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森看著我,嘴角扯了扯,沒說話。
我卻隱約覺得他在挑釁。
顧然沒多問。
他直接把那筷子菜夾到自己碗里,又給我夾了別的。
「以後我不放香菜了。」
「不用。」我說:「我口味早變了,現在吃。」
我低頭把那道菜夾進嘴裡。
顧森臉色沉了沉。
他放下筷子:「哥,你知道我和程音什麼關係嗎?」
「知道。」
「知道?」
「嗯。」顧然語氣很平:「她跟我說過。」
顧森盯著他:「那你還……」
「還什麼?」
顧森沒說話。
顧然看著他:「顧森,我知道你們以前談過,但我不介意。」
顧森張了張嘴,半晌擠出一句:「你可真大方。」
顧然笑了笑:「音音很好。」
顧森沒接話。
飯桌上安靜下來。
我低頭吃飯,餘光瞥見顧森攥著筷子的手,指節有點白。
後來他沒再說話。
吃完飯,他站起來:「我走了。」
「這麼快?」顧然也站起來。
「嗯,回老宅陪爸媽。」
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頓了一下,沒回頭。
「程音。」
我抬頭。
他背對著我:「那十萬塊……我後來想轉給你,可已經聯繫不上你了。」
門開了,又關上。
樓下車聲響起,漸漸遠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
顧然已經開始收拾碗筷。
我回過神,跟過去幫忙。
廚房水聲嘩嘩。
我站在他旁邊,接過他洗好的碗,用抹布擦乾。
「程音。」他突然開口。
「嗯?」
「剛才沒讓你不舒服吧?」
我手頓了一下。
他背對著我洗碗,看不清表情。
「沒有。」我說:「你不用……這麼關心我的狀況,畢竟……」
「畢竟什麼?」
我沒說話。
他關了水龍頭,擦乾淨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
比桌上那兩個厚得多。
「新年快樂。」他遞過來。
我低頭看著那個紅包,沒接。
「太多了。」
「拿著。」
「合同……」
「合同是合同。」他把紅包塞我手裡:「這是我的心意。」
我攥著那個紅包,厚厚一沓,硌得手心疼。
我抽了抽鼻子:「你不用這樣。」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低頭盯著手裡的紅包:「我就是來掙錢的,你不用對我這麼好,我不配。」
他沉默了幾秒,伸手揉了揉我的頭。
「這只是個新年紅包,沒有什麼配不配。」
不等我反應,他轉過身繼續洗碗。
「你們剛才說的,我聽見了。」
「你那時候……是不是很難?」
我沒忍住。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流了滿臉。
「程音?」
顧然轉過身,看到我的臉,愣住了。
「對不起。」我抬手擦眼淚:「我……」
話沒說完,眼淚又湧出來。
顧然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手抬起來又放下。
「你別哭。」他聲音有點慌:「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我搖頭。
他猶豫了一下,往前邁了一步,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沒事了。」他說。
我哭得更凶了。
「沒事。」他低聲說:「沒事的。」
6
我哭了很久。
顧然就一直抱著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輕輕拍著我。
後來窗外突然亮了一下。
煙花炸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我抬起頭,透過廚房的小窗看見外面的夜空。
一朵一朵的煙花在炸開,照亮了半邊天。
十二點了。
新年了。
我這才發現顧然的毛衣前襟濕了一大片。
我急忙往後退了一步:「對不起。」
他搖搖頭:「沒事。」
我低著頭,聲音還有點啞:「我只是好久沒有……」
「嗯?」
「媽媽生病以後,我一直是一個人。」我說。
「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她,一邊想辦法湊錢。」
「後來她走了,我還是一個人。」
「想哭的時候,哭不出來,今天不知道怎麼,就……」
我說不下去了。
顧然低頭看著我。
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我看懂了。
是心疼。
我愣了一秒,匆忙別開臉。
窗外煙花還在響。
「我該回去了。」我說。
顧然愣了一下:「這麼晚了?」
「嗯,合同只到今天。」
我把毛巾遞還給他:「今天謝謝你了,顧然。」
他接過毛巾,看著我。
「後續如果還需要我出面,你給我打電話就行。如果不需要,那合同就正式終止。」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真的謝謝,那兩個紅包,還有你給的那個……我會好好用的。」
他看著我,沉默了幾秒。
「程音。」
「嗯?」
「路上小心。」
我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顧然。」
7
下樓後,一個人影正靠在牆邊。
是顧森。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挑了挑眉。
「這不是我哥女朋友嗎?怎麼大半夜還要走?」
我面不改色:「我媽還在家等我。」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程音,阿姨知道自己女兒今天是來撈錢的嗎?」
我看著他。
「不知道。」我說:「我媽只知道她女兒很喜歡一個叫顧森的人。」
活著的時候知道。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
樓道口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我看見他臉色變來變去。
最後他冷哼一聲:「別以為這樣說,我就不會把事鬧大。」
我沒說話。
