飯後,我們送蘇瓷到樓下。
我把玩著兩根粗麻花辮,腦子裡想著這些日子看到的彈幕。
【女主挺清醒的一個人,也有能力,為什麼碰上男主那種人就淪陷了啊?】
【原來的結尾里,男主靠著岳家更上一層樓,女主洗手作羹湯當起家庭主婦,後來男主還出軌了,最後女主居然還原諒了他。】
【我記得男主他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男主開學就要出場了吧,好擔心。】
我抬起頭問程決:
「哥,你喜歡蘇瓷姐姐嗎?」
程決輕輕摑了一下我的後腦勺。
「小孩子懂什麼喜歡不喜歡。」
哦。
「那我可以喜歡蘇瓷姐姐嗎?」
「不可以。」
嘖。
我捏著兩根辮子的發梢,對著打圈玩。
這些彈幕看起來都是好人。
那什麼男主一定就是壞人。
我喜歡蘇瓷姐姐,不能讓她淪陷。
能救,都能救。
救完你的救你的,救完你的救你的。
只是我沒想到,才開學第一周。
程決和男主周頌就打起來了。
8
【這男主好油膩啊,開學認識才幾天,就自以為很霸道總裁地檢查女主書包,說要看看有沒有別人偷偷塞的小紙條和禮物。】
【何止,他一上來就看程決不順眼,說這種貧民窟出來的男生最有心機了,讓女主別被他騙了。】
【前幾天周頌想約蘇瓷出去,蘇瓷問去哪兒,他神神秘秘地說去了就知道了,蘇瓷就拒絕了。】
【沒想到周頌一路跟著蘇瓷到了程決家,看見蘇瓷上樓吃飯,今天就在班裡當著同學們的面說蘇瓷不自愛,程決就跟他打起來了!】
【周頌家裡好像有點背景,這剛開學就打架,他倒不要緊,程決可慘了,搞不好要被退學的!】
我顧不上還沒放學,從椅子上跳起來就往校門口沖,卻被保安攔住了。
「你哪個班的?老師呢?」
嘖,這破書讀得真耽誤事兒!
我轉身往老師辦公室跑,準備編個媽媽被車撞了、臨終就想見我一眼的理由,一邊跑一邊醞釀眼淚。
卻在辦公室門口一頭撞上個人。
「哎喲!小朋友,沒事吧……誒?
「小姑娘,你抬抬頭,阿姨看你面熟……」
眼前的人蹲下來,捧起我的臉。
我先是看到一身眼熟的旗袍,然後往上,看見了那天丟金飾的女人。
彈幕說程決已經把周頌壓在地上揍了!
也許是因為這次我真的沒辦法靠自己快速解決問題,也許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的氣質太親切和藹,太像我想像中媽媽該有的樣子。
我醞釀到一半的眼淚突然就止不住了。
我一把拽住她的衣角。
「阿姨,我……嗝,我哥哥在學校被人打了,你快帶我去救救他吧!」
「你哥哥?是那天把金飾袋子還給我的那個男孩?」
「嗯!!」
女人跟辦公室里的老師打了聲招呼,抱起我就往校門口走,上了一輛車。
我報了程決他們學校的名字,女人愣了一下。
彈幕說周頌已經快被程決種地里了!
我趕緊抽抽噎噎地解釋:
「我哥是優秀貧困生,免學雜費的,可因為條件不好,剛開學一周就被人欺負了,他人可好了,我好擔心他嗚嗚嗚嗚……」
女人不再多問,只讓司機開快些。
車一停到程決他們學校門口,我率先跳下去,撒腿就往他們班跑。
可是教室里沒有二人的身影。
【程決本來打完一輪都準備收手了,結果去廁所洗手的時候,周頌又跟進來放狠話挑釁,現在他正把周頌摁在廁所打第三輪呢!】
我一個急剎掉頭,往廁所衝去。
果然,隔間裡有個陌生男聲正隔三差五地慘叫。
「你個窮逼……啊!
「蘇瓷早晚是我的女人……啊!
「我告訴你,老子是男主……啊!!」
我狂拽門把手,把門搖得震天響。
「咔噠」一聲,門從裡面打開了。
門縫裡露出程決一張陰鬱狠辣的臉。
看清是我的一瞬間,他陰狠的表情裂開了。
「……林落落?!
