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也都穿著校服,沒人有心思看我。
高二文理分科,我選了文科。
我的物理不太行,學文科把穩。
那會兒學校重理輕文,文科班少,不分重點非重點,都在一處。
氛圍沒有精英班那麼純粹。
老師搞一帶一幫扶,我被安排和一個成績不好的男孩坐同桌。
他是上一屆的學長,復讀生。叫他許哥吧。
許哥媽媽是本校老師,爸爸是縣糧食局的。
最初我不知道這些。我們就是正常同桌,我給他講題,他也認真學。
我覺得他還可以,本著助人為樂,我把我爸給我的百科全書都借他了一本。
可有天我拿兩個饅頭去食堂,路過小花壇,看見他和一個女生說話。
他沖我笑了笑,遞過來一袋小浣熊乾脆面:「妹子,拿去吃。」
我接了。反正他平時也吃我的肉沫榨菜。
但那女生我認識。
染暗紅長發,穿超短褲,白襯衫透明到能看見裡面的黑色胸衣。省城來的,抽煙,全校都知道她是「壞孩子」。
我這種乖乖女,見了她都繞道走。
許哥和她在一塊兒說話,我覺得怪怪的。
過了幾天,我在一個偏僻樓梯口又看見他們。
他把那女孩摁在牆上,作勢要親。女孩左躲右躲,笑得很大聲。他拿煙往她胸口戳。
我愣住了。
十七年,我沒見過這種事。
許哥很尷尬,看見我,趕緊滅了煙,乾笑:「妹子,你怎麼在這兒?」
我沒敢抬頭,跑了。
那之後我看他的眼神變了。他也沒 說什麼,我繼續給他講題。
後來他給我打飯。
他是教師子女,能在教師食堂免費打飯。他會拿我的碗,給我也打一份。
我家窮,我蹭了,反正他也不花錢。
再後來,我聽班上女生說,許哥很兇,過去因為打群架被勸退過。
打群架?
我懵了。
後來零零碎碎聽人說起,說許哥之前有個「馬子」,長得好,後來分了。
他就是為這個「馬子」才打架的。
我當時覺得這些男生好傻逼啊。
也實在是沒法把我身邊這個認真聽我講題的許哥,和那些窮凶極惡、好勇鬥狠的「校霸」聯繫到一塊。
後來熟了,那事我也問過他,他本來嘻嘻哈哈的,臉色一下就變難看了。
他提了一嘴,說是那個男生拿鏡子往他女朋友裙子裡照。
他警告過。那男生安分過一陣,後來又給他女朋友灌酒,欲行不軌。
他才幹了那個事。
他瞟我,說妹子,你別管這事兒,跟你沒關係。
我當時確實以為他是在裝,耍女娃搞朋友啥的。
後來又無意間聽人說,那女生和許哥初中就是同桌。
我勒個青梅竹馬。
那確實……得打一架。
所以,當時在我眼裡,許哥不是傳聞里的壞孩子。他重情重義,是個男人。
這也常常讓我想起,我爸提著斧頭,砍王家大門的時候。
於是我們走得近了些。
晚自習放學,許哥陪我走過那幾條有打劫傳聞的黑巷子。
我到了青春期。
荷爾蒙在血管里漲潮。
高考後,我躺在床上看一本言情小說,翻到某一頁,電光石火。
我突然意識到——我好像喜歡許哥。
我就摸出我媽給我那箇舊諾基亞,給他發簡訊。
「許哥,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嗎?」
他回:「喜歡。」
甜意從胸口漫到指尖,世界在那一秒開了花。
緊接著他驚慌失措回了第二條。
「開玩笑?」
然後是第三條。
「不不不,我對你就是朋友之情,好朋友,非常好的朋友,好兄弟。」
我沒回。
淡淡的失望,倒也沒有多難受。
第二天報志願,許哥又遞我一袋小浣熊脆脆面。
我接了。
略尷尬。
夜裡躺回床上,那種感覺才慢慢漫上來,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水漬。
