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年關,行業旺季,我接了個大單。
【一天一萬,家長紅包可自留。要求:乖巧。】
於是大年三十,我穿著粉色套裝扎著馬尾,敲響了僱主家的大門。
可開門的,竟然是我的前男友。
他愣了兩秒,然後笑了:「穿這麼乖,來求復合?」
還沒來得及開口,我的僱主從他身後啪嗒啪嗒跑來,一把將他扒拉開。
「讓讓讓讓!我女朋友來了!」
他攬過我的肩,挑眉嘚瑟:「怎麼樣,哥女朋友漂亮吧?」
1
顧森咬牙切齒吐出兩個字:「……漂亮。」
我嚇得抖了抖。
顧然立刻擔憂地看著我:「寶寶,著涼了嗎?快進來。」
在顧森看不到的地方,他沖我眨了眨眼。
我扯出一個笑,嗲著嗓子回覆:「謝謝老公~」
然後,顧然的臉紅了。
他似乎有些手足無措,原地轉了一個圈,朝廚房跑去。
「那個……你先坐,我洗點水果。」
顧然一走,顧森立刻將我逼到角落。
「老公?嗯?」
我低著頭沉默。
他看著我,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寶寶?你怎麼不說話了?」
「分手時你不是叫我印地安老斑鳩嗎?」我抬頭瞪向他。
顧森皮笑肉不笑:「是你先說我屁股上的胎記像豬肉印章。」
我小聲嘀咕:「確實像呀。」
顧森咬牙:「不像。」
「有本事你脫了看看。」
他手按在腰帶上。
我立刻捂眼往廚房跑:「啊啊啊小叔子非禮嫂嫂啦!」
顧森一把扯過我,額角青筋直跳:「程音,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也是你嫂子。」我嗆道。
「你到底和我哥什麼關係?」
我朝廚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明擺著呢,今天見家長,明天領證,後天孩子就生了。」
顧森黑了臉,雙手抱胸:「不可能,我哥不會喜歡你這種人。」
「我哪種人?」我朝他逼近一步。
「顧森,咱倆談了那麼久,你倒是說說我是哪種人。」
他後退一步,嘴角扯出不屑的弧度。
「撈女唄,你這種撈女也配進我家門?」
我笑了。
「你哥就喜歡我這樣的,你管得著嗎?」
他盯著我,眼神複雜。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當初我為了錢和他分手,現在轉頭就傍上他哥,果然是個撈女。
他想開口反擊,廚房門卻開了。
顧然端著果盤出來,看到我們倆杵在玄關,愣了一下。
「站那兒幹嘛?」
他自然地走過來,拉住我手腕往沙髮帶:「來吃水果。」
我被按坐在沙發上。
顧然把果盤往我面前推,草莓都是去了蒂的。
「嘗嘗,很甜。」
他轉頭看向站在角落的顧森:「你去機場接下爸媽。」
顧森站著沒動。
「去啊。」顧然催他。
顧森轉身走了,關門聲比正常力道重了些。
客廳安靜下來。
顧然往我旁邊挪了挪,聲音放低:「對不起啊。」
我擺手:「沒關係,肢體接觸和言語親密都是 OK 的,合同里寫了。」
「我不是抱歉這個。」他頓了頓:「房子小不隔音,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我愣住。
他撓撓頭:「他說你是撈女那些……對不起,他有些話確實難聽。」
我沒說話。
草莓在嘴裡嚼著,很甜,但咽下去有點澀。
「沒事。」我扯了扯嘴角。
「反正他說的也沒錯,我的確是個撈女。」
顧然看著我。
「一天一萬,紅包自留。」我低頭盯著手裡的草莓:「這不是撈女是什麼?」
他沒接話。
沉默了幾秒,他嘴角揚起。
「我爸媽就快來了,你可要努力撈個大紅包,他們很有錢的。」
我抬頭看他。
他沖我眨眨眼。
