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姑關心她有沒有找到工作,她說:「笑死,接下來是不是該打聽我工資多少了?」
有自閉症的小堂弟鼓起勇氣祝她新年快樂,她又說:「笑死,黃鼠狼給雞拜年,你不就是想要紅包。」
遠房表哥問她有沒有男朋友,她一臉不屑:「笑死,沒男朋友也看不上你。」
我帶男朋友回來見家長,她又說:「笑死,肯定是租來的。你從小就很心機,想讓催婚壓力落到我頭上。」
她把親戚聚會攪得雞飛狗跳,還自詡人間清醒,說斷親是當代大女主覺醒的第一步。
後來她得了急性腎衰竭,哭著求全家給她捐款捐腎。
我說:「笑死。」
1
堂妹姜淼淼是我三叔的女兒。
我第一次發現她腦子不正常,是在三年前。
那年她高考考砸了,只能上個民辦大專。三叔跑遍半個縣城,求爺爺告奶奶,總算湊夠了第一年的學費。
開學前,家裡給她辦踐行宴。親戚們圍坐一桌,對她說些鼓勵的話。
我爸端起酒杯,語氣誠懇:「淼淼,去了學校好好念書,將來有個好前途,別像你爸和我,一輩子吃了沒文化的虧。」
話音未落,姜淼淼笑了。
「大伯,你這話可真有意思。」她慢悠悠地放下筷子:「你借錢給我爸供我上學,這事我都知道。可我這還一天學沒上呢,你就開始搞道德綁架這一套?說這話不就是讓我記著你的恩情,以後發達了別忘了回報你嗎?」
我爸愣住:「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不用解釋,我都懂。」她擺擺手,一副看透世事的清醒模樣:「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好,所有的付出都標好了價碼。放心吧,等我以後掙了大錢,連本帶利還給你,絕對不讓你吃虧。」
滿桌人面面相覷。
三叔和三嬸尷尬得臉色通紅,我爸攥著酒杯的手都在抖。
三嬸試圖打圓場,乾笑兩聲:「這孩子,一喝多了就說胡話……」
「媽,你別替我說好話。」堂妹轉向她媽,眼神犀利:
「我沒喝多,我比在座的各位都清醒。你們大人之間那些彎彎繞繞,我從小就看明白了。」
一頓飯不歡而散。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這是堂妹青春期的叛逆,高考失利後的應激反應,過了這一陣就好了。
誰也沒想到,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2
今年春節,正逢村裡要拆遷,親戚們約好一起回老宅過大年。
年三十早上,大家已經齊聚一堂。
許久沒有見面,親戚們坐在一塊聊著近況,氣氛融洽。
直到中午堂妹起床。
她穿著睡衣,頂著亂糟糟的雞窩頭走下樓,一看到滿屋子的人,整個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她捂著胸口尖叫出聲:
「啊啊啊——你們有病啊?大早上來我家幹什麼?我都還沒穿內衣呢!」
親戚們面面相覷,十分尷尬。
老宅是祖上留下來的,在場所有人都有份,只不過這些年大家陸續在城裡買了房,都搬了出去,只剩堂妹一家還住在這裡。
三嬸臉上臊得慌,連忙把她往樓上推:
「這孩子……睡糊塗了還當是平時呢……趕緊回房間換好衣服下來吃午飯!」
姜淼淼被推搡著上樓,還不忘回頭瞪大家一眼。
那眼神,好像我們是一群擅闖民宅的強盜。
等她梳妝打扮好,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
她化著精緻的妝,卻黑著張臉,不情不願地朝飯桌走來。
我們幾個小輩剛打掃完衛生、貼好對聯,正一邊吃飯一邊聊天。
見她在我旁邊坐下,我隨手給她夾了一塊紅燒排骨:
「淼淼,新年快樂哦,一早上沒吃東西肯定餓了吧?多吃點。」
雖然我跟她關係不算親近,但大過年的,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
誰知她突然把筷子一摔,氣鼓鼓地看著我,眼神帶著明顯的敵意:
「笑死,堂姐你什麼意思?」
我懵了:
「什麼什麼意思?」
她冷哼一聲:「故意提醒大家就我一個小輩沒幹活,一覺睡到了大中午?顯得你們幾個有能耐是吧?」
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妹在桌下踢了我一腳,小聲說:「我剛才好像聽到她被三嬸罵了,估計正鬧脾氣呢。」
我瞬間理解了,雖然心裡不太舒服,但還是耐著性子跟她解釋:
