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的女兒完整後續

2026-03-05     游啊游     反饋

1

奶奶上吊前,打了我媽一嘴巴。

說我爸出車禍是我媽克的。

問被撞的人為什麼是我爸,而不是我媽。

奶奶說我媽在家白吃了三十年飯。

鄉下老婆子,罵人句句不離下三路。

給我跟弟弟臊得,全身都紅了。

我媽還是嬰兒時,就被我奶奶從野地里撿來了,當時螞蟻爬了她一嘴,野狗在不遠處窺伺。

過去女娃不值錢啊。

有的人一見生了個沒「把兒」的,直接就抱出去了。

扔山上、井裡、野地,或直接溺死在便盆里。

我媽能活著,是因為奶奶把她撿來做童養媳。

結果我媽壯實,十三歲長到一米七八。

渾身有使不完的牛勁。

兩個男人才能抬的一麻袋麥子,她「哼哧」扛在肩上。

能幹活,自然也能吃。

早飯三大碗,午飯用盆盛。

奶奶看著見底的糧缸,心疼得直抽氣。

然後這輩子的口頭禪就變成了:「嗨!早知道你這麼能吃,當初就不該撿你。」

2

奶奶癱在炕上,心情不好就罵人。

罵完我媽,罵我爸。

說:「建軍(我爸)你被撞也就撞了,一死了事,你倒好,撞成個瓜批(傻子)。」

「拉屎拉尿不會,錢錢掙不來,一天到晚就知道坐院裡劈柴。」

「我生你養你,你就這麼報答我?」

我媽一直都不太吭聲。

經常從雞窩裡摸出兩個蛋磕進碗里,抓把青椒切碎,炒了,鏟進白瓷盤,擱托盤上給奶奶。

奶奶把盤子掀了。

「你怎麼還不滾?」奶奶指著她的鼻子,「杵這弄啥?帶著你那倆野種,趕緊滾。」

「一天到晚騷哄哄的,外頭不是有男人等著要你嗎?村頭丁老二隔三岔五往家裡送菜油,你當我老婆子瞎啊?滾!」

然後奶奶抬手,照著我媽的臉扇了一嘴巴。

3

我媽當時眼淚就下來了。

「這麼多年,我在你家,就只是白吃嗎?」

「我三歲喂雞。雞食盆子比我都高。五歲燒火,七歲踩著板凳擀麵。」

「你救了我一條命,我還了你三十多年。」

「建軍哥沒出事時,地是我種的,豬是我喂的,一家老小的衣裳是我洗的、補的。你的鞋底子都是我納的。」

「建軍哥出事了,你這個癱子是我伺候的,傻子是我照看的,你炕上拉炕上尿,被子三天換一回,我手泡在冷水裡,冬天裂得全是口子。」

「這一家老小,你、建軍哥、還有兩個娃。」

「誰衣裳不是我洗的,誰的飯不是我做的,誰夜裡不是我守著、熬著的?」

「我白吃?」

我媽拿袖子抹了一把臉。

「走就走。離了你家,還能把我給餓死了。」

我媽把圍裙往灶台上一搭,轉身就往外走。

可終究是放不下我們,只蹲在院裡柿子樹底下,嚎啕大哭了一場。

4

我媽哭完回來,推開門,看見我爸坐在板凳上,手裡攥著包老鼠藥,正要往嘴裡送。

我媽一巴掌把紙包打飛。

我爸怔怔看著她,嘴一癟,像個孩子樣滿地打滾:「秀蘭你搶我東西!你搶我東西!」

