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媽媽遺棄在商場的第六個小時。
我隨手抓了個反派,直接認了哥哥。
彼時他手裡正緊緊攥著一個與他穿著明顯不符的精緻燙金袋子,神情緊張又猶豫。
我眼前飄過彈幕,還帶語音播報:
【我服了,什麼狗屁男主,就知道 PUA 女主,支持女主和反派在一起!!】
【可是這裡就是反派的歧路之始吧?】
【為了和女主上同一所國際私立學校,他撿走了一袋別人遺落的金飾。】
【哎,萬事開頭難,好事壞事都是如此。】
【其實他存的那點錢,上普通高中的學費是夠了的……】
我看著面前這個十四五歲模樣的男生,拽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你是在等失主嗎?我陪你一起等吧。」
1
男生緊張地看著我。
我假裝沒察覺,主動自我介紹起來:
「我叫林落落,今年六歲,哥哥你叫什麼?」
「……關你屁事。」
我點點頭。
「好,關你屁事,那我們就算認識了,不是陌生人了。」
說完,我往他腳邊席地一坐。
關你屁事的眼角抽了抽。
「……我不叫關你屁事,我叫程決。」
我又點點頭。
「好的,隨便,都行。
「我們一起等失主吧。」
程決猶豫了一下,還是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他問:「你爸爸媽媽呢?」
我搖搖頭。
「我沒有爸爸。
「媽媽下午讓我在這裡等她回來,可是六個小時了,她還沒來。
「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她最近一直在跟一個看起來很有錢的叔叔約會,那個叔叔不喜歡我。
「不過沒關係,今天媽媽一大早就帶我去遊樂園玩了一上午,還帶我吃了漢堡和披薩,我已經很開心了。」
程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好幾次。
到最後也憋不出什麼話,只好乾巴巴地問:
「你為什麼要陪我一起等?」
我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故事書上說,做好人好事會有好報。
「我陪你一起等失主,等失主來了,也會感謝我。
「我餓了,我想問失主要一碗熱湯麵。」
程決皺起眉。
「你六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我點點頭。
他掏出一部很舊的手機看了看,又摸了摸褲兜,咬咬牙道:
「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
我不肯。
「不要,我又沒做什麼對你好事,不能吃你的東西。」
他拗不過我,只好又坐下來,和我一起等。
沒多久,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目不斜視地徑直衝進了金店。
「你好,請問剛剛有沒有人看到我掉的一個袋子?發票應該也在裡面,買的是……」
程決低頭對了對袋子裡的發票,立刻起身跟進去。
「女士,你掉的是這個吧?」
女人接過袋子打開一看,驚喜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就走,比來時還要匆忙,連一句謝謝都沒說。
我都能感覺到程決那一瞬間的失落。
彈幕也在打抱不平。
【這什麼人啊,太沒禮貌了吧?】
【反派現在肯定在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當這個好人……】
【也不能這麼說吧,至少他沒有給自己的人生開一個偷東西的頭。】
【這個林落落是從哪冒出來的?原來劇情里有嗎?】
【可是這樣一來,程決還是沒錢,等開學他就徹底跟女主分道揚鑣了,還怎麼再見面啊?】
我端詳著程決的臉色,扯了扯他的袖子,大聲誇他:
「哥哥,你真棒!」
程決回過神來,下意識沖我笑了笑,又克制地把嘴角壓了下來。
他板著臉蹲下來問我:
「你想去找媽媽嗎?」
我搖搖頭。
他看起來還想說什麼。
但也許是想起我剛才說的話,覺得就算找到媽媽我也不會好過,於是又閉嘴了。
我善解人意道:
「哥哥,你幫我找警察叔叔吧,我聽說沒有爸爸媽媽的小孩都要被送去福利院的。」
程決沉默了一會兒。
「福利院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我懵懂地眨眨眼。
他看了我許久,最終又輕又長地嘆了口氣。
「算了,你跟我回家吧,我家也只剩我一個人。
「你剛剛誇了我,我煮碗雞蛋面給你吃,行不行?」
我高興地伸手牽住了他。
其實,我從小就直覺很準。
我能感覺到程決是個好人。
什麼反派不反派的,我才不在乎。
對我好的,都是好人。
2
程決帶我回了他家。
他家在一棟筒子樓里。
地方不算太小,只是布置非常陳舊。
彈幕又出現:
【程決家裡那幾個垃圾親戚雖然搶了他奶奶的喪葬費和工資卡,但好歹還給他留了套房。】
【什麼啦,這套房子本來就是程奶奶立了公證遺囑留給他的。
【這些年這邊在拆遷,但是前三批徵收範圍都沒圈到他們家,都說這一幢樓不可能拆了,這幫親戚才沒為難他。】
我四下看了看。
掉漆的五斗櫥上鋪著鉤針蕾絲的桌布,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但熨得平整乾淨,上面的桶裝水空桶被撕去了包裝,裡面插著兩朵舊絲襪做的假花。
我摸了摸,鐵絲的邊緣處理得很圓潤,不管從哪個角度都不會傷到手。
做這花的人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
廚房裡傳來打火的聲音。
沒多久,程決端著兩碗陽春麵走出來。
他的那碗清湯寡水,我這碗里卻臥著一個荷包蛋。
我用筷子把蛋分成兩半,夾起一半要往他碗里放,卻被他躲開了。
「不用管我,你吃你的。」
晚上,程決在唯一的臥室里舖好了地鋪。
我自覺地躺了上去。
他洗漱完回來,看見躺在地上的我,嘆了口氣,雙手一提就把我拎到床上,又順手幫我把被子掖好。
老房子唯獨隔音特別好。
夜深下去,屋裡只剩下程決漸漸均勻的呼吸聲。
沒有會突然神經質地跑來跟我哀嘆生活不易的媽媽,我也不會因為沒能及時回應她的悲傷就被罵沒良心,從被窩裡被拎出來罰站。
我不擇床,一夜無夢,睡得很好。
第二天醒來,吃過簡單的早飯,程決開始查看我書包里的東西。
除了一隻我最喜歡的舊小熊玩偶、一塊手帕和幾顆糖果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了。
程決皺著眉,又仔細翻了一遍。
我心領神會,扯了扯他的袖子。
「哥哥,別擔心,我會賺錢的。
「我知道哪些廢品可以拿去賣,我還會去小賣部幫忙看店。
「過節的時候我還可以去賣花,大家都會願意買我的花,因為我是小孩……」
話沒說完,程決心不在焉地摸了摸我的頭。
「別說屁話,這不是你該想的事。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你乖乖待著。」
他挎著個空包出去了。
回來的時候,包里鼓鼓囊囊。
【他怎麼把自己攢的高中學費全取出來了?】
【你沒看見他剛才在跟人打聽沒戶口的小孩怎麼上小學嗎?
