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鬼迷心竅,但那些並非出自我的本意,你……」
他剩下的話卡在了喉嚨中,再難發出——
我一點點、但極其堅定地抽回手。
他的掌心落空。
我的腕上也空空如也。
他似是很艱難地將目光從我空蕩蕩、沒了那隻鐲子的手腕上移開。
我說:「別說了。」
什麼解釋都蒼白。
他方才半夢半醒被魘住時呢喃的心魔,才是真正無法解釋的東西。
不需要再說了。
我和他曾相伴相知很久。
他比誰都明白,我的意思。
江潯沉默下去。
驟然抽離的能量和情緒大起大落,心緒翻湧間,他抑制不住地咳嗽起來。
一線心血順著嘴角淌下。
他身體朝地上栽歪下去。
江潯昏倒了。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很安靜。
只有布料摩擦窸窸窣窣的聲音。
系統連忙指著悄無聲息往後爬、試圖逃跑的宋若窈:「宿主,她又要跑了!抓了她,我們收工啦!」
它解構數據,化成實體。
一隻毛茸茸的白糰子伸出胖手,一把捏住宋若窈的後頸皮。
宋若窈尖叫一聲。
親眼看見一個非人物件憑空出現,仿佛是一直不定的猜測成了真,她彈跳起來,用力掐緊自己的手。
她似乎受了大刺激,也不明白,只是一晚上的時間,為何發生了這種巨變。
她崩潰道:「怎麼會……怎麼會啊!你是誰,姜檸?我才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系統對宋若窈惡狠狠地出了口氣:「嘰里咕嚕說什麼呢?現在知道怕了!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
「站在你面前的是主系統最得力的宿主編號 A001,放棄抵抗,老實認罪!」
我停在原地沒有動。
系統有點疑惑:「宿主?」
我示意系統先放手,自己親手將宋若窈捆了起來。
卻沒有動手。
我蹲下來,仔細端詳著她的蓄滿淚水的眼睛,問:「海市蜃樓……騙人的眼睛和容貌,好用嗎?」
系統的偽裝技能,加載在每個宿主的眼睛裡。
宋若窈像被觸碰到逆鱗,蠕動起來,掙扎著想捂住自己的臉,奈何被捆住動彈不得。
我神色冷下去,一字一頓道:「真是個賤人。」
系統驚詫地看向我,摸不到頭腦。
這時候不是公報私仇的時候吧?
當然不是。
我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不是說她。」
系統滿臉問號。
我淡淡地開口:「誰說當今的皇帝是老好人來著?」
「我看他是個賤人。」
聽聞今上,體弱多病。
雙目有疾。
系統緩緩倒吸一口冷氣:「宿主,難道 C089,不是她?可我剛剛試圖捉她拆解數據時,她身上分明有能量波動!」
8.
系統檢測的護身符能量不在宋若窈身上。
不需要算法運算。
我早就知道。
那枚護身符,是被教唆著拿走的。
因為護身符里殘存著系統能量。
試問對於一個偷竊主系統能量、非法躍遷、系統損毀的宿主,在低魔位面,什麼最有吸引力?
當然是可以補充能源,供給他使用特殊技能的系統能量啊。
我當初留下護身符,也是為了有朝一日,狐狸露出尾巴後,江潯出現不對勁,刺激我的情緒。
保證過大的情緒波動能將我喚醒。
我以為會是江潯受傷。
或是發生什麼事。
唯獨沒想過,C089 噁心到用一個女人,將迷心迷惑的技能來破此局。
他是真的以為,我為了情情愛愛,已經放棄了宿主身份,留在任務世界。
退一步講,哪怕不是,也可以試試用宋若窈迷惑我和系統判定。
一旦提交錯人,沾染因果。
我和系統很可能會被剝奪能力,強行留在小世界。
這是主系統給小世界的保障。
卻成了有些人鑽空子的伎倆。
難怪堂堂皇帝,會親口給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三品官家的女兒賜婚。
還真是下了血本,甚至不惜把所有能量傾注在另一個人身上,獻出眼睛。
可宋若窈呢?
