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靖王妃靠在我身側的手臂微微鬆了力道,輕輕反握了我一下。
肖明珠狠狠瞪了我一眼,最終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甩袖而去。
廳內重新安靜下來。
我扶著靖王妃慢慢坐下,輕聲說:「母親,喝口茶吧,莫要為了不值當的事操心。」
靖王妃抬頭看我,那雙常年陰鬱的眼中,此刻竟亮起了光。
因著謝淮安身子的緣故,三朝回門被我找藉口免了。
王妃備下的厚禮都被我收進了私庫。
此後的日子裡,肖明珠時常刁難,都被我一一化解。
王妃身邊的嬤嬤提起這事就雙眼含淚,念叨著我來了,王妃的日子總歸是好過了些。
不知不覺便到了中元節。
祭祀乃王府頭等大事,念及我初來乍到,王妃將最簡單的祭器保管交由我負責。
肖明珠主動提及分擔,讓府上的嬤嬤協助清點。
我估摸著她不敢在祭器上做手腳,便允了。
三日後祭祀,眾目睽睽之下,那御賜的白玉壁上竟多了道裂痕!
劉嬤嬤當即跪倒在地:「王妃明鑑啊,老奴清點那日這玉璧分明完好。」
「這庫房鑰匙由世子妃保管,我們下人就是想進也進不去啊。」
她目光閃爍,試圖把弄壞御賜之物的髒水潑到我身上。
肖明珠也在一邊痛心疾首:「眼下祭祀在即,這可如何是好!弟妹,你怎能如此疏忽!」
5
我走上前,細細觀察玉璧。
指尖撫過那道細裂,觸手微澀,心中瞭然。
我抬眼看向劉嬤嬤:「嬤嬤清點時,可曾記得這玉璧上的紋路?」
劉嬤嬤一愣:「自是記得,當時這玉璧完好無損,並無異常。」
「是嗎?」
我撫摸著玉璧,指尖用力,竟從那裂縫處挑起一層膠。
「這裂痕是有人描畫上去的。看似裂紋,實則一刮便掉。」
我看向面色驟白的劉嬤嬤,冷冷一笑。
「嬤嬤清點時竟未看出這畫上去的裂痕?」
見此情景,王妃氣得渾身發抖,當即就要讓人押了劉嬤嬤下去。
肖明珠擦了擦額角的汗,「縱是有人陷害,也是弟妹治下不嚴所致!」
聞言我並未辯駁,只說是自己失察。
讓王妃徹查進入庫房的一眾人員。
王妃看我一眼,又瞥過肖明珠和劉嬤嬤,心中已有決斷。
「不必了。霜兒處事周密,並無差錯。只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在祭祀大事上動手腳?」
她讓人把劉嬤嬤拖下去嚴加審問後,看向滿面菜色的肖明珠:「明珠你舉薦不力,監管有失。臨近年關,你只管打理好自己院中事務即可。」
「府中中饋,從今日起交由世子妃掌管。」
交接那日,肖明珠將帳本重重放在桌上。
她盯著我,眼裡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弟妹可真是好本事!」
我清點著帳本,頭也未抬:「不及嫂嫂,心思靈巧,畫工了得。」
她胸口劇烈起伏,只擠出一句我們走著瞧,便摔門而去。
以肖明珠的性子,她斷然不會善罷甘休。
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也不怕。
露寒霜重,謝淮安多發高熱,醫官建議可去京郊別院小住幾日。
我徵得王妃同意,便帶著謝淮安及少許僕從前往。
別院坐落山間,偏僻清幽。
我見謝淮安好奇,便帶他在附近林中散步,只讓兩個侍衛遠遠跟著。
金黃落葉鋪了滿地。
謝淮安踩著落葉,聽著那沙沙聲,眉眼舒展。
我看著他,身上的疲倦都消了不少。
就在我摘了一枚果子想遞給他時,數支利箭從樹林深處射出,直衝面門!
