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江潯留在任務世界的第三年,他養了個自視甚高的外室。
第三次在她那鎩羽而歸時。
他立下重誓:「我當真收心了。」
隔日外室鬧著自戕,他心急如焚:「不就是一個正妻之位?你非要逼死她嗎!」
我渾身冰涼,尚且沒有開口。
就被他推倒在地,眼見他匆匆奪路而去。
沉寂已久的系統此刻忽然出現,幸災樂禍道:「早勸你別留在攻略世界,這下你滿意了?」
1.
小腿處傳來陣陣疼痛。
我低頭,摸到了一手血。
江潯太過擔心我依舊像得知他養了外室時吵鬧,誤了他的時間,所以推開我時看也沒看。
直接將我摔到屏風上。
力度之大,木棱刮破衣衫,在腿上擦出了長長一條血跡。
落在屏風上顏色鮮紅。
和剛剛婢女送過來的帕子上沾的血一樣鮮紅。
小婢女哭著說,她家小姐自言金枝玉葉,受不得半分委屈,絕不做小,身子清白一顆心都給了誰,命也給了誰罷。
只這一句,江潯便心急如焚。
曾經看見我身上擦破一點油皮都緊張得不知該如何觸碰的人,指著我鼻尖破口大罵:
「不就是一個正妻之位?你非要逼死她嗎?」
「只是讓你做平妻而已,那也是襄陽侯府的平妻!姜檸,你一介來路不明的孤女,既無家世也無親眷,哪裡委屈了你?」
我死死地盯著他,執拗道:「當年是你發誓絕不負我,我才心甘情願留在你身邊。」
江潯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即冷下臉來:「我是答應過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也答應過你,她實在不願意嫁進來我就收心了,可現在這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她脾氣烈,我既招惹了她,自然是要負責的!」
我嘴張了又張,忽然覺得好無力。
早在半個月前,得知宋若窈的存在後,我就哭過鬧過崩潰過。
和江潯吵過無數次。
可最終都以江潯的保證結尾。
他說,宋若窈是傲氣的,不肯做小,他也不會瘋魔到那種地步。
昨日宋若窈才給他臉色看,他甚至立下重誓,再也不去看她,與她有瓜葛,否則天打雷劈,五雷轟頂。
他是信鬼神報應的。
多年前,他也曾跪在我面前發誓,如有違誓,背棄我負我,不得好死。
一滴眼淚順著我的鼻尖划過。
冰涼刺骨。
人會變。
誓言也是隨口就來麼?
我看見他腰間空蕩蕩的,連我和系統討價還價,強行留下來的護身符,都被他摘下,換成個藕粉色香囊。
所有詰問都失去意義。
四下無人,只有我喘息茫然而粗重。
就在此時,一道突兀的機械電子音響起:「檢測到宿主 A001 情緒波動值超過 80%,系統自動激活中。」
2.
我猛地攥緊衣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從我和江潯相愛,我決定為了他留在攻略世界中後,系統勸不動我,便銷聲匿跡了。
沉寂已久的系統幸災樂禍道:「早勸你別留在攻略世界,這下你滿意了?」
它嘖嘖兩聲,環顧一圈,嫌棄地檢測了一下我手腕上已經明顯寬大不少的鐲子:「還是那隻金包銀的?都回了王府,你那隻帶有能量護身的護身符救了他那麼多次,都換不回這富貴侯爺給你打只純金鐲子?」
我盯著自己日漸消瘦的手腕,惟余苦笑。
當年我來到這個世界,江潯還不是襄陽候。
他只是一個被嫡母惡意追殺、流落鄉野的落魄貴族。
我的任務本來和江潯無關。
可恰巧我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他。
那段無微不至的時光是我們兩個最幸福的記憶。
一點活也不會幹的江潯東拼西湊,做了不知多少工,挨了多少白眼,傾家蕩產買下來了這隻金包銀的鐲子。
鄭重其事給我戴上時,他說只要我願意永遠陪他,他這一生一世與我雙宿雙棲。
那時起,我便決定用所有積分換取留下來的機會。
我們著實過了一段甜蜜日子。
再到後來,我陪他一路從鄉野回到侯府,成了襄陽侯。
可當襄陽侯的短短三年時間,就把他變成了我不認識的樣子。
系統心不在焉:「繁華迷人眼,富貴亂人心……相信男人的鬼話,混成這樣,你應得的。」
我費勁地挪動了一下身子。
它頓了頓,終歸還是歪頭看向我,沒好氣兒道:「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不該是這樣的。」
我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思緒有些混沌,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只是重複了一遍:「不該是這樣的。」
3.