我媽還沒來得及安慰他。

就聽見裡屋有動靜。

衝進去一看,奶奶吊在燈泡上。

奶奶一個癱子。

誰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解下自己褲腰帶,又怎麼把自己拴上去的。

燈泡撐不住一個人的重量。

燈繩扯斷了,奶奶趴在地上,燈管砸了她的頭。

奶奶嚎啕大哭。

「秀蘭我娃啊。」

「是媽沒本事啊,害了這病。秀蘭娃你跟我可遭了罪咧……」

「建軍這輩子,就這樣了。我娃還年輕,你走哇,你走哇。」

「丁老二不是等著呢嗎?人家開沙石廠,條件好,又不嫌你帶倆娃……」

「你跟了他,好歹過幾天好日子……」

「我個糟老婆子,跟建軍,一把老鼠藥了事。」

「媽不拖累我娃。」

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娃你……你走哇。你咋罵都罵不走咧……」

「媽求你了。」

「媽這輩子沒求過人,媽求你了……」

我媽「嗤」了一聲。

「你個老不死的東西。」

「癱都癱了,還不消停。吊也吊不上,老鼠藥也咽不下。你說你能幹個啥?」

奶奶張著嘴,愣愣地看著她。

我媽:「你要是中點用,別一天到晚光躺著哭。坐個輪椅,能動彈,就把倆娃給我看住了,再不行擇點菜。」

「我騰出手來,多喂兩頭豬,多養幾隻兔。過年扒了皮,給我娃一人弄一條圍脖,洋氣又軟和。」

「多大點事。」

「這屋我還撐不起來了?」

5

我對爸的記憶不是很多,印象深刻的也就幾件事。

一件是,小時候,我和弟弟窩在鄰居二毛家看電視。

恰好二毛城裡的親戚過來,給他帶了兩個肯德基雞翅。

我們在場,二毛媽也不好意思,就把二毛叫到房間,給他雞翅,並叫他不要跟我們說。

但小孩子麼,知道什麼。

二毛第二天就來跟我們炫耀了:「喂,曉明、曉倩,你兩個碎娃子。吃過肯德基嗎?啊?」

吃過嗎?」

「我給你倆說,那肯德基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連骨頭都是酥的。我看你倆一輩子都吃不上。」

說得我跟弟弟流哈喇子,滿腦子都是肯德基。

晚飯時,弟弟吃著我媽蒸的雞蛋糕,賭氣把勺子一撂。

他說他要吃肯德基。

我們農村人哪聽過這個東西。

我媽:「什麼雞?」

她看向我爸:「咱家有的是雞,你想吃,叫你爸給你殺一隻。」

我弟急得眼眶都紅了:「肯德基!你們根本什麼也不懂!土死了!」

我爸也不懂。

過了幾天,我爸從住縣城的遠房姑姑那打聽到了。

肯德基不是雞,是個店,特別高級,縣裡都沒有,省城才有。

我爸就沒跟我們說。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倒了好幾趟車,坐了四五個鐘頭,跑去省城。