「世子妃小心!」
雲雀驚呼,拔刀就要衝過來。
我渾身血液幾乎凝固,腦海里一片空白。
電光石火間,那個前一刻還在踩落葉的身影突然動了。
謝淮安仿佛瞬間變了個人。
他猛地轉身將我撲倒,嚴嚴實實護在身下。
利箭擦過他的後背,謝淮安悶哼一聲。
林中竄出四五名黑衣蒙面人,朝著我們直衝而來。
他們身手矯健,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我被謝淮安壓在身下,驚魂未定。
黑衣人逼近剎那,他猛地爆發出一股力量。
直接抓住了一個黑衣人的手腕。
咔一聲,那人的手腕竟被生生擰斷!
謝淮安奪過刀反手一划,動作行雲流水。
看著他的動作,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巨大的動靜引起了侍衛們的注意,一群人聞訊趕來。
黑衣人見勢不妙,果斷撤退。
一陣迷煙過後,人在樹林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6
謝淮安手裡的刀噹啷落地。
他踉蹌了一下,臉上又成了熟悉的茫然。
他看著我,眼神依舊清澈見底,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我的錯覺。
肩膀處滲出血跡,他卻好像感覺不到疼。
眼圈一紅,撲過來抱住我的胳膊:「娘子我怕,有壞人……」
他身體微微發抖,與方才判若兩人。
我被他抱著,心臟狂跳。
方才那一幕不斷在腦中回放。
他是裝的嗎?
我壓下心中的疑竇,趕忙查看他的傷口,所幸不深。
安撫著他,迅速返回別院。
一路上,他緊緊靠著我,寸步不離。
可我的心裡,卻再也無法平靜。
謝淮安受了驚嚇,當夜發起低燒,囈語不斷。
我守著他,心中的疑雲越積越厚。
若他真傻,如何能對黑衣人做出反擊?
若他不傻,為何平日裝得毫無破綻,甘心忍受欺辱?
他發熱不退,隨行的醫官診過脈後,眉頭卻越皺越緊。
我支開旁人,直言相問:「世子這痴症,當真只是墮馬所致,無藥可醫麼?」
王醫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的謝淮安。
他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世子妃既問,老朽不敢隱瞞。世子脈象奇特,像是長期服用了損毀神智之物。」
我心頭一凜:「何物?」
王醫官猶豫片刻,聲音更低:「眼下還說不準,不過世子身邊的一切都需留意,安神滋補之物若使用不當,也會令人狀若痴愚。」
想到王妃日夜抹淚欲言又止的樣子,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王府中竟是如此骯髒殘酷,連一個痴兒都不放過!
我看著王醫官:「醫官既然看出,可能解?」
王醫官面露難色:「此毒時日已久,深入臟腑。若是貿然用藥,恐適得其反。」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此事關係重大,老朽人微言輕……」
我明白了他的顧慮。
在這王府,知道秘密可能意味著殺身之禍。
他肯透露這些,已是難得。
我站起身,對他鄭重一禮:「王醫官,世子本性良善卻遭此大難,我既為他的夫人,斷不能看他終生渾噩,受人欺凌。」
我抬頭,目光堅定,壓低聲音:「醫官在王府境遇,我略知一二。若您能助世子脫此苦難,便是世子與我的恩人。他日若有機緣,我必不忘今日之誼。至少在這院中,我可保您安穩。」
王醫官凝視我片刻後緩緩點頭。
「世子妃既有此心,老朽願盡力一試。眼下,先讓世子退了燒,老朽再藉由調理身體,慢慢查探。」
「好!」
我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地。
我看著床上昏睡的謝淮安,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不管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既然我說了要護著你,那麼害你的人,我絕不會放過。
在王醫官的診治下,謝淮安時不時會有些清醒過來的跡象。
7
沒了謝淮安這個累贅,林芷晴與沈清源的親事也很快提上日程。
與我的草草了事不同,她的婚禮極盡奢華。
十里紅妝,高朋滿座。
我以世子妃身份赴宴,謝淮安抱恙未至。
喜宴過半,林芷晴身邊的大丫鬟匆匆尋到我,神色焦急:「世子妃,大小姐請您速去後院廂房,說是撿到了與世子有關的要緊物件!」
我立刻起身,對雲雀低語兩句後隨那丫鬟離去。
謝淮安有望痊癒之事極為隱秘,萬不可走漏出去。
廂房僻靜,我推門而入。
屋內卻空無一人,只有一股黏膩的薰香味。
我吸了吸鼻子,只覺得聞起來似乎有些熟悉。
不好!