他往前邁了一步,湊近我,語氣裡帶著得意。
「程音,你知道我們這種家大業大的人家,是很注重門楣的。更何況咱倆有過那麼一段,你猜我父母要是知道你的本質,你和我哥還可能嗎?」
我抬頭看他。
「那你父母願意給我五百萬,讓我離開顧然嗎?」
我問得很認真。
他愣了一下,然後罵了一聲。
「艹,我就知道你是為了錢才和我哥在一起!」
我沒回答。
手機響了,是打的車到了。
我繞過他,往路邊走。
他跟上來。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他拉開另一邊的門,也坐進來。
我看著他:「都分手了,別想讓我再給你付車錢。」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鄙夷。
顧森臉黑了,指了指窗外。
「看你左邊那輛賓利,我的!」
司機沒說話,踩了油門。
最後還是我付的錢。
車停在我租的那棟老樓下面。
我下車,他也下車。
我站在單元門口,看著他:「你還不走?」
他左顧右盼,不回答。
我有點煩躁:「你大半夜蹲在你哥樓下,就是為了再罵我一句撈女?現在又跟著我回家,你到底要怎樣?」
他還是沒回答。
他盯著樓道口貼滿的小廣告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
「程音,你為什麼會住在這兒?」
我沒說話。
他轉過頭看著我:「咱倆在一起的時候,你不是已經計劃買房了嗎?」
「不關你的事。」我生硬地說。
買房的錢都買藥了。
我只能搬到這裡,還是租的。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我看不懂。
但他嘴上還是那副腔調:「程音,看來和我分手後,你過得很不好啊。」
我嗆回去:「對呀,本來想從你身上撈一筆呢,誰知道你一毛不拔,我還得倒貼。」
他黑了臉。
沉默了幾秒,他突然說:「和我哥分手。」
我抬頭看他。
他沒看我,盯著牆上的小廣告:「他沒我有錢。」
我沒說話。
轉身,拿鑰匙開門,鑽進去,迅速把門關上。
「程音!」
顧森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悶悶的。
我沒動,靠在門上。
「我爸媽不會同意你和我哥在一起的。」
「不關你的事。」我說。
他笑了一聲。
「怎麼會不關我的事?你是我的前女友,他是我親哥,你覺得我會什麼都不做?」
我沒回答。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
我以為他走了。
「程音。」
又來了。
我沒吭聲。
「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我說:「你可以走了。」
過了很久,他才離開。
8
大年初一,顧森又來敲門,站在門口說了半小時。
為了讓我和顧然分手。
大年初二,他又來了。
帶了銀行卡,讓我開價。
大年初三,他換了說法。
說顧然不適合我,說我們不般配。
大年初四,他沒來。
我以為他終於消停了。
大年初五早上,我剛開門,他就站在門口。
臉色比前幾天都難看。
「一會兒我哥會來接你去老宅吃飯。」
「如果你還要臉,就別去。」
我低頭整理衣服上的蝴蝶結。
「你告訴你爸媽我是撈女了?」
他沒說話。
我抬頭看他。
他神色不太自然,別開眼不看我。
「誰讓你不分手。」他嘀咕:「我是為了我哥的幸福。」
我笑了。
「所以你告訴了你爸媽,你前女友是個撈女,現在正在騙你哥?」
「……我只是說了實話。」
「實話?」
他沒接話。
顧然今早給我打了電話,說要去老宅吃個飯。
他怕我緊張,特意強調只是普通聚餐,他爸媽想再見見我。
電話里他語氣很輕鬆,像真的只是去吃頓飯。
看來他還不知道顧森在他父母面前說了什麼。
我沒告訴他。
反正我們是假的。
他父母逼我們分手,那就分開。
雖然我不知道顧然為什麼要租我這個假女友。
但無所謂了。
到時候我就直接提分手,然後離開。
乾淨利落。
「程音。」顧森盯著我:「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我系好蝴蝶結,拿起包,從他身邊走過。
「我去。」
9
下樓時,顧然已經等在那了。
他看見我出來,正要笑卻又拉平了嘴角。
他目光越過我,落在我身後。
顧森正站在單元門口,臉色難看。
顧然幾步走過來,把我擋在身後。
「沒事吧?」
我搖搖頭:「不用管他。」
他看了顧森一眼,沒說話,拉開車門讓我上去。
車子開出小區,顧然頻頻看向我。
我摸了摸臉:「怎麼了?穿得不夠乖巧嗎?」
「不是。」
他頓了頓。
「其實你穿什麼都好看,合同上要求乖巧,是因為我父母喜歡那種類型,我想讓他們喜歡你。」
「他們喜歡乖巧的?」
「嗯。」他笑了笑:「我從小被誇最多的,就是聽話乖巧。」
我想到了顧森那張張揚的臉。
他和顧然完全不同。
顧森脾氣大,笑起來肆無忌憚,生氣時也不藏著。
一看就是在愛里長大的小孩。
而顧然內斂
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如果不是遇到顧森,」我說:「我都不知道他還有個哥哥。」
顧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們很不像吧?」
我點點頭。
他沉默了幾秒。
「我小時候是留守兒童,跟著姥姥長大的。」
「上高中才回到爸媽身邊。」
我轉頭看他。
「小時候爸媽一年才回來一次,有時候過年都不回來。」
他語氣平淡:「沒有人愛的小孩,怎麼和從小被帶在身邊的孩子比。」
「……但你很好。」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點別的什麼。
「我也覺得現在的我很幸福。」
「唯一的遺憾就是姥姥去世了。」
我心一顫。
「去世的人只是換了種形式陪在我們身邊。」我說。
他轉頭看我。
我盯著窗外:「我媽也是。」
10
車子停在顧家老宅門口。
半山腰,獨棟,門口種了兩棵桂花樹。
走進客廳,顧母看見我,笑了笑,從旁邊拿出一個紅包。
「程音,這是阿姨給你的。」
我沒接。
她愣了一下。
「拿著吧,過年圖個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