她再如何。
也是一條人命。
危機關頭總是讓人頭腦轉得飛快。
被徹頭徹尾利用的宋若窈竟想明白了其中關竅。
她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絕望:「你殺了我,我求求你殺了我吧!」
「你不殺我,他會殺了我全家的!」
我嘆息一聲。
但依然毫不手軟地讓系統繼續回收能量。
宋若窈的臉像蛻皮一般,很快顯出原本的面目。
她原本還在哀求著。
可發覺自己的臉變回原本後,又忍不住發出渾不似人的尖嘯。
她又哭又笑:「我的臉,我的臉!姜檸,你還給我,還給我!」
我移開目光。
並沒有讓她在這裡痛苦地掙扎太久。
而是將人打包扔去了柴房。
系統有點莫名的不爽:「……宿主,看她這樣,我怎麼覺得該死的另有其人?」
低魔位面,改頭換面,並且改變所有見過她的人的印象,是神跡。
她或許追求的是好看的臉,或許追求的是許諾的別的。
但利用了無知和信息差,將對方捧入雲端,滋生優越感,卻沒有告知對方最壞的結果。
和詐騙有什麼區別?
我分得清公正道理。
她是蠢。
以為天上掉餡餅,而她只需要付出一點代價,替拯救她的神跡引誘一個男人而已。
她該得到應有的懲罰。
但絕不是不明不白地被當成一個替死鬼,匆匆了結性命。
誰知道是不是 C089 蠱惑放大了她的慾望?
畢竟,沒有凡人能完全抵擋住迷心的能力。
……
除非有那張,同樣出自系統的護身符。
江潯還在昏迷。
等他醒來,就會徹底清醒了吧。
系統察覺到我的情緒,眨了眨大眼睛:「宿主,你不要想太多啦——其實想想,宿主你也不是完全錯付。」
「他只是被降維打擊了。」
我難得沉默了一會。
沒有回應。
只是開口調換了話題:「系統,你還記得當初為什麼我一定要封鎖自己的記憶和能力,假裝留在了任務世界嗎?」
「因為想表現得純良無害,不過度干涉小世界其他人,留在關鍵人物身邊,守株待兔呀。」
「不止,」我緩緩搖了搖頭:「因為我還有一點想不明白,所以不能輕舉妄動。」
「什麼?」
我關上柴房的門,吐出一口氣:「C089,到底為什麼要大費周章?」

「既然算法只能推演到江潯。」
「如果是我,我就直接殺了關鍵人物。」
「一絕後患。」
「他為什麼要這樣兜圈子?」
9.
我將江潯和宋若窈扣押在侯府內。
一直關注著這邊情況的 C089,發覺異常,一定會有所行動。
只是我沒想到,一連幾日,他都沒有動靜。
反而是江潯。
他醒來後,一定要見我一面。
江潯憔悴了太多。
他嘴上全是乾澀起的皮,整個人精氣神泄掉了般佝僂,倚靠在門邊。
唯有一雙眼睛,在看見我時,亮起了光。
他呢喃道:「你還肯見我。你還是願意給我機會的是不是?」
我注視著他。
江潯大概是我第一個在任務世界裡,產生過分聯繫的人。
怎麼會,不特殊呢?
但我依舊平淡殘忍地說出了事實,審判了我們再無可能的事實。
我說:「不。」
「我不願意。」
「江潯,那枚護身符,只能由你自己摘下。」
「是你變了。」
言盡於此。
不是我揪著他這半個月也算「言不由衷」的過錯不放手。
而是他變了。
一開始滿心滿眼信任著喜歡著我的江潯。
在我一次次近乎奇蹟般救下他後。
沒能免俗。
他不會覺得他是天賜之人,好好珍惜。
而是惡俗地擔憂。
擔憂自己能不能留得住我。
可能還有害怕。
害怕如果我是精怪。
喜歡時可以保護他。
不喜歡時,會不會隨手拋下,甚至殺了了事?
男人總是這樣。
古怪的自信,古怪的自卑。
江潯呆呆地坐著。
千言萬語都蒼白無力。
他如遭雷擊。
半晌。
他說:「是啊,怎麼就變了呢……那麼喜歡那麼想留在身邊人,怎麼就變了呢?」
他像是陷入夢魘般,用力抱著頭猛捶。
百思不得其解。
他痛苦地用頭撞牆,想試圖在千絲萬縷中為自己找到一個藉口。
我直截了當:「我和你之間,沒什麼可說的。」
「我走前會清洗你的記憶。」
「你保重吧。」
我轉身離開。
一步也沒有回頭。
襄陽侯府的後花園很大,種滿了我喜歡的花草。
都是我嫁給江潯那年,他親手移栽的。
系統偷偷覷著我的神情,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淚:「哎呦,那可憐見的孩子喲,把腦袋當西瓜撞。」
我說:「系統。」
系統收起了鱷魚眼淚的哭腔,悄悄看我一眼:「統知錯了。」
我沉默了一會。
就在系統以為我會和上次一樣沉默,不會說話,已經要待機的時候。
忽然聽見我說:
「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破鏡無法重圓,除非沒有破,沒有鏡,沒有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