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拳到肉，誰也不讓誰。
他是凶厲成性的野狗，出的全是死招。
而我是被他養大的小野狗。
「不錯啊，」不知道幾個來回，他喘著粗氣，贊了我一聲，眼神陰鷙，「但你打不過我。」
「你很怕我。」
他似乎有些得意。
因為怕，所以會下意識在他出手時，顫畏一瞬。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是赤手空拳來的。
我該慶幸，藺燼還沒未來那麼瘋。
他從一開始就小看我，自然也不會想到我那麼恨他。
也不在意。
而我不一樣，我耳濡目染，我從小學到的就是他的陰招。
在他抓住我顫畏的那瞬，想反攻時，我適時拔出了匕首。
匕首插入肉體時，還有阻滯的鈍感。
但很快，我就掌握了訣竅。
血濺得四處都是。
藺燼在劇痛之下爆發的潛力，給了我很重的一拳。
熟悉的痛感，肋骨好像又斷了。
我忍著痛爬起來，他像是吃了一驚。
嘴裡穢語不斷：「哪來的瘋子！」
求生的慾望是很強的，他失了這麼多血，卻還能掙開我壓住他的手。
可有人卻被他折斷翅膀，心存死意那麼多年。
我重新將重傷的藺燼壓在身下，舉起匕首。
「小恩！」
恍惚間，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喊我。
「小恩！不可以！」
隨即是漸近的跑步聲。
我置若罔聞，沒停手。
一刀又一刀。
身下的人不動彈了。
「小恩！」突然有人抱住了我的腰，「不可以殺人！」
「你還有很光明美好的未來，你不要為了不值得的人毀了自己一生！」
手上一痛，匕首被奪走了。
我對上蘇聽雲的目光。
遲緩地低頭，看見了抱著我哭的宋枕月。
以及奄奄一息、血泊中的藺燼。
15
藺燼被送進 ICU。
我緩了一晚，才終於回神。
宋枕月守在我身邊，她雙目紅腫，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你就是被他欺負了是不是？小恩，你肯定受了很多委屈，你放心，聽雲會解決好的……」
手忍不住發抖。
我將手壓在被子下。
「他死了嗎？」
宋枕月搖頭。
「小恩，他死的話，你會坐牢的……」
是坐牢還是死刑，對我來說都一樣。
我垂著眼，很輕地說：「媽媽……他殺了我媽媽，他害死了我媽媽。」
宋枕月怔愣著說不出話了。
我沒妄圖她理解。
反正，我在這裡待不了多久。
改變了過去的話，我應該會徹底消失。
肋骨斷了，我只能躺著。
小時候生病了，媽媽也從來沒看過我。
而現在，宋枕月給我掖了掖被子，整張俏臉皺在一起。
「你好好睡，別擔心，我守著你。」
「我給你請最好的律師，我一定不會讓你坐牢的……等那個叫藺燼的醒了，我找人和他好好聊聊。放心吧，小恩，不會有事的。」
「泱泱也在來的路上，你別害怕，我們會保護你的。」
身心都疲倦至極，我本來該強撐起來去給藺燼補刀的，結果卻在宋枕月的話語下，沉沉睡了過去。
朦朧間，聽見她輕輕哼著熟悉的搖籃曲。
「媽媽……」
她的手一僵，隨即又輕柔地摸了摸我的臉。
「媽媽在，小恩乖，快快睡覺吧。」
16
我被勒令在家靜養。
聽說藺燼搶救成功，但傷勢過重，連下床都不行。
蘇聽云為他墊付了醫藥費，僱傭了護工。
住著私人醫院裡最高檔的 VIP 病房。
恰好，藺家沒找到他。
轉而，是帶了其他人回藺家。
我感到困惑的同時，有些慶幸。
臨近高考，宋枕月越發忙了起來。
雖然說家底豐厚，她就算考差了，也總有學上。
大不了出國鍍金。
但她想和陸泱、蘇聽雲在同一所大學。
傭人給我削蘋果時，她還在一旁背政治。
明明已經滾瓜爛熟，也抓緊時間又背一遍。
我看著她腦袋上的發旋。
問起藺燼的事情。
蘇聽雲先前跟我提過。
說是藺燼的養母病重，他以此為交換，對方才願意不追究我。
我有些沉默。
我從來不知道藺燼回藺家前，還有養母。
我問宋枕月，藺家認回了一個私生子的事情，她知不知道。
她這才捨得給我一個眼神。
「當然知道！泱泱這幾天跟我說了好多。」
陸泱好奇心最重，總有手段知道一些豪門秘辛。
「藺家那老頭年輕時在外可花了，私生子多如牛毛，沒啥好稀罕的。」
「平均半年認回一個，其實我們都懷疑不是親生的……大概就是自家孩子沒出息不聰明，只能在外找聰明的，不管有沒有血緣關係，先帶回來養養。」
「哦對，先前他們好像還找了藺燼，只是藺燼那身體……嗯。」
宋枕月意味不明地抿抿唇。
「藺家有些嫌棄，後續也不知道怎麼，反正也沒管。」
……
但他沒死，我還是有些不放心。
我慢吞吞地啃著蘋果。
既然我還沒消失，就說明這個事情並沒有解決。
風平浪靜地等到高考結束。
我傷好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床走路。
宋父宋母也習慣了我的存在。
他們寵愛宋枕月，在得知我救過宋枕月後，更是待我如貴客。
「今年高考趕不及了，明年也能考，沒事的，孩子。」
「身體最重要。」
我卻越發風聲鶴唳。
我總疑心藺燼還有後手。
他是個瘋子，就算暫時為了利益委曲求全，未來不定會如何。
就像一顆不定時炸彈。
他不死，我難以安心。
17