「你怎麼在這兒?」
他一隻手還揪著裡頭那人的領子,領子上那顆腦袋已經腫成了豬頭。
我來不及解釋,一把將程決的頭拽下來,左右開弓「啪啪」就是幾個大嘴巴子。
身後,帶我來的女人和幾個老師已經聞聲趕進廁所。
我醞釀了一下眼淚,指著一臉懵逼的程決臉上看不清大小的新鮮巴掌印,先發制人地告狀:
「阿姨!這是我哥,你認得的吧!你看他被人打成什麼樣了嗚嗚嗚嗚……」
還沒等她有所反應,隔間裡頭的周頌卻忽然抬起頭。
「……媽?!」
9
我懵了。
天要亡我。
周頌像看到救命稻草似的,跌跌撞撞撲出來。
「媽!就是這個窮逼把我打成這樣,你趕緊把他開了!我……」
「閉嘴!!」
周母蹲下來抱住我,惡狠狠地瞪著周頌。
「她只有六歲,她能撒謊嗎?!」
我:「……」
我又懵了。
但我從小最識相。
這種時候,我果斷降低存在感,只用小手不輕不重地拽住周母的衣衫。
周母下意識拍了拍我的背,繼續朝著周頌說:
「我跟你說過,從你拒絕給你妹妹捐骨髓那天起,我就不是你媽了!」
周頌一僵,心虛地移開視線。
「那麼粗的針管……我怕有後遺症……」
周母抱著我的胳膊緊了緊。
「我和你爸能給你安排最好的醫療條件,造血幹細胞會再生,休息一兩周之後對你的人生毫無影響。
「可你死活不肯……那是你親妹妹啊!!」
周頌不說話了。
短暫的沉默後,他慢慢挺直了脊樑。
「媽,說到底,還是怪你太強勢。
「否則爸爸怎麼會跟你離婚,去找別的女人?
「如果你當初願意溫柔顧家一點,主動把公司讓給爸爸,爸爸也許也願意和你一起找能救妹妹的人。
「你也不會因為忙著照顧妹妹失去了公司的主理權,像現在這麼孤立無援。」
我感覺到周母氣得渾身發抖。
「你以為如果沒有我家的資源,你和你爸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周頌緩緩搖了搖頭。
那是個睥睨的姿態。
可他忘了自己現在腦袋被程決揍得大了一圈,看起來像一隻優雅的豬。
「看,你就是這個樣子。
「哪個男人會喜歡你一直提他過去的不堪?
「媽媽,你真活該。」
豬邁著做作的四方步離開了廁所。
我看著他的背影,眯了眯眼。
好眼熟。
10
程決不聲不響地走到我身邊。
周母平復了一下情緒。
「我送你們回家吧。」
車上,我坐在周母和程決中間。
周母鄭重地向我們道謝。
「我姓姜,你們叫我姜阿姨就行。
「那天袋子裡的金飾,是我女兒之前在店裡一眼看中的。
「我們原本說好,只要她乖乖配合治療,我就把它買來給她當生日禮物。
「可惜,她沒能等到生日。
「那天我正在金店結帳,忽然接到醫院電話,說我女兒的病情急轉直下,慌張間才把袋子落在了店裡。
「那是店裡最後一枚那個款式了,如果不是你們撿到後在原地等我,我也不能及時把它帶到我女兒身邊。
「她最後是握著這枚金飾走的……她很滿足。
「那天走得急,我還以為還我袋子的是店員,事後想去致謝,看監控才發現是兩個半大孩子。
「你們離開商場之後,就很難再找了。
「今天我去我女兒學校拿她生前的一些東西,正好撞上這小姑娘,才機緣巧合找到你們。
「謝謝……謝謝你們。」
離開前,姜阿姨要塞給程決一張卡。
程決堅持沒要。
姜阿姨拗不過他,只好留了個電話。
「之後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儘管和我說。
「你放心,學校里的事,沒有人敢找你麻煩。」
我悄悄鬆了口氣。
姜阿姨走後,程決接了個電話。
聽聲音,是蘇瓷打來的。
她焦急地問了情況。
程決三言兩語讓她放心。
掛斷電話後,我又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這次我又耍心機用手段了。
程決會不會又要罵我……
我閉上眼,卻感到一隻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頂。
程決的聲音難得溫和。
我睜開眼,看到他笑了。
「做得好,落落。」
11
程決問我是怎麼知道他在學校里的事的。
我把玩著姜阿姨送的新手機,說:「蘇瓷姐姐告訴我的。」
反正他敢逼問我,又不敢去逼問蘇瓷。
狗男人,呸呸。
程決暴揍周頌的事就這麼輕飄飄地翻篇了。
他雖然是班上的貧困生,但長得好,學習也好。
優質且來之不易的學習環境讓他身上那些天然的戾氣收斂了不少。
無論在同學還是老師眼裡,他都是個討喜又人緣很好的學生。
周頌吃了癟,不敢再在程決面前大喇喇地耀武揚威,也不敢再去蘇瓷跟前現眼。
程決的高中生活終於開始步入一個正常學生該有的軌跡。
我放學早,又離家近,每天回到家就先把米淘上,然後開始擇菜。
等準備工作弄完,程決也差不多回來了,他再負責開火做飯。
他不讓我碰煤氣灶和刀具,說是危險。
其實做飯什麼的,我都會。
但我樂得享受這份來自家人的不動聲色的疼愛。
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時時刻刻緊繃著神經、害怕自己因為沒用就會被丟掉的林落落啦!