失戀……好難受啊。
15
後來我考上了中國政法大學。
許哥考上一所三本。
走的時候他送我,說了很多話,讓我在外頭小心,女孩子家家的,注意安全。
我也糾纏過他一段時間。
他沒答應,蹲地上抽煙。
「妹子,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思維方式不一樣,沒有未來的。」
那年我十八歲。
我不懂什麼叫「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連「在一起」要幹什麼都沒想過,更不知道什麼是「未來」。
我只知道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那就夠了。
但人家不願意。我沒辦法。
難受了一段時間,這事也就過去了。
後來,上大學了。我聽說許哥去追了我們班一個長相清純的姑娘。
又聽說,他當時對我遲疑,是因為打聽到我家條件差。
家在農村,爸傻了,媽在養豬種地,還有個混子弟弟。
我當時就覺得,他怎麼會想這些。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
那時的他也喜歡我。
只是他年歲大我一點,他現實了。
也是我不夠現實。
我當時……只是單純想跟他。
那只是一段……終將落幕的少女心事。
原來……人家嫌我家窮啊。
哈哈哈哈哈。
不過說實在的,我還真沒覺得我家窮。
16
不過話說回來,我弟當時還真不是個東西。
他讀書爛得一塌糊塗。
也不是不聰明,就是讀不進去。
課本翻兩頁,眼皮打架。老師在上面講,他在下面畫烏龜。
我媽打過、罵過、求過,沒用。
他遺傳了我媽的個子,十五歲躥到一米九,往那兒一站,跟座鐵塔似的。
村裡的老人說,建軍家這娃,天生就是扛活的料。
可他扛不動。
他不願種地,不願喂豬,不願像我媽一樣,一輩子彎著腰。
初二那年他就輟學了。
十四歲啊。
也不跟我媽商量,自己收拾幾件衣裳,扒上去縣城的班車,又從縣城轉火車,一路南下。
我媽後來收到他發的電報,就四個字:到深圳了。
地址沒有,電話沒有。
那之後的好幾年,我家都不知道他在哪兒、在幹什麼。
村裡風言風語,說建軍家那小子進去了,說在東莞把人打殘了,說跟著黑老大跑路去了緬甸。
還有人說在廣州火車站見過他,蓬頭垢面,跟一幫盲流搶剩飯吃。
我媽不信,也不哭,只是每年過年多擺一副碗筷。
後來零零星星又有些消息。
有人說在惠州看見他,穿著藍工服,在化肥廠扛袋子。
有人說在東莞電子廠,流水線焊電路板。
還有人說他倒騰過一陣子外貿,把義烏的小商品往非洲賣,賺了一筆,又賠光了。
他沒給家裡打過電話。
17
我考上大學那年,我媽去了深圳。
不是去找我弟,是去打工。
我爸當年說的那些話,她一直記著。
深圳開了很多廠,流水線的活,累是累,但給錢。
我奶奶能控制得住我爸,我媽又找了個啞巴姐姐幫忙照應。
然後人進了深圳一家服裝廠。
車間裡全是縫紉機,嗒嗒嗒嗒,從早響到晚。我媽會踩縫紉機,會鎖邊,會釘扣子。
別人一天做八十件,她做一百二。
廠里包吃住,她一個月能掙兩千八。
給自己留五十塊,買衛生紙、牙膏、肥皂。剩下全寄回家。
奶奶把錢收好,壓在炕席底下,一張一張疊平整。攢夠了,給我交學費,給弟弟攢老婆本(雖然弟弟人都跑了),給我爸買藥。
村裡有人嚼舌根,說建軍那老婆,怕是跟人跑了。深圳那地方,花花世界,女人去了還能回來?
