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們意識到，這個聲音大概是小沭晴的同學。
對方的聲音又輕又急：「你們能來學校一趟嗎？王沭晴這裡出了點問題！」
小野王出了問題？
我們想要問清楚出了什麼事。
可對方應該是在學校，不方便聯繫，只匆匆甩過來一個地址之後就沒有了消息。
「我去找隔壁寢室，讓她們一會兒幫我們請假！」
林佳楠執行力最強。
「那我先打車。」趙寧一邊下單一邊叮囑，「你們倆快去換衣服啊！」
我們火急火燎地趕到了小沭晴所在學校的醫務處。
可還是慢了一步。
還在醫務室外面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聽到了裡面的嘈雜聲。
「誰讓你在警察面前亂說話的？
「她是故意推你的嗎？什麼叫受到了霸凌？家裡人跟你開玩笑也叫霸凌啊？
「我不管，你現在就跟警察說，你要撤案！
「憑什麼？就憑我是你爹！一家子小打小鬧，你給捅出去還要不要臉？」
我們進去的時候，就見小沭晴正躺在床上。
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西裝革履的男人衝出來，離開時還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
「那是我爸爸。」小姑娘說，「他去警察局看他女兒了。我剛剛從樓梯上跌下來的時候很害怕，怕沒有人能幫我，所以讓同學聯繫了你們……麻煩你們了。」
嗨，說什麼麻煩。
剛剛在醫務室聽到的話，以及我的爸爸他的女兒這些彎彎繞繞縈繞在腦子裡，一時間我們四個人都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正準備問到底是什麼情況，她是為什麼受了傷，又是怎麼從樓梯上跌下來的。
下一秒，就有個女人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對方像是很著急。
卻又在走到她面前的時候直挺挺僵在了那裡。
「小晴！」她匆匆瞥了一眼小沭晴，「怎麼受這麼重的傷？我聽警察打電話說，他們把那小賤人抓走了？你受委屈怎麼不跟媽媽說呢？等著，我現在就去給你出氣！
「王霍顯那鱉孫，心眼都偏到姥姥家了！」
她像支機關槍，風風火火一頓輸出之後，轉身就出去了。
小沭晴只來得及喊一句「媽媽」。
可對方沒有聽到，也沒有等一等。
10
小沭晴說：「這是我的爸媽。」
她從小就從鄰居曖昧的語氣里猜到，自己是被拐賣到 M 縣的。
六十歲的奶奶養了她。
作為人口買賣的買家，奶奶其實並不無辜。
她想著養個孩子以後養老，同時也為了能給老李家傳承香火，所以才買了她。
但是，老太太一個願望都沒有達成。
「她是在我初一那年死的。家裡東西留不住，因為誰都知道，我不是她的親孫女。」
所以，我們遇到的時候，她才過得那麼不容易。
她要上學，雖然九年義務教育，生活費卻很難著落。
於是，只能拿著奶奶留下的那個破手機，試著用遊戲掙錢。
不，她掙不了錢。
只能幹帶人上分的活，換一天三包泡麵。
好在，一天只花費一個小時，不算太浪費時間。
小沭晴說，其實帶人上分也是很快樂的。
「尤其在順風局，峽谷亂殺的時候，隊友很可愛的時候，手機只是卡了一下，網絡又很快恢復的時候……
「我會忍不住想，要不直接輟學，專門干這個就行了。」
可是……
「可是，得知自己的隊友們是大學室友，看到她們偶爾在隊伍頻道說些我不懂的東西時，我又想著堅持一下。
「上了高中就好了。
「上了大學就好了。」
直到……直到學校組織體檢。
體檢之後，警察找到了她，並且問她：「你知道，你的親生父母在找你嗎？」
他們曾在她走失之後找過她，並且在基因庫里留下了信息。
如今，一次體檢，她又有了父母的消息。
一個人獨自生活很累，會忍不住想要尋求為自己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這是很正常的。
王沭晴想：更何況，她還是個孩子。
更何況，她從小就沒有見過父母。
連在峽谷被隊友問候的時候，也完全沒有感覺。
有父母是什麼感覺呢？不用自己籌生活費，可以一家一起去遊樂園是什麼感覺？家庭，是什麼感覺？
警察說已經聯繫了，讓她好好等，等他們來接她。
可是，她等了很久，警察這才把對方的聯繫方式給到她：「不行你自己試著找找他們？這個是當初登記的地址。他們可能有點忙……」