「淼淼你誤會了,我沒那個意思。咱們都是一家人,這點活誰做不是一樣?行了,快吃飯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儘管她說話冒犯又沒禮貌,但大過年的我不想鬧不愉快,這算是給她台階下了。
誰知她壓根不接茬,反而盯著碗里我夾給她的那塊排骨,眼神古怪:
「笑死,幹嘛一直催我吃飯?知道你瘦了,沒必要變著法把我喂胖,凸顯你身材好吧?」
我一愣。
然後立馬把那塊排骨夾回來,丟給一直在旁邊蹲守的大黃狗:
「旺財,她不吃你吃。」
旺財樂呵呵地叼著排骨跑了。
姜淼淼的臉更黑了。
桌上幾個弟弟妹妹偷偷給我豎大拇指。
我端起碗,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姜淼淼瞪了我半天,又不好發作,只好悻悻低下頭,鼓著腮幫子扒拉自己碗里的飯。
3
眼看再也沒人跟她搭話。
她沉默地吃完,碗筷一扔就去沙發上坐著玩手機了。
二姑見狀湊了過去,親昵地挽著她的手開始寒暄:
「哎呀淼淼,咱們倆得有兩三年沒見了,這孩子,真是越長越水靈!上次見你還是個高中生,今年都大學畢業了吧?」
二姑為人熱情,見誰都夸,跟誰都親。
可姜淼淼的反應卻很微妙。
「三年?」
她把手裡的車厘子往桌上一扔,板著臉直視二姑:
「二姑,我知道我高考沒考好,比不上你那個考上一本的寶貝兒子,但你也沒必要時時刻刻提醒大家我只考了個大專吧?」
二姑臉上的笑容僵住,尷尬得手足無措:
「哎呀,你誤會了……我沒這個意思,是去年聽你媽說你要畢業了,就問問你工作找得怎麼樣。」
姜淼淼眼神犀利:「笑死,這個不勞您掛心,我實習工作早就搞定了。」
她挑了挑眉,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接下來呢?是不是該打聽我工資多少了?」
二姑表情僵硬,默默鬆開挽著她的手:
「沒有,我只是隨口問問。」
姜淼淼的聲音卻更高了:
「二姑,我最煩你們大人這些彎彎繞繞!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打聽我的隱私,不就是想拉踩我,襯托一下你的寶貝兒子嗎?不好意思要讓你失望了——表哥去年才考公上岸,他一個基層科員,一個月到手頂多三四千吧?」
見屋裡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到她身上,她高高昂起頭顱,眼神優越:
「我現在在大企業實習,一個月工資高達四千五!未來可期,可比你兒子強太多了!」
親戚們聽到她這麼說,都露出古怪又無奈的笑容。
二姑的表情尤其精彩,她嘴角抽了抽,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她尷尬地說了句「那挺好的」,便轉頭去找別的小輩聊天了。
姜淼淼一副大獲全勝的表情,繼續埋頭玩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飛舞,興高采烈地發著什麼。
4
我妹在旁邊推了推我,她指了指我的手機,一副吃瓜的表情:
「姐,你快看——」
我打開手機,發現我妹給我轉發了一篇小紅薯帖子。
發帖人看頭像是姜淼淼本人,發帖時間在三天前。
【過年求支招!如何遠離討人厭的親戚?】
【家人們誰懂啊?馬上要過年了,本 I 人最大的噩夢就是老家那些煩人的親戚。一見到我肯定又要圍著我團團轉,不停問東問西,瘋狂打探我的隱私!每一次都巨不爽,還能不能愉快地過年了?[鬼臉][鬼臉][鬼臉]】
她這條帖子熱度還挺高,不少小紅薯資深幹部在評論區瘋狂共鳴:
【姐妹我懂你!每年過年最怕跟親戚尬聊,就知道打探我們的隱私,說白了不就是為了攀比炫耀嗎?】
【寶寶不要慫!一定要學著懟回去!要記住,你的親戚都是見不得你好的!所以我們過得好不好,跟他們沒有半毛錢關係!】
【親戚間的春節社交本質上就是隱形的「資產博覽會」,存了多少錢找沒找對象什麼時候結婚打算生幾個娃……打探這麼多,說不定扭頭就去散播你的謠言!】
【尤其是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根本沒一個好東西!】
類似的評論都被姜淼淼贊了一遍。
我看得心驚。
不可否認,帖子裡說的這些情況現實中的確存在,攀比也是人類的天性。
但就這麼一棒子妖魔化所有親戚,似乎也不對吧?
