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顧辭的安排下，我們很快在附近飯店定好一桌更豐盛的年夜飯。
親戚們紛紛跟著我們離開，有說有笑地上了各自的車。
三叔三嬸沉默片刻，也丟下姜淼淼跟了上來。
最後，就連旺財都跟著我們去吃大餐了。
只剩她一人站在原地。
老宅依然燈火通明。
但那滿屋子的碎瓷片和菜肴，得她自己收拾了。
13
姜淼淼當天晚上就退出了家族群。
退群之前，她還狠狠艾特了我們每一個人，發了長長一段話。
大致意思是看透了我們這些虛偽的親情……等她以後發達了，我們高攀不起……
字太多了，大家都懶得看。
她把我們所有親戚當成假想敵，卻忘了自己根本沒有這麼重要。
在這個闔家團圓的好日子，大家眼裡都只有自己在意的人。
14
後來聽說，姜淼淼被辭退以後，一直沒找到新工作。
準確來說，是找不到「配得上她的」。
三叔託人介紹她去一家公司做行政，她乾了三天就不幹了：
「那個女領導一看就嫉妒我，天天給我穿小鞋。」
三嬸又介紹她去超市當收銀，她去了半天就打道回府：
「新人都只會被欺負，我堂堂一個大學生，讓我干最髒最累的活，工資還這麼少，我才懶得伺候！」
再後來，她窩在家裡天天躺著刷手機。
在各種帖子裡學習當「大女主」、「覺醒俠」。
三叔三嬸每天看著她，愁得頭髮都白了。
她在網上認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姐妹，被各種極端言論徹底洗腦。
「生養不是恩，托舉才是恩。」
「原生家庭就是女孩的枷鎖。」
「父母逼你上班，就是想把你當吸血包。」
「斷親是大女主覺醒的第一步。」
這些話她奉為圭臬，天天掛在嘴邊。
最後，三叔三嬸忍無可忍，斷了她的生活費。
她當天就跟他們大吵一架，毅然決然斷絕了關係，拖著行李箱離開了家。
大家聽說以後，都為三叔三嬸感到慶幸。
他們也算是擺脫了原生家庭。
15
祖宅拆遷以後，每家都分到一筆拆遷款，三叔一家也搬到了城裡。
至於姜淼淼，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也沒人關心。
再次聽到她的消息, 是我和顧辭結婚一年後。
她不知從哪裡搞到我家地址，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她瘦得脫了形，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堂姐！」
她抓住我的褲腿, 哭得聲淚俱下：
「我知道咱們以前有誤會，但我現在真的走投無路了。我得了急性腎衰竭, 醫生說必須得換腎, 現在腎源不好排，手術費用要好幾十萬！」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
「醫生說親屬配型成功率高, 而且直接挖你們一個腎能給我省很多錢……求你看在咱們是親戚的份上, 去醫院做個配型, 救我一命吧……」
她說著就要給我磕頭。
我往後退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笑死。」
「我們什麼關係？我憑什麼救你？」
說完, 不顧她的鬼哭狼嚎, 直接讓保安把她攆了出去。
……
後來聽說她又輾轉聯繫了別的親戚。
挨個跪, 挨個哭。
求大家給她捐腎, 再不濟給她捐點錢。
我爸說：「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好，所有付出都標好了價碼。我給你捐腎，你還得起嗎？」
二姑說：「你不是說我們是居心叵測的親戚嗎？我這人沒什麼好心眼, 就不捐了。」
表哥說：「找我幹啥？我這種癩蛤蟆, 哪配給你捐腎啊？」
四叔說：「什麼一家人？你當初怎麼罵昊昊的，我可記得一清二楚。網友才是你的家人, 去找他們幫忙吧。」
姜淼淼倒是想。
可那些曾經和她抱團取暖的「姐妹們」關鍵時候都熄火了：
【寶寶這個我幫不上忙，你自己加油！】
【生病這種事肯定還是要靠家人啊，我們外人能做什麼？】
【你自求多福。】
16
又是一年除夕夜。
親友們歡聚一堂。
二姑的兒子去年升了副科長, 兒媳婦還給她添了個大胖孫子, 她每天樂得合不攏嘴。
遠房表哥的加工廠越做越大, 去年又擴了一條生產線, 還跟表嫂辦了場風⻛光光的婚禮。
三叔三嬸還有他們的⼤兒⼦也回來了，堂哥的工作漸漸有了好轉, 日⼦越過越好。
小堂弟的自閉症也有了好轉，雖然他還是不太愛說話，但至少能暢通無阻地跟⼈交流了。
他在繪畫方面展現出驚人的天賦，去年榮獲全國少兒繪畫比賽⼀等獎, 作品被一位知名美院教授看中，破例收他為關門弟子。
四叔四嬸提起這事，眼裡全是光。
全家⼈十分默契, 不再提起姜淼淼。
她像⼀顆被扔進河⾥的⽯子，曾經泛起一圈漣漪，但很快就被水流帶⾛，消失⽆蹤。
她從來不是什麼清醒的大⼥主。
只是⼀個把自己活成孤島的可憐人。
……
十二點鐘聲敲響，煙花在夜空中綻放。
屋內觥籌交錯，笑語盈盈。
我靠在顧辭肩上，看著這些真實、鮮活、有溫度的臉，忽然明⽩了一個道理：
這世上的確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但有一種好，叫親情。
它不需要回報, 不需要算計，更不需要標價。
它就在那裡。
當你需要的時候，它會伸出手。
前提是——你得願意接住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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