奶奶聽見了,輪椅一轉,直接殺到那家門口。
「放你娘的狗屁!」
她坐在輪椅上,仰著頭罵。
「我兒媳婦每個月往家寄錢,你眼紅啥?你兒子癱了有人管你沒?你死了有人給你摔盆沒?」
那家人不敢接話,把門關上了。
奶奶不解氣,滾下輪椅,坐在人家門檻上嗷嗷叫。
「你來打我啊!你個有娘生沒娘教的,打老人啊!打啊!老娘他媽的活夠了!」
從此沒人敢在我家跟前說這話。
18
我媽每年春節都回來。
帶深圳的特產,老婆餅、臘腸、大桶的巧克力糖。給我爸買衣服,給奶奶買鈣片,給我買復讀機。
她瘦了,也老了。
眼角多了褶子,頭髮里有了白絲。可眼睛亮亮的,跟我爸說:「哥,我現在是車間組長了。」
「再過兩年,攢夠了錢,我想自己出來干。」
「我看那些開廠的,也沒有多有本事。人家行,我憑啥不行?」
這話我爸當年也說過。
可他如今坐在凳子上,痴痴地望著她,不知道聽沒聽懂。
他還是在劈柴火,而家裡,已經不需要那麼多柴火了。
「以後把你們接到城裡住,」我媽說,「讓閨女在大城市安家,不要在土裡刨食。」
她沒提我弟。
我們都以為她把他忘了。
其實沒有。
後來奶奶告訴我,我媽每換一個廠,都要去當地派出所打聽。
有沒有一個叫賀曉明的年輕人,一米九,陝西口音,身份證號多少多少。
她怕他進去了。
也怕他死在外頭,沒人收屍。
那些年,我媽在深圳一邊打工,一邊找兒子。
我弟不知道。
我們全家都不知道。
而我,在北京。
我每個月生活費八百塊。
我媽從深圳寄來的,踩著縫紉機,嗒嗒嗒嗒,一針一線踩出來的。
開學第一月,我室友請客吃飯。
她來自上海。
她爸開奧迪送她來,後備箱裡四個行李箱。
「走,帶你嘗嘗學校門口的烤魚。」
我跟著去了。
不是什麼高檔地方,塑料凳子,一次性桌布,碗筷用塑封膜包著。
我坐下去,拿起那副碗筷。
塑封膜,我不知道怎麼拆。
我不敢用力,怕扯壞了要賠。摳了半天,膜還是完完整整裹在碗上。
室友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拿過去,輕輕一撕。
「這樣。」她說。
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難過。
是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人和人之間,隔著這麼厚的一層東西。
她一個月生活費,一萬六,一萬六啊。
她一條褲子,兩千二。
我的褲子,淘寶九塊九,包郵。
她們討論寒假去日本滑雪、去新加坡過年。我盤算著寒假找份兼職,下個月的生活費還差三百。
她們聚餐,人均六七十。我去一次,接下來三天只能吃饅頭就鹹菜。
我就不去。
不是自卑。是真去不起。
慢慢的,也就疏遠了。
確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我從不覺得自己低賤。
我只是好奇。
好奇原來有人是這樣活著的。
好奇北京的天這麼高,樓這麼密,路這麼寬。
好奇地鐵怎麼坐,圖書館怎麼借書,社團怎麼面試。
我把這些都學會。
我每天五點半起床,背單詞,預習,占第一排的座。
下課去圖書館,坐到閉館。
周末做三份兼職:家教、發傳單、餐廳端盤子。
大二那年,我拿到了國家獎學金。八千塊。
我從財務處出來,攥著那張匯款單,站在六月的太陽底下,手心全是汗。
那天傍晚,我給自己放了個假。
去學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根雪糕。
兩塊五。綠豆味的,就是那種最便宜的冰棍。
我坐在學校門口的台階上,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
很甜。
我眯起眼睛,看著天邊的晚霞。
這時候,有個男人一直看著我。
他站在不遠處,穿得很體面,手腕上是亮的。盯了我很久,然後走過來。
「你是這學校的學生?」
「嗯。」
他笑了笑,遞給我一張名片。
「我給你一個月八千,陪我吃吃飯,逛逛街。怎麼樣?」
我愣了一下。
八千?好多錢。
我媽在縫紉機上踩一個月,才兩千八。
我好不容易拿到的國家獎學金才八千。
我低頭看著那張名片,字很小,印著什麼公司、什麼經理。
然後我抬起頭。
「陪你吃飯?你自己沒朋友嗎?」
他噎住了。
「無聊。」我把名片塞回他手裡,咬了一口雪糕,站起來走了。
我當時確實以為他在開玩笑。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明白了,他……還挺齷齪的。
後來,我在網絡上零零碎碎也了解到一些事,比如這世上的一些男人女人。
有些男人就是這麼看年輕女人的,有些女人也是這麼看自己的。
還為此爭論不休。
無奈啊。
怎麼,一個個的,都忘了「人」字怎麼寫?