「對了,」他壓低聲音:「顧森要是再為難你,你就喊我,我隨時出來救場。」
「不用,我能應付。」
「我知道你能應付。」
他說:「但合同里沒寫你要受氣,對吧?」
2
顧然父母很快到了。
他起身去開門,我擦了擦手站起來,擺出標準的乖巧笑容。
進來的一對夫婦,男人西裝革履,女人珠光寶氣。
我在電視上見過他們。
「爸,媽,這就是程音。」
顧然站在我旁邊,聲音有點緊。
我微微欠身:「叔叔阿姨好,新年快樂。」
顧母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遍,從粉色套裝到馬尾辮,最後落在我臉上。
「嗯,挺乖的。」她說。
顧父點了點頭,沒多看我,直接問顧然:「你弟呢?」
「去機場了,沒接到你們?」
「我們改簽了。」顧母從包里拿出兩個紅包,遞給我:「給你的,拿著吧。」
我雙手接過:「謝謝阿姨。」
「顧然說你很好。」她笑了笑:「確實和他一樣乖。」
這話聽著像夸,又像沒夸。
顧父看了眼手錶:「行了,我們就過來看看,晚上還有局,先走了。」
「這麼快?」顧然愣住。
「你李叔家年夜飯,不好推。」
顧母拍了拍他胳膊:「過幾天給你打電話,帶著你女朋友回老宅吃個飯」
從進門到離開,前後不超過五分鐘。
門關上,客廳又安靜下來。
顧然撓撓頭:「那個……他們比較忙。」
「沒事。」我把紅包放在桌上:「這樣挺好,不尷尬。」
話剛說完,門又開了。
顧森拎著車鑰匙進來,看到我倆站在客廳,愣了一下。
「爸媽呢?」
「剛走。」顧然說。
顧森皺起眉頭,目光越過顧然,落在我身上。
顧然往前挪了半步,擋住他的視線:「你不回家?」
顧森把鑰匙扔在玄關柜上,往沙發一坐。
「回什麼,自從你成年搬出來,咱倆就沒一起跨過年,今晚我不走了。」
藉口。
我往顧然身後縮了縮。
顧森就是沖我來的。
顧然正要開口,顧森突然看向我。
準確說,看向我的嘴。
我下意識抿了抿唇。
「草莓甜嗎?」他問。
我沒理他。
他自顧自拿起一顆草莓,咬了一口,然後皺眉放下。
「不甜。」他說:「哥,給我洗點別的水果。」
顧然站著沒動:「顧森,你自己沒手?」
「你家的廚房,我不知道東西放哪。」
顧森可憐巴巴:「怎麼,有了女朋友,連親弟弟吃點水果都不行?」
顧然轉頭看我:「可是……」
我知道他擔心什麼。
「去吧。」我扯了扯他袖子:「我等你。」
他猶豫了兩秒,才往廚房走。
3
顧森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盯著我看。
「裝得可真像。」他說。
我沒理他,低頭看手機。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這麼乖?」
「那是你不配。」我頭也不抬。
他嗤笑一聲,目光轉向桌上那兩個紅包。
「我爸媽隨手給的,夠你一個月工資了吧?」
「不夠。」我說。
他挑眉:「不夠?」
我抬頭看他:「我的意思是,這兩個紅包夠我半年工資。」
顧森愣了一下。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神從疑惑慢慢變成恍然。
「哦。」他拖長了調子:「怪不得。」
我繼續看手機。
「怪不得傍上我哥了。」
「在我這撈不著,轉頭就找上他,程音,你挺能啊。」
我沒抬頭。
「不過我哥比我有錢?」
他嗤了一聲:「他一年掙的還沒我零花錢多。」
「那你倒是給我啊。」我抬眼看他。
他噎住。
我放下手機:「顧森,咱倆戀愛那幾年,我從你身上撈到什麼了?」
他冷笑:「那是我防著你。」
我點點頭:「對,防得挺好。吃飯 AA,看電影我買票你買爆米花,情人節連束花都沒有,說是太俗。」
他臉色變了變。