他找到了那個店,買了個全家桶抱懷裡。

因為花了錢,他從縣裡回村時沒捨得坐車。

烏漆抹黑的,一個人沿著國道往回走。

走到後半夜,一輛車過來,司機沒看見他。

他被撞飛了。

第二天,有人在路邊的獼猴桃地里發現了他。

滿頭是血,人都硬了,以為死了。

報警,送醫院。

命保住了。

人傻了。

那個全家桶摔在路邊,蓋子開了,雞翅滾出來,沾了一地土。

我弟到今天,都沒吃過肯德基。

他把鄰家二毛逮住打了一頓,打得是頭破血流。

到現在,他都看那家人不爽。

6

我記得每到過年,我爸就會帶全家去縣裡。

正月初五,縣裡人耍社火。

我們天不亮就起來了。

我媽把我和弟弟裹成兩個棉球,我爸把三輪車打足了氣,車廂里舖一層麥草,麥草上鋪棉褥子。

三十里土路,我爸蹬一個多鐘頭。

社火好看啊。

有人踩高蹺,臉塗得紅紅白白,一晃一晃往前走。有人扮大頭娃娃,腦袋圓滾滾,東倒西歪,逗得小孩直叫。

還有孩子穿著紅綠戲服,被綁在高高的杆子上,從人群頭頂慢慢游過去,像神仙下凡。

我騎在我爸脖子上。

他兩隻手攥著我的腳脖子,生怕我掉下來。

弟弟在我媽懷裡吱哇亂叫。

「我也要!我也要!」

我爸仰頭看看我,又看看弟弟,樂呵呵地把我放下來,把弟弟舉上去。

我嘴噘得能掛油瓶。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弟弟,無奈地笑了。

他把弟弟換到左邊肩膀,又把我抱起來,擱在右邊肩膀上。

他歪歪扭扭地往前走,扶著這個,又扶著那個,脖子伸得老長。

我媽跟在後面,捂嘴笑:「看你倆碎娃像鬥雞一樣。」

7

那晚,我們借住在縣城的遠房姑姑家。

姑姑是老師,住的是單位分的單元房。

我們村家家戶戶睡炕,她家睡床,還有沙發、茶几、組合櫃。

那時候高級啊。

最讓我們挪不開眼的,是客廳角落那個玻璃缸。

裡頭養著金魚。

紅的、白的、紅白相間的,尾巴像紗裙,游起來一飄一飄的。

我和弟弟蹲在缸跟前,鼻尖快貼上玻璃,看得合不攏嘴。

姑姑笑,說喜歡就常來。

我爸站在後面,看著我們,沒說話。

夜裡,我睡不踏實。

迷迷糊糊聽見床頭有人說話,是我爸,壓著嗓子。

我爸說:「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種地能種出個啥。開春暖和了,我想去深圳打工。」

「我打聽清楚了。深圳那邊開了很多廠,流水線的活,累是累,但給錢。鄰村張老三,去了三年,今年開桑塔納回來的。桑塔納,你見過沒?」

給我們勾小手套的我媽手裡沒停。

我爸:「聽說了麼?鄰村的房子,三間兩層。就是他蓋的。」

「我看他也沒比我聰明多少,我還能吃苦。」

「我憑什麼不行?」

「我爸種了一輩子地。死的那天,人還在包穀地里掰棒子。掰出個啥?掰出三間土坯房。」

「我也種地。你看我種出了個啥?」

「難不成,讓咱兩個娃,以後也種地?」

我媽的鉤針停了。

我爸說:「我想讓我倆娃住上這種單元樓,不要眼紅別人家的金魚。我想讓我閨女念書,念到大學,念到不用指望嫁人,我兒子也不用再看老天爺臉色吃飯。」

「總得給娃娃們,奔一個前程。」

昏黃的燈底下,我媽擱了手裡的鉤針。

「那、那你要是發財了,不會不要我了吧?」

我爸看了她一眼。

眼神古怪。

他沒答。

只「嗤」了一聲。

可我爸後來也沒能去成深圳。

那些話,是他出事前那個冬天說的。

8

我爸精明的。

村裡人種麥子,磨成面,裝好了碼在廂房。

等著收糧食的販子挨村挨戶轉,轉到家門口,給開個價。

人家說多少就是多少。

你不賣?那就接著等。

麥子會生蟲,面會陳,等不起。到最後還是那個價。

我爸不這麼干。

他騎著三輪車去縣裡。

縣城的街他不熟,就一條一條轉。

哪家蒸饅頭的鋪子冒熱氣,他支好車,進去問:「老闆,你這麵粉哪兒進的?多少錢一斤?我家的面,新麥,你看要不先來一袋試試?」

人家忙,沒空搭理他。

他也不惱。第二天又去。換一家。

包子鋪、麵條店、學校食堂、工地伙房。他一家一家問,一家一家遞煙。

後來真有人讓他送了。

頭一回,五袋面。他扛上肩,從三輪車扛到人家後廚。

人家數錢給他,三十五塊六。

他把錢疊成小方塊,塞進襯衫胸口的兜里,扣上扣子。

再後來,他攢了點錢,想換個蹦蹦車。

三輪車蹬著慢,去一趟縣裡一個多鐘頭,還能多拉幾袋。

蹦蹦車燒油,一踩油門,突突突,半個鐘就到了。

到底也沒等買上。

他出事前那陣子,跑縣裡跑得勤。

有天回來,支好車,抱出個大紙箱。

紙箱用塑料袋裹著,里三層外三層,透明的不透明的,纏得嚴嚴實實。

我媽問,買的啥?

我爸說,給閨女的。

他掀開紙箱蓋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八本書。

硬殼的,封皮是深綠色,燙金的字:「中國少年兒童百科全書」。

那時候,整個縣城只有一家新華書店。

那時候,知識是稀缺的,是要特意去尋的,是要花錢買的。

八本書,幾十斤重。

花了一百六十八塊錢。

他捨不得放在車斗里。

怕磕著角,怕濺上泥。

他把書裹好,綁在胸口,蹬了三十里路背回來的。

他把書放在我手裡,說,好好念。

我問,爸,這書講啥的?

他撓撓頭說,我也不知道啊。但書上有的,肯定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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