一撇溫情,一捺遒勁。
為所當為,俯仰無愧天地。
19
後來,我媽還真在外面開了一個廠。
剛開始就是個小作坊。
她在服裝廠乾了四年,從車工做到組長,從組長做到樣衣工。
裁剪刀使得比老裁縫還順,打版看一眼就會。
她在廣州城郊租了一間民房,買了三台二手平車。
剛開始接不到大單,都是些零碎活兒:改褲腳、換拉鏈、補破洞。
我媽不挑,兩塊錢也做,五塊錢也做。
慢慢有了老客。
有人拿樣子來,問她能不能做。
她打版打得好,做出來比商場買的還服帖。
一傳十,十傳百,訂單多起來了。
她添了機器,租了隔壁一間房,請了三個工人。
又過了兩年,她在廣州番禺按揭了一套房子。
兩室一廳,不大,也不是新樓。
但陽台朝南,客廳能擺下沙發。她打電話來,聲音裡帶著笑:「把你爸和你奶接過來吧。」
我爸來的時候,眼睛都不夠用。
他看電梯,看瓷磚地面,看客廳吊的吸頂燈。我媽挽著他,一間一間看。
「秀蘭啊。」他說。
「嗯。」
「秀蘭啊。」
「嗯。」
他就這麼叫了一路。
我媽應了一路。
奶奶坐在新輪椅上,把客廳柜子上的杯子擺齊,高的挨高的,矮的挨矮的。
又扯過抹布,把櫃面擦得鋥亮。
她八十多了,頭髮白透了,脊背彎成一張弓。
可她還在擦。
20
然後有一天,我弟回來了。
那天廣州下了很大的雨。
我後來無數次想像過那個場景。
我媽在電話里講得很平淡,像在說今天買了一把青菜。
她說,你弟回來了。
傍晚,雨從天上倒下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有人敲門。
照顧我爸的啞女開了門。我媽從廚房出來,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米九的個子,瘦得像根竹竿。
頭髮很長,遮住半張臉。渾身濕透了,水順著褲腳往下淌,腳邊已經汪了一小灘。
他就那麼站著,不進來,也不說話。
我媽站在灶台邊,手裡還攥著鍋鏟。
她說:「把鞋脫了,別踩髒地。」
我弟低頭,脫鞋。鞋底磨穿了,襪子濕透,腳趾頭露出來兩個。
我媽把鍋鏟放下,轉身進了廚房。
她舀了面,磕了兩個蛋,切一把青椒。點火,倒油,雞蛋液滋啦一聲在鍋里綻開。
她炒了一盤青椒炒蛋。
又蒸了一碗雞蛋糕。
端上桌的時候,我爸從陽台轉著輪椅過來。他看見我弟,愣了幾秒,然後咧嘴笑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椒炒蛋,放進我弟碗里。
又夾了一筷子。
又夾了一筷子。
我弟低頭,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他沒動筷子。
我爸還在夾,笨拙的,認真地。
「吃。」我爸說。
我弟端起碗,扒了一口。
又扒了一口。
眼淚掉進碗里,他也沒有擦。
我媽站在灶台邊,背對著他們。
他吃完,放下碗,說:「爸、媽,我走了。」
我媽站在灶台邊,沒回頭。
他走到門口,彎腰穿那雙鞋底磨穿的鞋。
「明娃子。」我媽喊他。
「不行就回來吧。」
我媽把鍋里的剩菜盛進碗里,聲音很輕。
「城裡這房子,媽也住不慣。沒地方曬太陽,對門住一年了也不知姓啥。」
「回頭賣了它。咱回村上去。」
「咱家那塊地,渠還在,肥也養過來了。種一茬苞谷,套一茬豆子,夠吃。再養兩頭豬,你爸劈柴,你奶還能看圈。」
「現在種地和以前不一樣了,有機器,累不著人。媽打聽過,種好了一年也能落個幾萬。」
「不行……就回來吧。」
我媽把炒勺掛在灶台邊,轉過身,看著門口那個瘦成竹竿的背影。
「明娃子,你知道的,媽最會種地了,媽養的小豬崽,比村裡所有人養得都好。」
我弟沒回頭。
門開了,雨聲湧進來。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鐘。
然後走進雨里。
21
後來我媽給我打電話。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裡帶著怯意。
「倩娃子,媽跟你講個事。」
「你說。」
「你弟回來了。」
「我知道啊,你說過好幾次。」
「媽……把錢都給他了。」
她頓了一下。
「這些年攢的,也沒個數,反正都給他了。偷偷塞他背包里了。這本來有一部分要留給你的……給你添嫁妝,給你在北京安個家。」