第二天日上三竿,江潯依舊沒有回來。
夏日炎熱,我腿上的傷口颳得深,細細的木刺扎進去,雖塗了藥,卻依舊發了炎。
我疼痛難忍煎熬了一夜,一早起來便讓侍女給我梳妝打扮。
我在腦中對系統說:「就是要提和離,也該是我提,是他對不住我。」
系統撇撇嘴,一聲不吭。
江潯安置宋若窈的地方很是雅致。
小院錯落有致,一捧泉水潺潺流下,曲徑通幽。
還沒等進內屋,我就聽見了宋若窈發脾氣。
她聲音嬌軟,發起脾氣來也似嬌嗔:「你回去!你回去就是了!把我扔在這裡,讓我傷口爛著壞著吧!」
江潯用一種近乎保護的姿態扶著她出來,神情溫柔又無奈:「不許這樣說,阿窈冰肌玉骨,留了疤痕便不好了。」
宋若窈咯咯笑道:「所以才要你留下給我上藥!」
她腕上那條細血痕,紗布都纏得鬆鬆垮垮。
江潯愛憐地撫摸著她的手腕:「我總要回去跟她商談平妻之事,到底她從落魄時陪了我幾年。」
「阿窈放心,你昨日點醒了我,我寧可休妻,也不願你受傷,更不捨得永遠失去你,你等……」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默默地緊了緊袖子。
裡面的紙頁輕薄又沉重。
江潯眉頭霎時間擰成一團,將宋若窈更緊地護在胸前,視我如洪水猛獸:「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不是詢問。
不是疑惑。
而是毫不留情地斥責。
明明我一句話都沒說。
我以為所有的委屈、這半個月來爭吵的麻木,腿上的傷口,已經足夠讓我心如死灰。
可沒想到,他輕飄飄幾個字就讓我呼吸不暢。
我難受地別開視線,不去看他們相擁的模樣,只是從袖中掏出一疊紙頁。
江潯接了過去。
不等他開口,宋若窈先笑盈盈地拈起一頁:「我看看,地契,鋪面的租契……轉讓?你出身小門小戶,真是糊塗了,這些都是侯府的產業,怎麼能轉到你私人名下呢?」
「這些是我應得的。」
江潯翻至最後一頁。
我的聲音很平靜:「當年我如何助你回襄陽侯府,你又答應了我什麼,你我都清楚。我不做平妻,也不和別人分享夫君。若你貶妻為妾,我可以和離,給你的宋姑娘讓位置,但前提,該給的要給我。」
系統在我腦子又撇嘴冷笑一聲:「宿主 A001,你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還是換人了?
」
它搖著小胖手陰陽怪氣:「你真好心,當年藉助不少系統的神通幫他,就憑這些小世界的銀票子還得起嗎?」
我垂眸不語,等待著江潯回話。
江潯越翻神情越煩躁。
一團紙屑砸在我裙擺上。
江潯三兩下撕碎了那份和離書,呼吸聲是前所未有的粗重:「你瘋了!姜檸!誰准你提和離的?!」
他出乎意料地憤怒。
憤怒到眼睛很亮。
亮到我有一剎那恍惚。
恍惚著看見了多年前被我撿回茅草屋、一身血的江潯。
那時候他的眼睛就是這樣明亮,燒著灼灼的光,抓緊我的手,說他想活下去,他想報仇,他要回襄陽侯府,他會讓我過得比誰都好。
這點光轉瞬即逝。
宋若窈手臂攀上他的時候,他已經冷靜下來了。
他捏著剩下的地契和租契,轉手揣給了宋若窈。
「左右這些你拿出來了,以後就都交給阿窈管。」
宋若窈驚喜地捂住了嘴巴:「侯爺,我也只略懂皮毛,不能管得好吧?」
她從眼角瞥了我一眼,得意而傲慢。
我腿上的傷越來越痛。
我攔住了徑直帶著宋若窈走的江潯。
我直勾勾地盯著他:「既然你已經不是那個許我雙宿雙棲的江潯了,為什麼不肯放我走?」
「為什麼?」
江潯的神色有一瞬間茫然。
是啊。
求仁得仁,我離開,他不應該求之不得嗎?