「但你養那群朋友倒是挺大方。」
「一頓飯好幾千,借錢從來不還,人家家裡母雞下蛋你都得包個紅包慶祝。」
他沒說話。
「分手那天我去找你,在門口聽到你跟你朋友說話了。」
「你朋友說,我這種撈女,一開始都假清高,等差不多了就會開口要錢。你說對,她前幾天問我借十萬,我沒給。」
我看著他。
「然後你朋友笑了,說看吧,我說什麼來著。」
「我沒進去,轉身回家給你發消息分手,在你身上實在撈不到,我還不如換一個。」
客廳安靜了幾秒。
「程音……」他開口。
「你那群朋友挺厲害的。」我繼續說:「比我道行深多了,從你身上撈的,起碼七位數了吧?」
他臉黑了。
「你知道他們背後叫你什麼嗎?」
他沒說話。
「冤大頭。」我說。
「人傻錢多,隨便說兩句好話就掏錢。他們不是怕你被撈女盯上,是怕你錢花在女人身上,他們撈不著了。」
他臉色沉下來,攥緊了拳頭。
廚房門開了。
顧然端著洗好的水果出來。
他把果盤放在茶几上,在我旁邊坐下。
「餓不餓?」
我點點頭。
他又站起身去了廚房:「馬上吃飯。」
我輕呼了一口氣,也站起了身。
「程音。」
身後傳來顧森的聲音。
我沒回頭。
「你那時候借錢幹什麼?」
我腳步頓了一下。
「重要嗎?」我說:「反正你也沒給。」
4
我和顧森剛在一起的時候,就知道他有錢。
卡宴邁巴赫換著開。
家住半山腰進門要刷卡。
但我從來沒花過他一分錢。
他朋友背地裡說我假清高,裝。
我全都知道。
但我想,我只是談個戀愛,我談得光明磊落。
我不圖顧森的錢,我就是喜歡他這個人。
喜歡到可以忽略他那些朋友,忽略那些難聽的話,忽略他從來不在朋友圈發我。
我以為喜歡就夠了。
直到我媽查出來癌症晚期。
醫生把我叫到辦公室,說你媽這個情況,如果有好的靶向藥,也許能拖一兩年。
好的藥,十萬塊一療程。
頭幾個月,我用自己的存款買藥。
那是工作三年攢下來的錢,本來想著以後買房用。
一筆一筆轉出去,藥一盒一盒拿回來。
我媽問我。
「囡囡,這藥貴不貴?」
我說:「不貴,醫保能報。」
她信了。
五個月後,存款見底。
我盯著銀行卡餘額看了很久。
然後貸款、借錢,可依舊不夠。
下一療程的藥,買不起了。
我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拿起手機,給顧森發消息。
我自尊心強,不想告訴他我媽媽生病的事。
打了刪,刪了打,最後只發了七個字。
【能不能借我十萬?】
他回得很快:【行。】
就一個字。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眼淚掉下來,但嘴角是彎的。
我想我果然沒喜歡錯人。
然後我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他沒問我要卡號,沒問我什麼時候要,什麼都沒問。
我安慰自己,他忙,他忘了,我再等等。
第四天晚上,我去他家找他。
門虛掩著,裡面有人在說話。
他朋友的聲音:「那個程音,開口了吧?我就說嘛,撈女都這樣,裝不了多久。」
然後是顧森的聲音:「嗯,借十萬。」
他朋友笑了:「你真給?」
他沒說話。
他朋友說:「給什麼給,這種女的,借完十萬還有二十萬,你填得滿?玩玩就行了,別當真。」
沉默。
很長的沉默。
我站在門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然後我聽見他說。
「我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我是撈女?知道我早晚會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