當時她沒有聽出對方委婉的語氣。
只儘量壓制住自己的興奮。
沒事，有父母的消息就好，她也可以主動找過去！
所以，她跟隊友預支了錢，以為找到父母就能把錢還給她們。
可是——
「你們知道找到親生父母，可他們早就離婚了，是什麼感覺嗎？」
她成了拖油瓶。
還是和父親母親都沒有感情基礎的拖油瓶。
「他們肯定愛過我的。」她說。
11
所以說，人不能聊原生家庭。
更不能聽別人聊。
面對無能為力的痛楚時，任誰都會覺得壓抑，會共情。
林佳楠給隔壁寢室打電話：「姐妹，幫我們四個把下午的假也請一下求求啦！回去的時候給你帶小蛋糕啊~」
因為小沭晴受傷的消息，我們在醫務室里賴著沒走。
校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直到看小沭晴太悶悶不樂。
林佳楠不會安慰人，於是建議道：「來一局吧？放鬆一下。」
小沭晴：……
她的手機已經被沒收了。
是剛來京市的時候，被她爸爸拿走的。
十年之前離婚後，他的父愛就轉移到了二婚妻子帶來的繼女身上。看著她的時候，他更多像是在看一個來破壞他家庭的人，也自然對她有偏見。
這個年齡的小孩兒是怎麼活下來的？
有沒有過早接觸社會？有沒有學壞？
身上是不是帶著不良習慣？
所以，沒收了她的手機，不許她聯繫以前的朋友。給她辦理了轉學，讓她的繼姐多照顧她。
照顧得把她推下了樓梯。
林佳楠大口呼吸好幾次。
「沒手機沒事兒啊！校醫不是有嗎？」
將手裡藥片數了一遍又一遍的校醫終於妥協，把手機放到了靠枕旁邊。
五個人一起進入遊戲。
只是，這次打野位到了我的手裡。
小沭晴拿的是輔助。
「哎呀，放鬆身心肯定要拿相對容易操作的。聽我的，你就拿瑤！」
一連好幾局。
林奈的呂布衝進人群瘋狂點集合。
趙寧龜縮在塔下看著對手絲血逃跑動都不敢動一下。
林佳楠越塔強殺但把對手放跑了自己還死在了塔下……
一連好幾局，玩到小沭晴都手抖了。
林佳楠這才笑眯眯：「怎麼樣？放鬆了沒？」
小沭晴咬牙笑道：「放……松……了……」
校醫拿回手機，看著手機介面的戰績，自己的手也抖了。
「你繼母知道這件事嗎？到時候他們會不會為難你？你把繼姐送進去，自己準備怎麼辦？」
怎麼辦？
她受的傷甚至連輕傷都不算。
繼姐大機率進去不到一天就能出來。
可她卻徹底得罪了爸爸和後媽。
可是……
「可我不想忍了。」
「我來京市的時候很高興。不止是因為能過上吃穿不愁的生活，更是因為……」
更是因為能見到親生爸媽。
可是呢？
「我想著……不行我問問……」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下一刻，之前風風火火離開的媽媽又找了回來。
「不行！這件事不能這麼算了！你跟我一起去鬧！」她說，「他必須給你個說法！」
小沭晴滾下樓梯時手臂也受了一點小傷，不能這樣扯。
可她沒有注意。
我們想上去攔，卻聽到小沭晴對她媽說：「媽，我和我爸鬧成這樣，他那兒我肯定回不去了。我住你那兒，成嗎？」
小沭晴她媽就啞巴了。
「不是，我也住在你叔叔家，那個房間剛剛好。
「家裡還有男孩子，你也不方便不是嗎？
「你爸肯定不敢趕你！我跟你一起去，他敢跟你翻臉試試！」
12
晚上醫務室關門，我們肯定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只好把她送回去。
可沒有想到，敲開門後，看到的卻是一張慍怒的臉。
「你還有臉回來？你姐和你爸還在警察局呢！這是我家！滾吧！等你爸回來了也和你一起滾！我和他離婚！我們不是一家了！」
她把一個小小的背包塞給了小沭晴。
我想要理論幾句，卻被小姑娘拉住了手。
小區外面，小姑娘翻了翻包里的東西。
「好消息。」她倒是很樂觀，只是臉上的笑容有點難看，「我的手機回來了！」
然後坐到花壇邊上，用充電寶充了一會兒電。
「壞消息。」她說，「小破手機用的時間太久，開不了機了。」
小姑娘看著不遠處的高樓：「我想好怎麼辦了。姐姐，我想休學。我吃了幾次飯菜，不想頓頓吃泡麵了。」
「不是，休學怎麼行……」林佳楠話說到一半，被趙寧扯住了袖子。
「已經很晚了。姐姐你們趕緊回去吧？你們不是很快就要門禁查寢了嗎？」
一起排位九個月。
她把我們的作息摸得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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