【劇情好像變了,他是想給這個撿來的林落落上戶口進小學。】
【他們初中那個數學老師可以幫這忙,就是那老頭幫人從來不白幫,得收紅票子。】
【可他把學費都拿去給林落落上戶口了,他自己怎麼辦?】
【反派本來就是為了女主才存在的,現在反正也沒法和女主上同一所國際私立了,他乾脆不想上學了。】
【那他以後怎麼考大學,怎麼創業成功,怎麼跟男主同台競技?不讀書,他一輩子就窩在筒子樓里了?】
【結局女主還是跟那個垃圾男主在一起嗎?我不要看了!!】
3
信息一下子湧進來,但我抓住了幾個重點。
第一,程決想和那個什麼女主在一起。
第二,讓我讀書,程決就沒錢讀書了。
第三,程決不讀書,家裡就會一直沒錢。
什麼讀書不讀書的我不管。
可是我要家裡有錢!
程決把包放下。
他走到床邊,從床底下翻出好幾沓書本簿冊,先把空白沒用過的本子理出來,又把那些撕一撕還能用大半的挑了出來,一邊撕掉寫過字的紙頁,一邊對我說:
「九月份開學,我送你去上小學。」
我當機立斷把他撕下來的紙頁往上一揚。
「我不要!我最討厭讀書啦!」
「啪」的一聲,程決拿手裡的作業簿在我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鬧騰,沒你做決定的份兒!」
交涉失敗。
我老老實實把被我揚得亂七八糟的紙撿起來堆好,又坐下來和他一起整理本子。
那些彈幕說,程決要等臨開學前再去找那個數學老師辦我戶口的事。
還來得及。
半夜,我悄悄爬起來,摸過程決的手機。
他輸密碼從來不避著我,我看了兩次就記住了。
置頂聯繫人只有一個,頭像明顯是個女生。
我點進去翻了翻。
聊天記錄基本都是和學習有關的內容。
最後的聊天內容是中考成績出來後。
對方恭喜了他的好成績,他也祝對方未來可期,之後就再沒什麼了。
根據頭像,我很快在他的初中班級群里找到了那個女生,名字叫蘇瓷。
群消息置頂剛好是中考前大家填的信息收集表。
我在裡面找到了蘇瓷的家庭地址。
第二天白天,程決去打工了。
臨走前,他給我留了一部舊的老人機。
「冰箱裡的飯我都準備好了,按我昨天教你的,自己熱一熱,吃完,不許剩。
「知道你聰明,一學就會。
「要是實在不記得怎麼做,就給我打電話。」
程決走後,我也出了門。
我坐車到了蘇瓷家附近的車站,順著路牌找到了她家那片區域。
然後,我抱著書包,在路邊的草叢中,靜靜蹲守著。
4
沒多久,蘇瓷出現了。
通過彈幕零零散散的信息,我了解到蘇瓷是本地一家房地產大亨的女兒,標準的富家千金。
但她全家都很低調,九年義務教育一直讓她上的公立學校。
蘇瓷也適應得很好,平時進出很少讓司機接送,看起來和普通學生沒什麼兩樣。
看樣子,她應該是和朋友約好了出門玩。
我沒有一直跟著她,而是半道去了廣場,撿了兩枚金屬瓶蓋,又找做手工的攤販要了半截剩下的膠水,然後回到蘇瓷家附近的車站。
晚上,蘇瓷回家了。
我把瓶蓋用膠水黏在鞋底,模擬出皮鞋走路的聲響,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她走得快,我也快。
她走得慢,我也慢。
蘇瓷很快就察覺到身後有甩不掉的腳步聲。
可每次回頭,都看不見人影。
小小的我正躲在路邊的草叢裡。
沒有人會覺得能走出這種皮鞋聲的人會是個可以藏進樹影里的小孩。
接下來的幾天,但凡蘇瓷回家,我都如法炮製地跟在她身後。
第三次,她終於繃不住了,掏出手機在班級群里發語音壯膽:
「家人們,我好像被跟蹤了……
「我一走路,身後就有腳步聲,一停下就沒了,好幾天了。
「我現在都不敢動了……」
哼哼。
這也是我從故事書里發現的。
遇到無法判斷嚴重等級的事,人總是習慣先告訴朋友,而不是第一時間找家長。
程決那麼關注蘇瓷,看到消息,一定會第一時間趕過來。
何況他打工的地方本來離蘇瓷家就不遠。
果然,沒過多久,蘇瓷的手機響了。
她開了免提。
程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我就在你家附近,馬上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