我妹低聲湊近我:
「姜淼淼大一時讓我幫她轉發過小紅薯抽獎,她八成自己都忘了,所以沒屏蔽我。」
我敲了敲她腦袋:
「這發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你可別跟著瞎學。」
我妹抱著腦袋笑:
「放心,我又不是傻叉。」
5
兩分鐘前,姜淼淼更新了帖子:
【寶子們首戰告捷!果然跟大家說的一樣,我才剛坐下就有厚臉皮的親戚圍著我問東問西,打探我的工資,想利用我來顯擺她兒子。】
【可惜她沒想到,她兒子混得還不如我!被我狠狠懟了回去,當眾打了她的臉!哈哈哈……她到現在都不敢抬眼看我!也沒有七大姑八大姨敢來跟我搭話了!】
我簡直無語到家了。
二姑那是不敢看她嗎?人家分明是懶得搭理她了。
事實根本不是她說的那樣。
她考的學校太差,還是個冷門專業,三叔三嬸從去年就開始擔心她畢業後不好就業,所以到處找親戚托關係找工作,還專程給二姑打了好幾個電話,請她幫忙留意機會。
二姑單純只是關心她,根本沒有半點惡意。
至於表哥的工作更沒有她說的那麼不堪。在場所有人都知道,表哥雖然是個基層科員,但人家是省直機關,別的不說,公積金雙邊加起來都快比她實習工資高了。
之所以沒人反駁,純粹是懶得跟她這個傻子計較。
……
可毫不知情的評論區卻在瘋狂為她叫好:
【寶寶你太勇了!開年第一爽文!】
【對付這種想看你笑話的親戚就應該這樣!】
【你應該告訴她你月入八萬,讓她難受一整個春節!】
姜淼淼捧著手機直樂,在一水的誇讚聲中漸漸迷失了自我。
就在這時,七歲的小堂弟見她四下無人,端著一杯鮮榨果汁怯生生地走到她面前。
他眼睛亮閃閃的,聲音卻帶著忐忑:
「淼淼姐姐,祝你新年快樂。」
6
小堂弟有輕微自閉症,特別不愛跟人說話。
趁著今天人多,又都是自家親戚,他爸媽——也就是我四叔四嬸耐心鼓勵了他好久,引導他學著跟大家交流。
我們所有人都非常配合,溫聲跟他聊天,照顧他的情緒,變著法逗他開心。
眼看他現在都會主動跟人打招呼了,我們大家都很高興。
四叔四嬸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
可姜淼淼只是翹著二郎腿瞥了他一眼,緊接著,嘴角扯出一個冷漠的弧度:
「笑死,黃鼠狼給雞拜年。」
小堂弟愣住,舉著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我才剛參加工作,都還沒結婚呢,你就急著來找我拜年——」她不屑地掃了四叔和四嬸一眼,聲音陰陽怪氣:
「然後呢?是不是該找我要壓歲錢了?誰教你的這一套?你爹還是你媽?」
小堂弟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小嘴一癟,手一松,杯子「啪——」地掉到地上,果汁灑了一地。
然後,他轉身撲進四嬸懷裡,「哇——」地哭出聲來。
四嬸連忙抱著他哄,氣得眼眶都紅了。
四叔更是怒火中燒,指著堂妹的鼻子:
「你這人怎麼這樣?昊昊有自閉症,他能主動開口說話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嗎?」
大家也都很憤怒,紛紛指責她太過分。
三叔和三嬸在旁邊一個勁地替她賠不是:
「不好意思啊四弟,淼淼她、她不是存心的,估計是今天心情不太好……」