又過半年,蘇瓷帶著一份文件上門來找程決。
「你知道,東邊這一帶地塊的徵收是我們家在負責,而你們這幢樓因為鄰著一條廢棄鐵路專用線,前三批劃定都被劃在了紅線外。
「這段時間我來你們家做客,覺得退界線距離不太對,找人重新測量了一下,發現是之前的測繪員誤把專用線當成正線了。
「退界線只留二十米的話,你家夠得上第四批徵收範圍。」
這次我是真聽不懂了,迷茫地看著他倆。
蘇瓷很颯地把三棱尺一收。
「恭喜,你們家要拆遷啦。」
這下我聽懂了!
我尖叫著抱住程決的大腿。
「哥!哥!晚飯我要吃燒鵝!!」
程決也咧著嘴笑,一把按住 berber 亂蹦的我。
「沒出息!
「吃什麼燒鵝,下館子去!」
他看向蘇瓷,鄭重道謝。
蘇瓷笑著擺擺手。
「從前冬天跑操的時候冷風吹臉,幾次都是你默默落後男生隊伍,跑到我前面來給我擋風。
「我值日的時候,也總是你悄悄提前把活兒都干好,我都不知道該打掃什麼。
「班裡換桶裝水這些事也都是你默默在做。
「我知道你是個很好的人。
「再說了,拆遷這事我解釋得很清楚啦,只是按規矩辦事,可不是給你開了後門哦。」
程決的耳尖有點紅。
他低下頭,笑了笑。
「那也要謝謝你的。」
我踮著腳離開,把自己關進房間。
喜悅過後,笑容漸漸從我臉上褪去。
從小我就對太開心的事抱有警惕。
我總覺得快樂是有倒計時的。
儘管這段時間被程決和蘇瓷還有姜阿姨養得很好,但根深蒂固的習慣還在。
我想起那天周頌被程決按著暴揍時,禿嚕出來的那句「老子是男主」。
彈幕們說,原劇情里,周頌是靠著蘇瓷家的產業二次發家後讓周家更上一層樓的。
而現在,因為程決的出現,他連蘇瓷方圓五米都近不了身了。
他會做什麼呢。
12
拆遷的消息一出來,程家那幫親戚聞著味兒就來了。
周末凌晨五點,他們就開始在樓道里叫罵。
「程決,滾出來!把房子還給我們!」
對門老太太顫顫巍巍地開門。
「大清早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程家老大啐了她一口。
「老東西,別多管閒事!
「要怪就怪你們對門這小孩搶我們家房子,讓你們整層樓都睡不好!他媽的……」
話音未落,老太太身後冒出一個一米九三的壯漢。
「你讓誰別多管閒事?」
一陣哀嚎後。
門口安靜了。
程決開門探出個腦袋。
我也跟著把腦袋擠出去。
對門的壯漢活動著筋骨,沖我們笑笑。
「沒事兒,放心,來一次我揍一次。
「從前我不在的時候,多虧你和你奶奶照顧我媽了,我謝謝你們。」
程決跟對門大哥道了謝,回身用腳把我往屋裡撥。
「回去睡覺!什麼熱鬧都湊。」
我沖他略略略地吐舌頭。
上門鬧不成,程家人又跑去程決的學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