是合歡散!
我急忙捂住口鼻,想離開,卻發現門被鎖死了!
與此同時,內室簾後走出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竟是素有浪蕩之名的沈家庶子!
「你是來伺候我的嗎,小美人?」
他眼神迷離地朝我撲來,面上是異常的紅。
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哎呀,這房門怎麼鎖著?裡頭是什麼聲音?」
「快撞開!莫要出了什麼腌臢事,污了我沈府名聲!」
想不到,林芷晴寧願毀了她的婚事也不願讓我好過。
眾目睽睽之下,讓我私通外男被人撞破!
人證物證俱全,一旦坐實,我就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冷汗瞬間濕透後背,我心跳如擂鼓。
那男子已近在咫尺!
千鈞一髮之際,我抄起桌上的茶壺,狠狠砸向自己!
劇痛傳來,溫熱的血順著額角淌下。
我顧不上疼,將茶壺擲向那男子的面門。
男子猝不及防,被砸得痛呼一聲,動作一滯。
趁此間隙,我沖向牆角,將花瓶推倒,製造出激烈掙扎的假象。
外面的人已經開始撞門。
「滾開!」
我厲喝一聲,聲音帶著驚恐。
「雲雀,有刺客!」
門外撞門聲一頓。
那男子被我的滿頭鮮血驚住,聽見我喊刺客時,不由愣怔。
我捂住流血的額角,氣息微弱地對已經撞開門的眾人道:「快抓刺客,有人行刺世子妃!」
「這是怎麼回事?」
沈家主母驚怒交加。
與林芷晴預想的捉姦不同。
看到屋內情景時,她愣住了。
我指向那正從窗戶慌忙逃竄的男子:「此人突然從窗戶闖入,想行刺我!」
「幸虧我躲得快,只傷了額頭……」
我泫然欲泣,對著沈家主母和眾位夫人道:「今日是姐姐大喜之日,本不該擾了各位興致。只是此事實在駭人。我身為世子妃,竟在沈府後宅遭此一難,還請沈夫人務必嚴查,定要給我和王府一個交代!」
雲雀帶著王府侍衛趕到。
這是我提前與她約定的暗號,若我離席稍久未歸,她便帶人來尋。
「夫人!」
雲雀撲過來,看到我滿頭血,轉頭對侍衛怒道:「快拿下刺客!搜查四周!竟敢在沈府謀害世子妃!」
我走到臉色發白的林芷晴面前,握住她冰涼的手:「姐姐放心,妹妹不會因此怪罪沈家,姐姐日後執掌中饋,還需多費心才是,日後若是衝撞了其他貴客,可就不好了。」
8
周圍夫人們的眼神已然變了,看向林芷晴的目光帶上了審視。
沈家主母的臉色也更難看了幾分。
場面徹底反轉。
世子妃在沈府遇刺,沈家庶子百口莫辯。
沈清源聞訊趕來,看到這混亂場面,再看林芷晴那心虛蒼白的臉,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額角青筋跳動,看向林芷晴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壓抑著怒火,咬牙切齒道:「今日是我們大婚之日!你竟做出如此愚蠢之事!」
林芷晴如遭雷擊。
混亂中,她不知被誰推搡了一下,腳下一崴,驚呼著向後倒去。
後腦重重磕在門框上,昏了過去。
回到王府時,肖明珠正在後院涼亭喂魚。
「等她回來,我看她還怎麼囂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