他搖搖頭:「我……」
宋若窈的手很纖細,力氣卻不小。
掐人時捏緊皮肉,疼得我打了個哆嗦。
她掰開我的手,嫌棄地替江潯撣撣衣袖,笑著打斷:「哪有那麼多為什麼……你要離開就離開,反正他現在不愛你,他愛的人是我啊。」
宋若窈有一雙很好看的杏仁眼。
杏眼中的瞳仁一點點變尖。
我驚恐地後退一步,渾身汗毛倒豎,那句「他不愛你」像被種入腦中一般反覆循環。
再一個晃神。
她恢復了正常。
是我走眼了?
我搖搖頭,發覺頭昏沉沉,額頭也燒得滾燙。
下一秒,天旋地轉,我一個趔趄,連帶著宋若窈也被帶倒在地。
失去意識前,我最後看見的是江潯下意識向我伸過來、可又怔忪著縮回去的手。
4.
我再醒來時,系統已經有些沉默了。
它蹲在角落裡,胖胖的一團身子充滿幽怨,毛茸茸地開口:「宿主,你昏了三天,醒得真是時候啊。」
我揉了揉突突跳的太陽穴,只覺得所有記憶都亂作一團。
那日急躁、像是缺了點什麼的感覺又來了。
讓我有些反應遲緩。
系統攤手:「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我搖頭。
系統憐憫地看向我:「今日他們大喜的日子!八抬大轎,十六箱金銀珠寶、灑了一太平長安街的甜香果子,皇帝親自賜婚抬進來的侯夫人,真是氣派,你現在反倒成了妾室了。」
我楞楞道:「妾室?」
系統坐直身子,有些困惑:「你被刺激傻了?也是,被貶妻為妾哪有不瘋的。你那天在別院昏倒,被抬出來時好多人都看見了,宋若窈畢竟是官家小姐,她爹舍了老臉求了皇帝恩典,總算讓這事體面地結束了。」
「唯獨委屈的就是你這『孤女』。唉,算了,都孤女了,皇帝再是個老好人也不會聽你的道理啊。」
江潯?
系統說的別的我都沒入耳。
唯獨這個名字一出現,我的記憶像觸發了關鍵詞,瞬間回籠。
比我反應更快的是我的心臟和眼睛,鈍痛和淚水如潮水般湧上來。
宋若窈說得對。
他不愛我。
我跌跌撞撞從床上下來,腳步虛浮,一個沒注意,帶著被子跌倒在地。
心臟的鈍痛幾乎要將我割碎,我十指痛苦而無力地蜷縮。
門被鎖住了。
我推不開。
只有一個小窗戶,被我撕開窗紙,映出外面風光。
鋪了滿府地上的花瓣奼紫嫣紅。
夜深了,偶有路過的下人春風滿面,毫不避諱,直說新夫人大方。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我渾渾噩噩地坐回榻上。
屋內只留了一支紅蠟。
我盯著那點燭光,淚流滿面。
我用手抵著額頭。
紅燭高照。
我眼前浮現的全都是過去那間破舊的小草屋。
江潯也會同呵護我那樣,呵護別人麼?
他也會執著宋若窈的手,小心翼翼擱置在胸膛最靠近心臟的地方,輕言細語、深情至極地說著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我不敢繼續想下去。
我的情緒漫溢出滔天風浪。
我啞著嗓子喚:「系統……系統。」
系統哎呀了兩聲,用短短的小手給我擦了擦眼淚:「別哭了,真難看。為了個男人,要死要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