「媽知道你一個人在北京不容易……但是他那樣子,媽真的難受,媽還能賺,媽還能給你……」
她說不下去了。
「媽。」我說。
「我這不是過得好好的嗎?」
「我不要你的錢,我自己能賺。」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我媽吸了一下鼻子。
「他走的時候,那個背影啊,」她說,「跟你爸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媽這輩子沒求過啥。就想著,你們都好好的。」
「你弟他……肯定是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了。」
我那年研三,二十四歲。
我在中國政法大學的宿舍里,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北京灰濛濛的天。
我輕聲說:「媽,我不怪你。」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雨天我弟回來,是想告別。
他在外面闖了八年。
十四歲南下,第一份工是在惠州的磚窯。搬磚坯,一塊兩分錢,手指磨破皮,結了痂,又磨破。
他中過暑,吐完回去接著搬。
後來磚窯關了,他去了東莞。
電子廠流水線,一天站十二個鐘頭,往電路板上插電容。
乾了一年,攢下三千塊,被中介騙走,說是交社保,人跑了。
他在天橋底下睡過半個月,跟流浪漢搶過垃圾桶里的礦泉水瓶。
後來找到一份工地的活,扎鋼筋。他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過一次,沒摔壞,爬起來接著扎。
攢了點錢,他去擺地攤。
賣過襪子、皮帶,賣過義烏進的塑料玩具。城管來了就跑,跑不掉就被沒收。
有一回他跑慢了,三輪車被抬走,貨全扣了。
他蹲在路邊,蹲了很久。
後來他去了深圳,在華強北倒騰電子元器件。從櫃檯收尾貨,加幾塊錢賣給散客。那時他租不起鋪面,就蹲在路口,手裡舉一塊紙殼,寫著「內存條」「硬碟」。
風吹日曬,人曬成一塊炭。
那幾年他賺到過一點錢。過年沒回過家,把錢寄回來,電報上只有三個字:啥都好。
我媽把錢壓在炕席底下,沒動過。
再後來他跟人合夥,把深圳的電子貨運到非洲去。
他押過貨,在馬達加斯加的港口守過四十天,瘧疾打擺子,燒到四十度,以為要死在那裡。
那次他賭贏了,掙了人生的第一個一百萬。
可錢來得快,去得也快。
合伙人不靠譜,一批貨壓在海關出不去,資金鍊斷了。
他拆東牆補西牆,借遍了能借的人。利息滾利息,滾到三百多萬。
他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那天來廣州,是來看我爸媽最後一眼。
他已經買好了去深圳的車票。那裡有一座橋。
後來他告訴我,那天他把衣服脫了,鞋子脫了,碼得整整齊齊放在橋邊。
他站在欄杆上,低頭看著黑沉沉的水面。
風大,把他的背包吹開了。
我媽塞在裡面的那疊錢散落出來。
他這些年第一次哭了。
他想起來我媽把碗端到他面前的樣子。
想起我爸傻笑著給他夾菜的樣子。
想起我爸曾經也是個五大三粗、提著斧頭砍門的男人。
也說過要來深圳,給娃娃們搏一個前程。
如今他老了,頭髮白了,傻了。
可他還在笑。
還在給他夾菜。
我弟把錢一張一張撿起來,疊好,塞回內袋。
他到底沒有跳。
他回到岸上,穿上鞋子,又去了一個地方。
那之後的事,我們都知道了。
他又去搏了一把。
那一次,他贏了。
如今他的生意越做越大。
對外貿易,把義烏的小商品賣到非洲,把廣東的電子產品賣到東南亞。
後來又在越南、泰國建了廠。
他成了很多人嘴裡說的那種成功人士。
可我記憶里的他,永遠定格在那個雨天。
一米九的個子,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門口,水順著褲腳往下淌。
他不敢進來。
怕我媽不認他。
我媽沒有問他任何話,只是給他做了一碗青椒炒蛋,一碗雞蛋糕。
像小時候一樣。
後來我弟給我爸媽買了別墅。
廣州郊區的,有院子,有游泳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