只是蘇聽雲不知道把人安排去了哪，我找不到他。
我只能守著宋枕月，時刻跟著她。
她大學住校，各方面都不方便，我只能央求陸泱好好看著她。
但我依舊不放心。
我時常翹課去找她。
學校老師數次打電話給她告我的狀。
她很生氣，下課後專門來找我。
「宋恩，你能耐了是吧？你那歪瓜裂棗的成績我都不想說，你竟然還敢翹課？」
陸泱還在一旁笑：「真是姐控啊？她上回還求我好好保護你來著。」
蘇聽雲倒是若有所思。
等宋枕月苦口婆心地訓完我，他才對我道：「你要是擔心的是……沒事的。」
趁宋枕月和陸泱不在。
他彎起笑，給了我顆定心丸。
「他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海島上的精神病院。
四面環海，擅自逃離只會淪為鯊魚的食物。
「小恩，」他垂著長睫，安撫我：「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麼，但是你不用怕。」
「宋枕月不會有事。」
「所以你也不能有事，你不能再去碰那些違法的事情，他害死了……你的媽媽，但沒有證據，我們沒辦法讓他伏法。」
他的停頓似乎意有所指，但我沒察覺。
「這是個現代社會，你無法真槍實劍地殺了他，但總有千千萬萬的辦法，讓他痛苦，活得不如死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後知後覺地有些害怕他。
蘇聽雲遞給我一個平板。
「你要是不放心，這裡有實時監控。」
「要是他逃了，也會收到警報，現在你能安心了嗎？」
我現在才有些明白，為什麼藺燼對他下死手這麼多次，他還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18
我總算能放一半的心。
我聽話，乖乖去上課。
只是我怎麼都想不通，為什麼我還沒有消失。
宋枕月和蘇聽雲確認了關係。
平板上的監控，藺燼在那裡被折磨的很慘。
身形都消瘦了許多。
我將警報移到了手環上。
時間過得很快。
我高考完，夠著本科線的邊緣。
宋母說不如花點錢出國讀碩士呢, 也比在國內好些。
陸泱在一旁翻著志願書，搭話：「算了吧，她可黏小月了，鐵定不樂意。」
「到時候宋枕月和蘇聽雲結婚, 指不定她會哭暈過去。」
那倒也不會……
宋枕月焦頭爛額地搜著我的分數能夠上的院校。
「爸媽, 咱捐棟樓吧？這些學校宿舍條件好差……」
那倒也不必……
蘇聽雲靜悄悄地指出一個學校。
「這個怎麼樣？和我們大學在一個大學城，有中外合資的專業，她這分數能上, 而且宿舍也不是很差。」
幾人這才滿意。
等上了大學, 我就更能順理成章地黏著宋枕月了。
蘇聽雲時常嫌棄我這個電燈泡。
但他教養太好, 從未流露出什麼不耐煩來，我也就沒發現。
還是陸泱說的。
她說, 我時時跟著宋枕月, 蘇聽雲怎麼辦。
他們大學畢業就要結婚了，難不成到結婚交換戒指的時候，我還要卡在新郎新娘中間嗎？
於是我讓出了位置。
時間漫長, 在這裡太美好，險些讓我忘了自己究竟是誰。
我隱隱覺得自己也許真是個精神病。
直到手環的警報聲響起。
震得我心臟都痛。
但不是藺燼逃跑的消息。
是他受不了精神折磨，自殺了。
宋枕月和蘇聽雲的婚期定在不久後。
我注視著自己逐漸透明的身體, 倏然鬆了口氣。
我很慶幸。
不會再有什麼藺燼、王燼的，來叨擾宋枕月的未來。
只是有些遺憾。
不遠處, 宋枕月笑靨如花地倚在蘇聽雲懷裡。
我還是無法親眼看⻅媽媽幸福的未來。
19
「故事到這⾥就講完啦, ⼩恩該睡覺了哦。」
我抓著媽媽的衣袖，急急道：「不行不⾏, 故事⾥的, 小恩，去哪了？」
我還不是很會說話, 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媽媽，⼩恩，媽媽……」
我纏得緊，媽媽沒辦法，只能喊爸爸來。
「蘇聽雲！你快想個辦法哄她睡覺！」
爸爸刷著牙, 滿嘴泡沫，嘰里咕嚕地說：「小恩乖……」
他緊急漱口, 過來抱我。
「故事⾥的小恩呢……去旅遊啦。」
「旅、游？」
「對, 出去玩啦。」
我懵懵懂懂地問：「跟小姨一起去的嗎？」
之前媽媽總說她有一個妹妹，也叫⼩恩。
但小恩小姨不聽話, 一聲不吭地去旅遊了。
我想不明白。
「嗯，和⼩姨一起去的。」
爸爸抱著我，晃晃悠悠的, 我起了困意。
腦袋一點⼀點往下掉。
兩⼈這才鬆了口氣。
輕聲商量起我聽不懂的事情來。
「你這幾天回來得好晚，公司出什麼事了嗎？要我去看看嗎？」
「藺家前陣⼦倒了，我們和他們業務有重合的地方, ⾃然就忙了起來，你在家好好休息，小恩還有保姆帶呢。」
我太睏了, ⼩⼿抓著爸爸的頭髮，忽然想到些什麼。
強撐著開口：「媽媽……想吃乾媽媽家的小蛋糕……」
「那是什麼？」
爸爸輕聲問。
「泱泱前些⽇⼦投資開的蛋糕店, 低糖的，⼩恩很喜歡吃。」
媽媽⼩聲答。
「……」
兩人對視，無聲笑起來。
「小恩還是那麼不愛吃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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